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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失控 亭子里,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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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子里,霜风斜倚着栏杆,披着件米色的披肩,许是手腕用久了发酸,正甩着手。
尽管关落垫着脚尖过去,却还是被察觉到,霜风的动作停了一瞬,又装作没发现他的样子,自语着:“今日阳光不错,看来要有喜事发生。”
带着寒意的手顺着指缝勾住了他的手指,轻轻拉着放到一张扬着嘴角的脸上,那人轻唤:“霜风,我回来了。”
霜风也笑,把他拉到身边坐下,说:“你们开会的地方怎么连个暖气都没有,给你冻成这个样子。”
身上一重,霜风将身上的披肩解下来盖在他身上,也将自己的身上的暖意渡给了他。
关落不知冷暖,去开殿主间的会不会特地伪装成人类。雅雪在那里,晖涂也在那里,没有暴风雪就不错了……没准现在吵开了的会议室已经下雪了。
关落下意识里并不把冷热当成需要关心的东西,他回来得有些匆忙也忘了维持呼吸和体温这件事的。
他只觉得身上的披肩烫极了,烧得他的心在滴水。
不知怎么,许是刚刚实话说的太多,关落忽然收了想告诉霜风自己要死去这一决定的念头,握着霜风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开口说了今日的第一句违背真心的话。
“霜风,若哪天我死了请不要为我伤心,好不好?”
霜风似是触了电,猛然抽了一下手,却因关落擒的力道太大没抽回来。
他皱眉,问:“发生什么事了?”
关落说:“没有什么事,只是想到若有一天我会死在你手中,我这条命在你手中终结,而我爱着的,最后看见的也是你,所以我希望你能笑着杀我,那样我能幸福地死去,你也能幸福地继续活下去。”
霜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伸出另一只手去摸关落的额头,自语道:“发烧了,不对啊,地鬼会发烧吗?”
“我是认真的。”关落说着,忽然落下一滴清泪,砸在霜风的手腕上,开出一朵天青色的小花,花瓣大张开,紧紧地贴合在肌肤之上,像是一朵刺青。
他无比得认真,近乎于完全的虔诚,说:“你是我在这个混乱世界里唯一在乎的人,如果有人能将我从这无尽的折磨中解脱,只能是你。”
霜风面色一沉,并未应关落的话,轻声询问中带着不易察觉的严肃:“谁欺负你了?”
关落摇头,“没人欺负我。”
他想谁能欺负得了我?我有羡煞旁人的能力,有本近乎于无穷无尽的但现在看快见底的灵力,是万万鬼之上的殿主。
似乎谁欺负了我,我都能让人消失。
然,霜风说:“可我觉得你在受委屈。”
如果是前面只是诉求,在听见这句话的同时,关落也听见自己理智之弦崩开的声音。
两行泪从心脏流到眼眶,又顺着颧骨流落,他的声音近乎于哽咽。
“我不知道,霜风,我不知道……”
他被霜风拉到怀里,周身被温热包围。
混沌的大脑承载着混乱的记忆,混乱的认知又创造出语无伦次的话。关落趴在霜风肩头,由着天青色的丝绸从自己脚底蔓延开来,遮住暖阳,包裹住小小的亭子。
“我脑子里有好多不属于我的想法,可我就是需要去遵守,需要去持续不断地奉献给这个世界,甚至需要杀了我自己去填补这个世界。”
创世时天帝让他去承认始天使们的存在,承认一次,他的灵力便会分出去一部分。后来天帝让他承认人间的存在,承认人间的一草一木会一直延续,他点头,体内的大半灵力也随之而去。
原本还是能收回的,但他没有过这类想法,有一个念头也不让他这样做。
自从冥帝出现,分走了法则的力量,地界和天界被法则承认而存在,关落无力干涉。人间也因分了太多灵力自由发展,如那开闸跑出去的水,再也无法控制。
后来那个想法开始说:天界和地界是人间的养分,而你,是这世界的养分。你生来的任务是建设和供养这个世界。
所以,为这个世界死吧。
关落由衷地排斥这个念头,连带着恨上了这个世界。
但这个念头扎根在他的大脑最深处,以至于,他想什么都不做,身体越过思考就这样去干了。
他以每世纪的剥源之刑开启了一场无声而持久的凌迟,以为数不多的灵力供养了地界的存在,又反哺给了这个世界。
“我不想做,可‘我’想做,可‘我’该做。我恨这个世界,可‘我’爱这个世界,我恨这世界的一切,‘我’需要去爱这世界的一切。”
关落觉得荒唐极了,这世界的一切都很荒唐,天界地界的苟延残喘很荒唐,自己想死又想活的念头也很荒唐。他曾无数次站在往生之桥上眺望,期盼着那世界之外有其他的答案。
可惜,法则拦住了他,脑袋里的念头也拦住了他,它们都不允许自己的离开。
关落抬头,湿漉漉的眼睛紧盯着迷糊的霜风,说道:“甚至我唯一可以确定属于我的想法只有爱你,让你活着。”
只有遇见霜风之后,爱他,与他亲近这个念头起于搏动的心脏,不被任何的自己排斥,仿佛那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关落甚至觉得只有在爱霜风的时候,自己才是自己。
霜风轻轻拍打他的背,问:“你为什么恨这个世界?”
“这世界掠夺了我,我的血我的灵力,那想法掠夺了我,让我变成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傀儡。我讨厌这个剥离了、改变了我的地方。”
关落吐出一口浊气,忽然想通了一件事,郑重地说:“我恨它让我们分离了这许多年。”
终归还是这个世界可恨,或许没有它,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可霜风并不知道他这话来自哪里,沉声问:“你从什么时候发现我们曾认识?”
“一见到你。”
“看着我,关落,看着我。”霜风忽然捧起他的脸颊,让关落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睛看到自己眼中的灰白,他说:“我只有鸿蒙之后的记忆,也能感觉到我本就属于这方天地。但这双眼里封印着特殊的东西,一定与你、与骨淞有关,或许是你曾经的记忆。”
霜风又抓住一只沁着冷汗的手,放在自己纤弱的脖颈上,轻声呢喃:“或许杀了我,你才能找回过去。”
关落猛然抽回手,大声质疑:“不行!绝对不行,我怎么能杀了你——”
于是霜风捂住了他的嘴,动作有些粗鲁,一双带着素竹清香的大手几乎捂住了下半张脸,把一切的话都按了回去。
“所以,我也不可能对你动手。”
他说:“关落,你要好好活着。人心最为可恶,那些家伙使你痛苦就是为了你的性命,他们漠视你他们在你心里种下死的种子都是为了杀死你。而我希望你活着,你就当为了我,稍微忍耐一下这个世界,好不好?”
关落需要一个活着的理由,恰好霜风可以是那个理由,他训导着:“这世界其实很美,有太多风景我们还未曾游览,有太多的美食我们还未品尝。无论是毫无影响的死亡还是同归于尽都是最下下策的决定,只有活着,我们才有未来。”
“可我们真的有未来吗?”关落拨开他的手,说:“天帝、冥帝、骨淞……他们——”
霜风的骨头终归是冷冻,尽管他在关落面前时大多时候都像风一样柔和,一旦那冷意露出来,便是目空一切的傲。
他冷哼一声,说:“他们算什么东西,借住的残魂而已,还真当自己是主人了吗?”
关落怎么觉得霜风知道一些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
“霜风,你……”
不等他说完,霜风便附上他的唇,指尖埋入发丝之间,勾掉了他临走时亲手插上去的发簪。
他握着那发簪,挑开关落身上那件简易的袍子。
小亭让寻卿绸包着,里头声音传不出去外头日落月升的光也照不进来。
待月亮爬上天幕中央,天青色的布包着二人回到了院子,甚至直接送二人钻进了被子。
“我刚刚是不是失控了?”关落哑着声音问。
霜风笑了,轻轻揉着爱人腰间的牙印,一翻身又压在关落身上,说:“我倒希望你在我面前多哭几次,很可爱。”
关落太乖了,总是没什么情绪的样子,不似鲜活的人。
于是霜风嘱咐他:“受委屈就哭,开心就笑,你可以是一朵花,但一定是有情绪的花,这才是人间的花。”
“我最爱你的就是那颗被层层花衣包裹的,复杂热烈的心,我能看见它,她缓慢而坚定地跳动着,就像你对我的爱。”
夜色里,百米外才有人家,于是除了蛐蛐叫声以外,只剩身上那人温热的呼吸声。
关落郑重地点头,然后把霜风搂到自己怀里,重新把脑袋埋在霜风胸膛里,闷声说:“很快一切都会结束了。”
“是的。”
“我们回家吧。”
“好。”
“下次旅行去世界之外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