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本佳人（上）》莫寻隐

27、第二十七章 回京

　　三月二十五，晴。
　　拖着春天的尾巴，天慢慢开始热起来，路上行人寥寥，却都换上了鲜嫩光艳的薄衣薄衫，多少带了点夏天的味道。
　　城门楼上，“平乐门”三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
　　城门楼下，三三两两的行人在排队等着进城。
　　这里是京师帝都，虽然西城门的行人一向不多，但守城的将官依旧一个一个排查，不敢有丝毫马虎。
　　“名字？”一身戎装的军官抬眼看了看相貌平凡衣着普通的两个路人，用一成不变的刻板声音问道。
　　“王中银、王中金，紫风堂新来的伙计。”
　　翻了翻之前的记录，记录官挥手放行，紫风堂早派人来打过招呼，新来的伙计不日就到。
　　只是这个“不日”竟是大半个月，紫风堂还真等得起。
　　记录官的腹诽暂且不提，总之，两人算是顺利通过了。
　　“名字？
　　——
　　听得身后又开始有条不紊地巡查，已通过的其中一人不耐烦地掀起头上的斗笠。
　　“老头子真该给所有人都发个通行证，天天这么查，烦不烦。”
　　“京师重地自然要比别处严格些，老王爷也是秉公办事，在其位谋其政。”
　　那人冷哼一声，“要真想混进来，这几个军士又岂能阻挡得了。”
　　“你不是说城门楼上都是百里挑一的弓箭好手吗？况且记录官虽是文职，他身边的二十个武士可都是精兵，对付个普通人绰有余裕。”
　　“要混进来的怎会是普通人。”
　　“卓云，”身旁的人拉了下他的衣袖，转头笑道：“你若真不想回来，我们这就走罢。”
　　不错，这紫风堂新来的伙计王中银王中金就是乔装打扮的卓云叶离。
　　那日他们在凤凰台逗留到下午，直到接近栗然送药的时间，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就在回去的路上，叶离说：“我们回一趟京城吧。”
　　“回去干什么？”卓云冷哼。
　　笑了笑，她自袖中拿出一个物件来，是通体墨绿半个手掌大小的虎头玉符，玉符向上翻着，有一个篆刻的“卓”字。
　　“你修好了？”卓云拿过去来回翻看了下，曾经的断裂处有一道浅浅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恩，柳州玉雕师父的手艺还是不错的。”
　　“不是给你了吗？拿出来干嘛？”又把玉符放回她手中。
　　握了握，掌心暖暖的，“这毕竟是家传玉符，你若不想接管卓家，我们就把它还回去说清楚，免得这样不明不白耗着。”
　　身子僵了僵，他刻板地回道：“货已出售，概不收回，这东西已经是你的了。”
　　“卓云，”又把玉符放在他掌心，她接下来的话无懈可击，“我想要属于你自己的信物，而不是卓家的。”
　　卓云盯着手中的玉符看了半天，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我们回京。”
　　回京的事就这么敲定下来，等卓云交代下去一些事项离开柳州已经是三天后了。
　　然后，就开始了同样漫长的回京之路。
　　回京不比出京，他们没有大张旗鼓惊动地方，更没有非一流客栈不住，非一流酒楼不吃，卓云高调奢侈的风格一下子变得平民起来。
　　他们走走停停，不骑马不坐轿，一路就搭商旅的马车，无论是衣着还是饮食住宿都普通的掉渣，卓云是刻意不让人知道他回京。
　　对这些叶离都没说什么，反正她是随遇而安的人，鱼翅燕窝吃得，清粥小菜也知足，只是越接近京城，卓云的性子就越来越古怪。
　　他开始挑剔开始发脾气，遇到的任何事任何人都被他批的一文不值，像个别扭的孩子。
　　叶离没有不耐烦，她就是心痛，从童年到少年，卓家乃至京城到底给了他什么？
　　而自己陪他回京的决定到底是对还是错？
　　她只想卓云能彻底地放下过去，并不愿这次京城之行带给他更多的压力。
　　此刻，卓云别扭的性子又发作了，不停地质疑守城军士的能力。
　　“我们回去吧。”叶离试探地问着。
　　大半年相处下来，她多少摸清了卓云的性子，这人极喜与人作对，你跟他说往东，他偏要朝西，而且理由一堆一堆的，果然——
　　“不回，我倒要看看老头子能玩出什么花样来。”他不屑地拉起叶离的手，大步向前走去。
　　无奈地摇头，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京城的繁华不是边远小城柳州可比的，街面上商铺林立，人头攒动，可惜，他们都没心情欣赏。
　　南王府建在京城往南的沧澜山上，两人穿过大街小巷一直往南，然而走着走着卓云停下了。
　　盯着前方看了一会，他回头笑道：“遇到个熟人，我带你认识下。”
　　熟人？
　　在京城他会有朋友吗？这人是如此地痛恨这里。
　　手被拖着快步往前走，很快地她就看清了前方走来的人——
　　那是一位青年男子，身材高大，相貌俊朗，不似卓云略带贵族子弟般的单薄，那人很刚硬，是那种久经磨砺出来的刚硬，像一把出鞘的刀。
　　然而，此刻的青年男子却脚下虚空，高一脚浅一脚地向他们走来，离的很近了，还是一脸茫然，丝毫没看见他们。
　　“老大——”卓云高兴地叫了一声。
　　没回应，依然茫然地向他们走来。
　　“中邪了吧，这么大两活人都看不见。”卓少嘴里嘀咕着，扬手就要往那人的肩膀拍去——
　　就在这个时候，从后面突然冲出一辆马车，路很窄，他们避在一旁，而那人熟视无睹依然往前走，不闪不避。
　　“老大。”卓云及时把他拉在一旁，避免他跟马车来个亲密接触。
　　“大胆，你是什么人？”卓云的手被甩开，青年男子转头大喝。
　　“老大，是我，马车都要冲过来了，你想自杀不成？”卓云扯下粘上去的胡子，露出自己本来的面目。
　　“卓云？”男子愣了一下，终于认出了他。
　　“是我，老大。你怎么这副鬼样子，最近没好玩的事吗？”卓云笑问。
　　叶离很无语，这是什么话，这人看起来精神萎靡，似乎正被什么困扰着，既是熟人，你不安慰下倒罢了，还说风凉话？
　　“你还知道回来？”男子镇定下来，抬眼看了看他们，略带责备的口吻说。
　　敢这样跟卓云说话的人，一定很熟很熟。
　　卓云淡淡一笑，“这不是回来领罪了吗？”
　　可惜，明眼人都看得出那神情没一点认错领罪的意思。
　　“来，见过大哥。”从身后把叶离拉出来，卓云介绍道。
　　“大哥。”
　　她拿下斗笠，乖巧地叫了声，用见家长的完美表情，心想：
　　这又是哪门子的大哥？
　　那人看了看她，眼里闪过一丝的怀疑，点点头，算是回礼了。
　　她终于知道卓少傲慢的性子怎么来的了，京城专出这种人才啊！
　　“卓云，你不用假惺惺地回来领罪。”男子根本就不信他，冷冷地说：“南王虽然被你气病要跟你断绝关系，但前些日子我接到他老人家的信，说是见了你就劝你回家，什么样的媳妇他们都接受，只要你们回去。”
　　“你说什么？”卓云大惊，显然是被父亲的大手笔给吓了一跳，连老大也收到了信？
　　“是真的，我想老二他们几个也收到了同样的信。”那人笑了笑，拍着他的肩又说：“回家吧兄弟，你哥卓越也在等着你回家，新房都布置好了，就等你们了。”
　　“卓云，你信我的话了吧。”叶离抬起头笑着看他。
　　关于那封信，卓云一口咬定是伪造的，她提出的质疑也被他用各种答案否决。
　　在他眼里，父亲是不会服软的。
　　“我们走。”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卓云拉起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回去。”
　　他要回卓家看个清楚，自己不在的这段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人人都变得怪异起来。
　　男子不耐烦地挥手，“那还不快滚。”
　　说罢，也不管他们径自就走了。
　　回头望去，只见那人步伐矫健，不复刚才的茫然。
　　“他是谁？”
　　“我少年时期的玩伴，当今皇上的亲弟弟，”卓云简单地解释，末了又觉得不完善，于是补充道：“跟向锦一般，是很好的兄弟。”
　　说到向锦，叶离的脑中立刻浮现出慈云寺的画面：
　　软榻上，一个年轻人锦缎长衣侧躺着，一条腿搁在锦凳上，一条腿微微曲起，一边一个俏丽丫头，正娇笑着往他嘴里塞剥好的瓜子——
　　标准的纨绔子弟！
　　望着那人远去的方向，卓云的眼睛微微眯起，他摸了摸下巴，却发现胡子早被扯掉了，只好笑道：“京城一定又发生好玩的事了，等把玉符送回去，我们就去明王府瞧瞧老大完美的婚后生活。”
　　他很高兴，是丝毫不掩饰的高兴，叶离真的在怀疑了，他们到底是不是朋友？干嘛这家伙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卓少的恶趣味果然不是常人能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