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本佳人（上）》莫寻隐

17、第十七章 莲乌头

　　“叶姑娘、叶姑娘——”
　　门轻轻被扣着，刻意压低的声音在空寂的夜里格外清脆。
　　“进来。”
　　推开门，正中圆桌上放着一座烛台，红红的蜡烛已经燃了一多半，轻手轻脚走过去拿起烛台，明亮的烛光瞬间照亮了他的脸。
　　灯下的人眉清目秀，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矜持。
　　正是重伤初愈的林惊羽。
　　“叶姑娘，小天他怎样了？”
　　秦天躺在靠里侧的床上，在浅黄色被褥的映衬下，瘦瘦的脸泛着紫黑。坐在床边的叶离站起来，微微笑道，“他刚睡着，比昨天好多了。”
　　“多谢姑娘。”呆呆看着床上不再是表弟的秦天，昔日激越飞扬的脸此刻是那么的灰败憔悴，林惊羽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如果没带小天来是非楼就好了，他就不会盗文书去找亲生父亲，更不会被下毒虐打，一定还是那个骄纵的小跟班，要自己收拾各种各样无伤大雅的烂摊子。
　　可眼前这个烂摊子，他无能为力，收拾不了。
　　一个多月前，小天被送回来，虽然满是风尘疲惫，见到他却高兴的又蹦又跳，人也似乎长大了许多，陪着他练习走路，逼迫他按时喝药，一度要凌驾他这个哥哥头上。
　　但是很快地，骆雷也来了，父子相见自然是欢喜万分，他就开始被隔离了。
　　他们见面的次数开始变少，再后来小天被下的毒发作了，他想来看总是被阻止，昔日亲如手足的伙伴，马上都统一战线看住他，每天都会有人提起小天的情况，就是不准他瞧一眼。
　　一个人在房里度日如年，比以往更加勤快地喝药锻炼，可惜在他终于行走自如了，楼主和叶姑娘也回来了。
　　命令依然是那一条：秦天还没死，你别去烦他。
　　为什么不让他去看？
　　林惊羽百思不得其解，他爬窗撬门用尽了各种手段，却每次都被拦下，这几天终于等到他们越来越忙，没空再顾及他的时候，才慢慢从叶姑娘口中明白一些事情。
　　秦天和骆雷被下的是“七星双凤”，一种双生双死的罕见毒药，药引是七种夏季罕见植物的根，是非楼虽然有各种各样的解毒药方，却没现成药材，等从各地配好，已经耽误了最佳解毒时间，于是“七星双凤”进而转化成“莲乌头”，解药只有“七情谷”有，栗然先用别的药抑制住两人毒性的蔓延，跟着就随卓云去了“七情谷”。
　　“莲乌头”不像“七星双凤”一发作每一寸肌肤下都又痛又痒，恨不能亲手撕开皮肉挠挠，它的毒性很温和，就是昏迷，从最开始的两个时辰到四个时辰再到六个时辰，现在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叶离没敢告诉惊羽，这一次秦天已经睡了一天一夜，脉搏也越来越弱，如果卓云他们不尽快赶回来，怕是凶多吉少了。
　　所以，惊羽求了很多天，她才答应见一次。
　　“小天会好的，是吧？”林惊羽转头看着她，眼里满是期待。
　　“当然，等楼主回来，他很快就会醒。”只是卓云他们什么时候回来，谁也不知道。
　　“七情谷”的谷主是个脾气很怪的老头，他本身医术高明，谷内又有各种奇异的药物，但是不到万不得已很少有人去找他，因为那老头时刻改变着心情，他可能要你留下万两黄金，可能要你留下一只手臂，更可能是要你家祖传的珍宝——
　　奇怪的是他所需要的总是你最不想割舍的东西，那老怪物仅仅是想看人在失去最重要东西时痛苦的表情。
　　所以，为了对付这个老怪物，卓云亲自去了。
　　他会留下什么在“七情谷”？
　　叶离很好奇，也很想跟着去，只是乔恩跟江风出了远门，惊羽又刚刚伤愈，秦天跟骆雷需要一个内力过得去的人每天两次在喝药后用内力助他发散药性。
　　于是，她只有留下。
　　接下来的几天，惊羽天天都会来探望，不过，都是在秦天昏睡的时刻。
　　“叶姑娘，下次小天醒着叫我不行吗？”
　　关好秦天卧房的门，叶离回到自己房中，依然是上次住过的书房。
　　惊羽跟进来，又一次抱怨道。
　　人他是能见到了，但每次都在不清醒的状态下，若不是触摸到微弱的脉搏，他几乎要怀疑小天是不是还活着。
　　“不行。”饮了一口茶，她笑道。
　　“为什么？楼主为什么不让我见他？”他很不解，小天是他唯一的亲人，为什么不肯让他见。
　　“不是楼主，是我。”茶很温和清冽，她连连喝了几杯，没半点雅人风姿，等喝空一壶，适才催发药性所消耗的体力终于缓过来。
　　“小天身体很弱，这几天因为喝药神智也不是很清楚，清醒跟不清醒没什么区别。”
　　“可是——可是我看骆雷还可以啊。”因为是小天亲生父亲的缘故，他偷偷看望过一次。
　　骆雷也在昏迷，脸色虽然苍白灰暗，却不似小天那么泛黑。
　　“你见过骆雷？”
　　“恩。”惊羽更加不解了，这有什么问题？
　　低叹一声，她笑了：“罢了，我真不该放你出来，你们兄弟两果然是最会惹事的。”
　　“我做错什么了？”
　　“没什么，”笑了笑，她轻轻扣着桌面，“夜深了，早点休息。”
　　还想再问什么，但看到她真的是有些疲惫地揉着眉心，惊羽只好沉默着离开了。
　　叶离并没有马上休息，她依然坐在桌前，右手把玩着茶盅。
　　惊羽还活着的消息看来是瞒不住了，唉，都怪她图省事说了谎，如果当初不插手，由着他们把人带走，她手中的牌至少还多一张，现在——
　　脑子在飞速运转，办法只有一个，就是把谎言变成事实。
　　惊羽——
　　那个眉目清秀略带羞涩的少年慢慢在脑中浮现，叶离的手握紧又松开，如果小虎头还活着，也该是这个年纪了吧。
　　罢了罢了！
　　迟早要撕破脸，也不差这一条了。
　　她俯身欲吹灭桌上的蜡烛，却突然停了，笑道：“既然来了，就喝一杯再走吧。”
　　良久，门被无声无息的推开，一个黑衣男子同样无声无息地走进来。
　　他面容冷峻，眼神却满是关切，上下左右仔仔细细对着眼前人审视了一番，终于开口道：“姑娘，你——”
　　“我很好，四肢俱在。”笑着打断他的话，叶离舒展了下手脚的筋骨。
　　“对不起。”黑衣人神色黯然，所有的歉意和感情似乎只能用这三个字来表达。
　　笑了下，“与你无关，我应付得来。”
　　我没事、我能行、可以了——
　　每次都是这种话，他也一直以为眼前这个人是万能的，可以做到任何事，但是这一次，真的不同了。
　　果然——
　　“十三年前，你不是误闯禁地，是老头子让你去的吧？”叶离看着他，用的是询问的口气，声音却是肯定的。
　　他表情僵了僵，终于点头。
　　“属下自幼跟着教主，后来姑娘来了，教主便让属下跟着姑娘。”
　　“从十三年前就开始了啊，我还真是——”叶离摇头苦笑，往事还真是不堪回首。
　　十三年前，她救下误闯禁地的小小少年，于是老头子就赏给她做跟班，没想到这是早布好的一局棋。
　　“姑娘是教主钦定的接班人，属下以为教主询问姑娘的行踪只是为了保护姑娘的安全。所以——”黑衣人试图解释着。
　　“所以，我在慈云寺老爷子是知道的，而那次伏击他也是默许的。”她依然笑着，眼中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苍凉，“五年前接班人的考验你忘了吧。”
　　闻言，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接班人在组织的定义就是可以接受一切的挑战以及伤害，教主要选最强最优秀的那个。
　　见他不语，叶离知道这个一向忠诚的属下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于是转身背对着他，淡淡地说：“我想一个人安安静静休息一段日子，”
　　浑身一震，“姑娘，我——”
　　十三年了，他终于还是失去了她，或许是更早，从悬崖缩回手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失去了信任。
　　“这地方无论发生什么事，你先别管了。”
　　“姑娘——”
　　“代我跟教主问好，休息够了我自会回去。”
　　事已至此，他只能微微躬身行礼告别，虽然她看不见。
　　“那小子活着的事，我没报回去。”
　　“知道了。”原来骆雷的接头人是他，看来她还能再舒坦段日子。
　　“公子跟文姑娘也盯上了这里，姑娘千万小心。”
　　“恩。”淡淡应道，右手举过肩头挥了挥。
　　跟来时一般，黑衣人又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夜，重新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