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本佳人（上）》莫寻隐

11、第十一章 少年秦天

　　只见那少年大约十七八岁年纪，瘦瘦的苍白的脸，眼睛不大，倔强的嘴紧紧抿着。
　　卓云冷冷地看着他，问：“能走？”
　　秦天低着头应道：“恩。”
　　“你先回客栈。”
　　“好，”叶离笑着应了一声。
　　看来卓少要夜审秦天了，事关是非楼机密，她理当避嫌。
　　也好，趁着卓云不在去见个面吧。
　　“梆——梆——”
　　丑时三刻，有节奏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冬夜荡起悠长的回音。
　　荣升客栈高高的门楣上，大红灯笼孤独地等待着夜归人。
　　终于一个黑影跃过墙头，又熟门熟路翻上楼阁，寻到最西头的客房，无声地推开门。
　　很快火折子打亮，灯光下是一张安静平和的脸——叶离。
　　居然还没回来？
　　她无奈地笑笑，点亮了灯。
　　回卧房换了件轻便衣服，又拿了一壶女儿红放在红泥小火炉上。
　　烛光，火光，以及“咕嘟咕嘟”温酒声，叶离披着一件雪白狐裘伏在桌上，漆黑的发散落一旁，露出半边干净的侧脸。
　　推开门，卓云愣了一下。
　　她没回房睡觉？
　　似乎听到了开门的声音，她一下子惊醒。
　　抬起头，睡眼朦胧，语调慵懒，“回来了。”
　　说罢，手撑着桌面站起来，不留心狐裘滑了下去。
　　卓云的心头突然涌上一种莫名的情愫，很想拥抱她，脑子这么想，身体就这么做了。
　　走上前紧紧抱住这个等他的女子，头贴着她的左耳，低声说：“我回来了。”
　　突如其来的拥抱吓懵了叶离，正欲挣开，却在听到这句话的同时，慢慢环上了他的腰。
　　他的身体冰冷而紧绷，带着所有冬夜的气息。
　　两人就这么拥抱着，谁也没说话，直到他的身体慢慢变暖，慢慢放松下来。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吱——”
　　“啊——糟了。”
　　火越烧越旺，小酒壶里的女儿红竟然烧开了
　　拥抱的身体在慌乱中放开，同时把手伸向酒壶——
　　不过卓云快了一步，壶柄在左手方向，他手一提，就放在了桌上。
　　“温过头了。”低头看着依然“吱吱”作响的酒壶，叶离笑了。
　　“红泥小火炉，能饮一杯否？”
　　吟着古句，卓云有些好笑，如此意境却被他们弄得手忙脚乱的。
　　“一杯怎够。”
　　她拿来酒杯摆在两人的前方桌上，分别持壶斟满。
　　看着依然冒着小气泡的女儿红，两人无奈地坐下，温酒变成了烧酒，现在只好等它凉下来。
　　“明天就离开这里。”
　　“好。”依然是顺从的回答。
　　卓云眉微皱，“你不想知道秦天的下场？”
　　叶离笑了，瞧着他说：“我只知道秦天不会死。”
　　“我脸上写着‘宽厚’二字？”
　　“不，”拿起酒杯放在唇边吹了吹，她抿了一小口，温度刚刚好。
　　放下酒杯，又看着他继续说：“楼主并不‘宽厚’，是‘护短’才对。”
　　要杀也是骆雷以及伤害林惊羽的人，怎么会是秦天。
　　“不错。”他笑了，温润如玉。
　　“骆雷的下落可是问出来了？”
　　闻言，卓云的眼中露出恨色，“这小子的嘴比割了舌头还严实，什么都不说。”
　　叶离大笑，果然是个倔强的少年。
　　“你应该高兴才对，听乔恩说进是非楼第一要学的就是如何保守秘密，惊羽学的不错，秦天也一样。”
　　卓云不屑地冷哼一声：“两兄弟蠢到一块去了，性命比秘密重要，这才是是非楼的宗旨。”
　　性命比秘密重要？
　　叶离突然想起惊羽的累累伤痕，心不由一紧，故作不在意地问：
　　“秦天没被怎样吧？”
　　“他受过鞭刑，又被下了一种奇怪的毒。”
　　“什么？”鞭刑？毒？
　　“毒是施在两个人的身上，用来互相牵制，一个拿不到解药，另一个也不能独活。”
　　为了一个可耻的妄念，竟将这种毒药用在了普通人身上。
　　叶离默不作声，一口饮尽杯里的酒。
　　“那些缩头乌龟不出洞还好，只要敢冒头，谁也别想活着回去。”
　　卓云的誓言跟见到惊羽的伤势时一般无二，是非楼真要跟他们杠上了。
　　她苦笑一声，抬头问：“你打算怎么做？”
　　“秦天住在隔壁客栈，明天跟我们一起上路，不怕他们不跟来。”
　　俗话说艺高人胆大，卓云的胆子是没得说，就是不知道手段如何了，如果他胜了，那么——
　　心里燃起一丝希翼。
　　“隔壁客栈？你也不怕他跑了。”
　　“跑不了，”卓云的嘴角微微勾起，笑道：“那是是非楼在本地的分舵。”
　　什么？
　　“我们为什么不住那？既安全又不用浪费银两。”
　　“那太寒酸，不配我的身份。”
　　叶离很是无语，这人每到一处，有第一流的客栈，绝不住第二流的，何况隔壁只能算是三流。
　　真不知道那些下属看着老大进出隔壁的奢华客栈，会不会吐血。
　　就算是用客栈来做掩饰，也多少有点职业嫉妒吧。
　　唉，他的手下真难做！
　　“以后天冷不必等我。”
　　“好。”
　　卓云行事并不避她，叫她回来不过是外面天冷而已。
　　小人，小人，她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过的相当轻松，表面上。
　　一路依然是吃好喝好玩好，两人彷佛是真的新婚夫妇，瘦弱的秦天耷拉着脸跟在后面，也像是勉强陪主人出游的小厮。
　　这天已是腊月二十六，饮马县一派过节的喜气，坐在临窗的雅座，叶离对着一大桌子佳肴美食早动了筷子，而对面的卓云依然挑三拣四，继续他贵公子的派头。
　　至于秦天，在老大的压力下，勉强斜坐在凳子的边角，低头扒拉着眼前的一个菜。
　　瞟了眼窗外，卓云夹起一大块烧的酥烂的鸭腿放在他碗里，神态亲切，语调温和，言词却刻薄：
　　“吃的像猫，蠢笨如猪，什么时候你才能统一起来。”
　　叶离看着秦天抖了一下肩头，脸却还是埋在碗里，慢慢地啃咬。
　　忍不住她打断卓云的“亲切关怀”，“你吓着他了。”
　　卓云冷哼一声，“盗窃、背叛、杀人，样样都做全了，还有什么能让他害怕。”
　　算了，人家“主仆情深”，她这个外人还是不要多事了。
　　随着卓云越来越“亲切”的举动，秦天终于忍不住了，他筷子一甩，腾地站起来。
　　“楼主要杀要刮给个痛快，哥已经死了，我不能再害死另一个亲人了。”
　　“林惊羽死了？”卓云愣了。
　　“要不是我盗文书，哥就不会出来找我，也就不会被他们害死，我——”一咬牙，秦天扬起头：“楼主，您动手吧，我陪我哥去。”
　　“愚蠢，”卓云低骂一声，一脚踹向旁边的凳子，秦天站立不稳，又跌坐回凳子上。
　　“哪个家伙造谣惊羽死了？”
　　“不是吗？”秦天大惊，“不是他们杀了我哥？”
　　叶离暗叹一声，没想到为了保护惊羽随意杜撰的一句话，竟害的他内疚这么久。
　　“你哥没事，他在柳州好好待着呢，要不是楼里缺不了他，这回也跟着出来寻你了。”
　　对她的解释以及隐瞒，卓云没有戳穿，只是冷笑道：“他不是你哥，惊羽跟你没任何关系。”
　　还没从巨大的惊喜中消化过来，秦天又被一个浪头打在海底。
　　惊羽跟你没任何关系！
　　是的，没任何关系。
　　他咬唇默默坐着，不敢接触楼主迫问的眼神。
　　“你早知道惊羽跟你没关系？”卓云冷冷地问，从这小子的表情他也知道了答案。
　　踌躇良久，他终于开口了：“我父母被仇家追杀，娘伤重而亡，我坐在她的尸体旁待三天三夜，路上行人无数，却没有一个停下脚。后来姨娘跟姨夫路过，他们安葬了娘，又带我回家，那年我四岁，哥是六岁。”
　　“连四岁的事你都记得清楚，却骗了惊羽这么多年。”
　　卓云的话像刀子一般刺在秦天的心口，他咬咬牙，继续说下去。
　　“我只记得三天三夜守着娘的尸体以及看到姨娘的脸，两年前在娘留给我的金锁片里无意中发现了爹娘的往事以及他们的名字。”
　　以后的事不必再说，他去是非楼自然是要寻找亲生父亲。
　　“你父亲是骆雷？”卓云微微皱眉。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秦天点头。
　　“毒药也同样下在你爹身上？”叶离接着问道。
　　秦天又点头。
　　父子情牵，他如何敢不去按他们说的做。
　　律法不外乎人情，卓云沉默了。
　　“傻瓜，你要早说了，楼主自然帮你找到父亲，让你们团聚。”她轻声责备道，这小子真当自己是独行侠啊。
　　小心地瞟了卓云一眼，秦天低声说：“楼主不会管这些小事的。”
　　可怜的孩子！
　　卓云在属下心里竟是如此冷血无情的人，这老大做的也太失败了。
　　“他在哪？”
　　沉默许久的卓云开口了，却只是问骆雷的下落，并没有再责骂可怜的下属。
　　“我不知道。”想了很久，他回答了这四个字。
　　“不知道？”
　　“楼主，我——我不是故意隐瞒的。”秦天慌忙解释道：“爹想跟我在乡下过平凡日子，不愿在他的组织做事了，但是他们追过来，我们就被抓了，还连累了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