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本佳人（上）》莫寻隐

26、第二十六章 惨绿少年

　　“楼主在吗？”江风一大早便来敲门，希望在这个时侯能堵到人。
　　“进。”门从里面被拉开，卓云衣着整齐手拿画具，看样子正要出门。
　　江风顿了下，不知该不该进去，他又打扰到楼主的恋爱时间了。
　　“有事快说。”卓云转身把画具笔墨放回原处，就站在桌前等他开口。
　　“骆雷死了。”江风简单地陈述。
　　“这种小事不需要跟我说。”卓云皱眉道，还以为骆雷逃了或是出了什么意外呢，既然是达到目的，又何必专程来汇报。
　　昨夜，骆雷走后，卓云把剑掷还给江风，也就是表达了一个信息，不留活口！
　　“不是属下动的手。”
　　“恩？他在柳州也有仇家？”
　　“是——叶姑娘。”思虑一夜，江风还是决定把这件事说出来。
　　从离开是非楼去追骆雷，到在栖霞山追到人，再到亲眼看见叶离动手。
　　江风说的很详细，末了又补充一句：“离开是非楼后，属下没做任何停留，但还是慢了叶姑娘一步，她的武功不低。”
　　卓云沉默了，昨夜他先送叶离回房，自己才又离开，这期间江风早出发了。
　　她的武功不仅仅是不低，是很高。
　　见他不语，江风又说：“依叶姑娘的身手必定是江湖成名人物，是非楼对此却一无所知，依属下之见，叶姑娘未必是用了真名。”
　　言下之意很明白，连名字都是假的，对楼主您未必是真情实意，可能另有所图。
　　卓云笑了，“真名也好假名也罢，就算她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又能怎样？何况骆雷必须要死，惊羽的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至于谁动的手有什么差别。”
　　江风很无语，他不知道是该说楼主太自负了，还是太护短。
　　“还有别的事吗？”卓云在赶人了。
　　“楼主，关于叶姑娘的身份，属下这里有些推测。”江风决定最后一搏，他从怀里拿出一叠纸来。
　　“多了解一些，并不是坏事。”他的手已经递出去。
　　然而卓云并没有接，他转身抱起画具，正式下了逐客令，“叶姑娘的事到此为止，我不希望再听到类似的话。”
　　关于她的一切，只能由她自己说出来，而不是别的人。
　　“属下明白了。”江风放下手，不再多说。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
　　“卓云，就这了。”黑色的骏马上一个红衣女子翻身跳下。
　　鲜衣怒马，香车美人，最好的年华遇到最好的人，还有什么比这更完美！
　　所以，卓云没发表任何反对意见，自从遇到这个人，他喜欢唱反调的性子不知不觉就改了许多。
　　见他也从同色骏马上跳下来，叶离忙跑过去帮忙把画具卸下。
　　他们是来画画的，这事还要从某个下午说起。
　　那天叶离想要做个闺阁淑女，于是整理了书房的一些字画企图提高下自己的鉴赏水平。
　　然而就在她数次夸奖几幅写实山水画的时候，卓云的嫉妒心终于爆发了。
　　“这几幅哪里差了？”
　　“你见过悬崖这么陡，马还死命往下冲的吗？”指着一幅奔马图叶离笑问。
　　“为什么不行？”
　　“会跌死的。”
　　“跌死总比混沌等死的好。”
　　“我想看他画畅快奔驰的骏马。”
　　“好。”
　　于是，日子就定下来，就在今天，卓少执笔，她定地方，他们再画一次骏马奔腾图。
　　这是柳州郊外一个叫凤凰台的地方，山路很陡，上了山却是大片的平原，视野很是开阔。
　　支好画架，两人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任由两匹马撒欢着奔跑。
　　卓云握笔的手很稳健，他的表情专注而严肃，落笔潇洒自如，一看就晓得功底深厚，不是练了一年两年。
　　作画的时候卓云一句话也不说，叶离坐在他身边，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
　　这个男人撇弃各种傲人的身份不说，居然还是个才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相貌也不差，以前嘴巴刻薄了点，现在也改掉不少。
　　可以说他正在向一个完美男人发展，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说喜欢她，说想要跟她在一起。
　　她不是那种矜持的大家闺秀，说没虚荣心是假的，说不动心更是口是心非，只是这幸福来的太多，心里禁不住就慌张。
　　如果早几年遇到，她还没这么多牵绊；
　　如果再晚几年，她也许就扯掉了所有牵绊。
　　现在，最好的时刻最好的人，自己却越来越不敢赌下去了。
　　当初怎么就上了那辆车？难道冥冥中早做了安排？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刻，卓云停笔了。
　　远山薄雾，骏马长嘶，几树桃花开的正艳，画面洒脱愉悦，没了从前的凌厉。
　　歪头看了半天，叶离笑了。
　　“以后落魄了，咱们开馆授徒吧，我给你洗衣煮饭。”
　　你这是夸奖吗？
　　话到嘴边卓云没说出来，鉴于她的后半句，就当是夸奖吧。
　　摸了摸光滑的画纸，她又感慨道：“有钱人就是不一样，我若能天天吟诗作对书画相伴，才不要学什么打打杀杀的武功。”
　　所以，你才杀了骆雷，让惊羽拥有最安全的人生？
　　最终还是没问出口，他等得起，等她愿意说的时候。
　　“做才子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尤其是你永远比不上另外一个。”
　　“会有人比你好？”
　　看着她质疑的眼神，卓云笑了，这可能就是自己爱她的地方，无论在什么时候，她总会先想到他，而不是别人。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有个大哥。”
　　“提过而已。”她老老实实地回答。
　　“他叫卓越，是卓家的长子，也是卓家的骄傲，他六岁的时候我才出生，然后等我到了六岁开始能明白大人的话开始不那么顽劣的时候，我才第一次见到他——”
　　卓云永远忘不了那天，那天是个阳光明媚的初夏，他穿着整齐的衣服，规规矩矩被父母带去了后院，然后就见到一个面色苍白的瘦弱少年坐在椅子上，少年微笑着朝他伸出手，手里是个纸叠的青蛙。
　　他很开心，挣脱父母的手就连忙奔了过去，结果用力过猛撞到椅子，两个人一张椅马上纠缠在一起。
　　少年晕了过去，父母仆人乱作一团。
　　而他，手里拿着青蛙，就那么呆呆地看着，没人注意到他的额头也撞破了。
　　“卓云，”叶离握住他的手，感觉到衣袖下隐隐的颤抖。
　　苦笑一声，卓云继续说：“从那以后，我可以一个月见他一回，但是一定要仆人带着，而且不能靠近。卓家请了不少先生，教琴教画教武功的杂七杂八有十几个，我们分开授课，他上午我下午，每次看了我写的字我画的画，他们都是夸奖一番，然后说——”
　　二公子，您再努力些，就跟大公子一般好了。
　　“努力？我天天大半夜不睡觉在书房练习，每次拿到老头子面前，他总是摇头，我要怎么努力才行，真的头悬梁锥刺股吗？”
　　卓云的手开始发冷，这些话他从来没跟人提过。
　　“既然怎么做也比不上大哥，后来就索性不练了，爬树摸鱼打架离家，京城里没哪家的公子像我这样不成器，不过，他们都不在乎。无乱是我打破别人的头还是我带伤回家，所有人都看不见。大家都很忙，忙着照顾大哥，忙着想法子给他找良药寻大夫，后来——”
　　卓云停下来，手越发抖的厉害，他缓了片刻，终于还是决定破罐子破摔，继续说下去。
　　“后来我十八岁生日快到了，家里准备袭爵继位的事，有不少达官贵人来送礼，大家说了些冠冕堂皇的话都说到了那天要来祝贺，母亲还没出来，老头子就去找，我也跟着去了，她在房间里哭，他们说了很多事，说要不是大哥身体不好，就不会——就不会有我——”
　　“卓云——”她久久回不过神来，一直以为是卓云自己脾气不好为人刻薄才跟家人不睦，素不知始作俑者并不是他。
　　“如果我不是卓家的人怎么办？”他回过头，认真地问。
　　怎么办？他是说他根本就不是卓家的子嗣吗？
　　这也太——
　　极度震惊下叶离的大脑一片混乱，“能怎么办，你还是你啊。”
　　卓云闻言大笑，声音之大甚至惊走了一只刚爬上山的野兔子。
　　“说得对，不是卓家的人又如何，我当时居然骑马跑出去差点掉下悬崖，后来在外面待久了才慢慢明白过来，少年时期的那些行为是多么的可笑，没有任何人的看重我也能闯出自己的天，又何必跟他们纠缠。”
　　原来那副狂奔中将要坠崖的骏马就是他的真实写照。
　　说出了这一切，卓云好像脱胎换骨似地，一把拉起她就在广阔的平野上笑闹追逐，像两个顽劣的孩子。
　　天下之大，或许有许多才子佳人，高手隐士，可那又如何，别人的生活只跟别人有关，以后只为自己活着，为喜欢的人活着，其他，统统见鬼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