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本佳人（上）》莫寻隐

13、第十三章 慈云寺向锦

　　“交代江堂主好好招待骆雷。”把信递给下属，卓云的语调正常，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叶离很肯定窗外等候的骆雷听的一清二楚。
　　“是，公子。”摸样粗豪的铁匠铺老板领命离去，这里也是是非楼的分舵之一。
　　等两人都走了，卓云还没有离开的意思。
　　几个伙计在前面照看铁匠铺子，他就坐在简陋的内室悠闲地喝茶。
　　“我们不回去？”叶离问道。
　　把一个陌生人放在自己的地盘，他就这么放心？
　　“江风会处理好的，我们去慈云寺住几天。”
　　慈云寺？她愣了一下，“去那做什么？”
　　“吃斋念佛。”
　　“卓少真有雅兴。”
　　“有何不可。”抿了一口茶，他淡笑道：“去置办些衣物，明天我们就上山。”
　　慈云寺位于饮马县大青山山顶，因为太过偏僻，又仅有一条曲折的小路直达山顶，冬天几乎没人去进香。
　　一路上看着眼前松柏苍翠，若在夏天无疑是最佳的避暑胜地，冬天就——
　　叶离摇头苦笑，瞧了身边神态自若的卓云一眼，继续往上走。
　　看他的样子，不像是玩笑话，难道真的要去慈云寺吃斋？
　　终于，一个时辰后，他们登上了山顶。
　　站在庙门前，卓云拉响了门环。
　　很快地，一个小沙弥探出头来，看到他们就冷冷地说：
　　“施主请回吧，本寺在冬天不进香，更不接待女客。”
　　卓云没理会他，径自从怀里拿出一块紫金镶玉的印鉴。
　　“是——是少公子？！请进，快请。”
　　庙门马上大开，小沙弥瞬间换了脸色，热情地迎接他们进来。
　　“卓少是这里的常客？”
　　“老头子每年扔几百两银子进香，不是常客也是贵客。”
　　“南王信佛？”
　　卓云嗤笑一声，“沽名钓誉罢了。”
　　“阿弥陀佛，少公子来了，老衲有失远迎。”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和尚从大殿迎出来，看样子是慈云寺的主持了。
　　“本公子要在这住几日。”
　　“东院还空着，少公子请跟老衲来。”
　　“西院呢？”
　　“这个——”主持迟疑了，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在向大人的隔壁收拾两间房出来。”卓云吩咐道，当自己是这的主人一般，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东院甚为安静，少公子何必跟侍郎大人——”
　　冷哼一声，“什么侍郎大人，两个月前他就不是了。”
　　“是，是，少公子说的是，老衲马上派人收拾。”
　　跟着卓云往西院走去，叶离疑惑地问：“你说的向大人就是户部侍郎向锦？”
　　“曾经，他现在只算是待审的要犯。”
　　他说的没错，两个月前，户部侍郎向锦因遗失官印和公款被革职查办，这件案子轰动一时，只是没想到此人不在刑部，竟会在慈云寺。
　　可是，卓云又为什么来？他又不是衙门钦差。
　　叶离带着疑问跟随卓云走进西院，还没推门就听得里面人声鼎沸，像是进了闹市街头。
　　果然，推开厢房的门，一股暖风袭来。
　　西北角或坐或站着几个俏丽丫头边弹边唱，声音婉转动听犹如黄莺出谷，东北角几个小厮摸样的少年在斗蟋蟀，他们争的面红耳赤。
　　房里暖炉熏香，烟雾缭绕。
　　正中软榻上，一人锦缎长衣侧躺着，一条腿搁在锦凳上，一条腿微微曲起，一边一个俏丽丫头，正娇笑着往他嘴里塞剥好的瓜子。
　　听到推门的声音，那人头也没抬，懒洋洋地说：“老和尚，嫌吵你就别进来，一天念两回经，烦不烦人。”
　　“都出去，把这个没手没脚的烂泥也拖出去。”
　　卓云冰冷的声音并不响亮，却清晰地进入每个人的耳中，瞬间，唱曲的、斗蟋蟀的、喂瓜子的都停下了所有动作。
　　而那人抬头看了卓云一眼，懒懒地说：“你也来了。”
　　说罢，就又躺下了。
　　卓云挥挥手，小厮丫头一个个轮流出去，房里很快宽亮了许多。
　　走过去揪住那人的衣领顺势一拉，冷笑道：“不过是废了一条腿，连脑子也废了？”
　　那人懒懒地坐起，湖蓝色的锦衣敞着领口，头发随随便便束起，有几缕还耷拉在额前。
　　叶离注意到他的右腿依然伸的笔直搁在锦凳上，左腿曲起在胸前，环手抱着。
　　难道真如卓云所讲，他的腿——废了一条？
　　那人笑道：“废人就要像个废人的样，老三，你看我是不是能去唱戏了，你点哪出兄弟我就唱哪出。”
　　“红佛夜奔如何？”拉了一张凳子坐在他旁边，卓云冷笑着建议。
　　脸色微变，他笑不出来了，许久，才默默地说：“你知道了？”
　　“锦少风流天下却马失前蹄，能不是一出好戏？”
　　闻言，他终于反应过来，接着笑道：“比卓少的一见钟情马上私奔如何？”
　　卓云大笑，抬掌与他在空中一击，清脆的声音冲淡了这房里的许多靡靡香气。
　　“嫂子也来啦，在下向锦，请恕小弟有疾在身，不便跟嫂子见礼。”
　　转头看见叶离，向锦马上在软榻上拱手见礼，一扫刚才的慵懒颓废。
　　“叶离见过向公子。”她微微万福回道。
　　向锦愣了一下，看向卓云：“你骗了老王爷？”
　　挑挑眉，卓云没说话。
　　“我就说嘛，你这家伙眼睛长在头顶上，怎会一见钟情，不过——”向锦看着叶离笑的灿烂：“嫂子，小弟祝你们假戏真做。”
　　“少贫嘴，我看看你的腿。”卓云冷哼一声，伸手去看他的腿。
　　抬手一挡，向锦忙说：“不用了，老五刚弄了个御医来看过，废了就是废了，没希望了。”
　　卓云抬手在他背上一按，向锦立刻不动了，嘴里却急急嚷道：“干什么？你怎么会点穴？”
　　“闭嘴。”
　　手一扯，向锦右膝以下的裤子发出丝帛破裂的声音，露出木板捆绑过的痕迹。
　　卓云冷笑：“是没救了还是你不想救？”
　　向锦颓然道：“都一样。”
　　卓云没再说话，仔细检查了一番才把旁边的薄毯扯过来盖在他腿上，然后淡淡地说：“你这腿废不了。”
　　穴道被解，向锦又重新躺回软塌上，懒懒地说：“久病成医，你连这也学会了。”
　　卓云没理他，问道：“判决下来没？”
　　“王大人捎信来，说饶我这条烂命先过个年。”
　　今天是腊月二十九，后天就过年了。
　　这两人似乎是很好也很老的朋友，他们下棋、斗蟋蟀，玩的不亦乐乎。卓云甚至又强迫着给向锦的腿上了夹板，动作老练而谨慎，还在夹板上画了几只愁眉苦脸的乌龟，向锦气的哇哇大叫，却也没奈何。
　　看得出，卓云的到来让向锦很高兴，他嘴上虽然没说什么，却下了软榻一蹦一跳地在房里走动，甚至还出了趟门。
　　老主持在一旁见了，高兴的胡子都在颤动。
　　瞧着两个成年男子闹的像小孩一般，叶离无奈地退出房间，有怎样深厚的友情做铺垫才能有今天的放肆，她不便去过问，只是突然觉得今天的卓云很不同。
　　没有在陌生人面前的刻薄挑剔；
　　也没有在下属面前的严厉苛刻；
　　剥下了面具，他也是颇为善良，甚至有那么一点的——可爱。
　　吃斋念佛，卓云说对了一半。
　　他们在向锦房里玩闹，叶离早早回到隔壁收拾好的客房，
　　中饭跟晚饭，都只有她一个人吃，很纯粹的素斋。
　　除了他们笑闹的声音，慈云寺很安静，看样子，真要在寺里过年了。
　　唉，这个年还真是特别！
　　已经很晚了，卓云还没回房，等了一会，叶离终于熬不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睡梦中，似乎有人抱住了她，鼻息间还有浓重的酒气。
　　想也不想，伸掌就砍向那人的脖颈。
　　“是我。”一只手迅速抓住她的手腕，右肩却还是被狠狠扫了一下。
　　“哦？”努力睁开眼，只见卓云的脸就在面前，手也被他抓着，身上还盖着他的外衣。
　　“你回来了。”
　　借力顺势坐起，又抽出了右手。
　　“恩，累了就睡，不用等我。”
　　“好。”
　　这话他讲过许多次，她也回答的很好，但每次晚归，她总是坐在桌前等，有时候等太久就会睡着。
　　就像今天，寺院的客房自然没有客栈暖和，她趴在桌上，手脚都冻的缩成一团，却还是睡的很熟。
　　“向公子睡着了？”拉起手中的事物正欲盖在身上，却发现是他的外衣，于是忙叠好放在一旁，又拉开了薄被。
　　僧人注重清心苦修，只当世人也跟他们一般心态，客房的被子这么薄。
　　现在可是冬天啊！
　　拿来一杯热茶递给她，卓云皱了皱眉，“我去向锦房里拿些东西过来。”
　　“别，”叶离忙拉住他的衣襟，阻止道：“他好不容易才睡着，明天吧。”
　　“你看出来了？”
　　苦笑一声，她双手环抱着茶杯，“黑眼圈那么重，他至少有五六天没好好休息了。”
　　卓云坐回床边，把两人的外袍都展开盖在她脚边。
　　“你灌醉了他？”
　　闻着他浓重的酒气，叶离把手里的茶递过去。
　　几口喝尽，又拿起旁边几案上的小茶壶续上，卓云笑道：“这小子花天酒地惯了，真以为自己千杯不醉。”
　　仔细想想，自他们认识以来，他似乎没怎么喝过酒，当然也就没醉过，没想到也是真人不露相。
　　“向公子有心事？”
　　“恩，”卓云点头道：“栽在女人手里了。”
　　饶是向锦嘴硬不肯讲，也抵不过专业人士的套话，一喝醉就什么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