《那晚的河水冷吗》君不入尘

45、45真相

　　二零一二年，七月十八日，晚上八点十二分，凌怀朝阳河。

　　君凝烟坐在河边。
　　来这里的三个月里，每要经过这里的时候，都会绕路而走。

　　坐了三个多小时，每一秒都过于煎熬。

　　她要被绵绵麻麻的懊悔缠绕地喘不过气了。
　　悔在自私。
　　悔在傲慢。
　　悔在冷漠。
　　悔在每一次放学后的分别。

　　心脏钝痛起来，君凝烟摸向自己胸口，“江展，我是不是得了心脏病，不然为什么心那么痛呢？”

　　江展坐在离她一寸远的地方，她不准他再靠近。
　　刚想启唇回答，对方继续说：“其实我好像已经猜到了，我没有经历过，不知道有多绝望。如果一个人连活下去的念头都没了，那她死的那刻想的是什么呢？你说，她会不会在死前的还想到我。对，会想到的。第三次的时候，她还给我打电话呢，她说恭喜我考上S大。其实，如果我能接到那通电话，可能就不会死吧。”

　　“我常常这样，常常这样自私。我从来没觉得自己这身冷漠是不好的事情，它让我避免了很多伤害。可是，也恰是这冷漠推远了她吧。我从前很少哭的，真的。可是，来了这里为什么会经常哭啊。”

　　“这九年，我甚至都快把她忘了。在我十六岁的时候，在语文课上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除了震惊和难过，其实还有一种情绪，就是厌恶。你说我这人是不是太恶心了点，是的，太恶心了。我都讨厌我自己。我甚至都没有再去打听这件事，就像听到了一个故事一样，觉得这是一场闹剧。”

　　君凝烟说了很多，语速很慢，语无伦次的，也没什么逻辑。脑海里飘到什么，就说什么。
　　过去二十五年间，有两件让她后悔至今的事情。
　　一件是爷爷的去世，如今加了一件，就是荀慧的离开。

　　说完她摁了下手机，八点三十一。
　　又是等。

　　她看向身边的江展，阴影下只能看到隐隐的脸庞，“把手机给我吧，我录音。”

　　江展将手机递给她的瞬间，拽着手机，不让她拿过。一字一顿地说道：“会没事的，你以后
　　做的梦，都会是美梦。”
　　“谢谢你江展，谢谢你这次陪着我，谢谢你总在我很需要你的时候都在我身边。”

　　八点五十三。

　　九点二十六。

　　九点四十八。

　　九点五十三。

　　九点五十七。

　　九点五十八。

　　九点五十九。

　　铃声响起。

　　“喂？”荀慧那边很静。
　　“烟烟，你不必回应我的话，听我说完。”

　　“这件事我从未告诉任何一个人，只想告诉你，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还记得刚开学的时候，我姨妈侧漏，还是你将衣服借给了我。当时，我就觉得这个女生很善良。后来，我故意问你询问了几次作业。一来二去，竟然熟悉了起来。能跟你成为朋友，真的很一件很幸运的事情。”

　　“我很羡慕你，同时也会心疼你。羡慕你成绩好，长得漂亮，太多人喜欢你了。可是，那只是大家看到的表面。你把自己的难过藏起来，不让别人发现。有次开家长会，我听到班上同学的家长八卦，说年级第一的那个女孩子，从来不去补习，很聪明。但是也很可怜，妈妈去世很早，爸爸换了几任老婆，在外面潇洒快活，却把女儿留在这边受苦。跟你交换秘密那天，你说这件事情的表情很淡，就好像在说别人的事一般。甚至，还笑起来。其实，你那时候笑地一点都不好看。”

　　“再说回我，其实，我的秘密只跟你讲了一半。跟你一样的离异家庭，一样的不幸，一样失败的父亲。我妈二婚的时候，当初我非常支持。后来，只是后来啊。原来，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里。你那么聪明，肯定猜到了对不对。就是那只黑夜里的手，让我彻夜难眠，不敢入睡。”

　　“当初有想过反抗的，只是我妈真的很幸福。她已经经历了一次失败的婚姻，现在最起码有个还愿意假装很爱她的丈夫，看似很幸福的家庭，这就够了。只是，我的每一天都好难过啊，难过到真的想离开这个世界。那天你说我和江寒他们去河边的事情，其实我是想制造一场意外的。要是我以那样的方式离开，是不是她就会不那么难过，能更快地忘了我这个女儿。毕竟弟弟是无辜的，我的弟弟真的很可爱，他很喜欢我这个姐姐的。”

　　“烟烟，我和张贺只能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如果他对我爱的两个人更重要一点，那就让他好好活着吧。只求他能好好对我妈，好好对我弟弟。”

　　“你放心，我也会坚持活下去的。但是，或许只是能活一天是一天吧，我不知道还能熬多久，毕竟每一天真的太难过了。”

　　荀慧说完之后，默了很久。
　　她轻叹一声，“你别哭啊，我都听到你的抽泣声了，别哭，好好睡一觉。我们都好好睡一觉，说不定明天就好了，明天会好吧，明天可能会好的。”

　　“晚安，烟烟。”

　　挂断电话之后，君凝烟终于放声哭出来。
　　她握着手机，趴在地上，整个人蜷缩在一起，头抵在河边的泥地上。
　　哭声绝望，撕心裂肺。

　　江展跪在地上抱住她，手托住她的身子。
　　许是一声一声的哭泣太过悲戚，少年也跟着哭起来。

　　直到君凝烟哭到没有力气，嗓音嘶哑，才渐渐安静下来。
　　她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脑海里不断盘旋着那句“明天可能会好的”。

　　不对，明天是肯定会好的。
　　如果它自己不会变好，就让我们把它变好。

　　她现在才意识到，进了谁的梦。
　　其实这根本不是她的梦，而是荀慧的梦。
　　这是荀慧的噩梦。

　　荀慧，做了那么多场噩梦，肯定很辛苦吧。
　　我来帮你破了它吧。

　　君凝烟直起身，抹掉眼泪，哑声开口，“江展，刚才录音了对不对？”
　　江展轻微点头以示回应，伸手替她擦去额头上的泥土，心疼不已。
　　她的脸在路灯下看起来已经毫无血色，身体都还在颤抖。

　　今天所听到的，不管是哪一件事，都让他的心也跟着绞痛起来。
　　世上不幸的事情那么多，为什么专缠已经不幸了的人呢？
　　为什么不幸的人，更多的只会越来越不幸呢？

　　“明天我去找阿姨，找阿姨说清楚，让那个人渣付出代价，阿姨肯定会帮着荀慧的。”君凝烟说着，站起来，腿早已发麻，又跌坐下去。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站不起来。

　　江展立刻起身将她扶起来，忍着同样发麻的双腿，咬牙搂紧她的后背。

　　君凝烟紧握着江展的手机，关节露出森森的白色。
　　期盼着明天。
　　她来到这里之后，从未期盼过明天。

　　现在终于看到了一点希望。
　　她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有一行泪划过脸颊。

　　明天肯定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