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剑客 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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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句客气虚假的寒暄，阎铁珊已经到了主位上。
山西的特色菜确实很多。
光是一道活鲤三吃──干炸奇门、红烧马鞍桥，外加软斗代粉，就足以令人大快朵颐。
只是这桌子上恐怕只有姜从容一个人在认真地品味这些菜。
陆小凤是为大金鹏王一家讨债来的，他的心思不在这些菜上，花满楼的心思在陆小凤身上，他要听陆小凤什么时候开始动作，一点红的心思则是在这看似平静无波的氛围上。
而不断的为陆小凤夹菜的阎铁珊似乎也察觉到了这微微紧绷的气氛，他笑道：“这是俺们山西的拿手名菜，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在外地他奶奶的真吃不着。”
陆小凤道：“大老板的老家就是山西。”
阎铁珊笑道：“俺本就是个土生土长的土人，这几十年来，只到泰山去过那么一次，去看他奶奶的日出，但是俺看来看去，就只看见了个大鸡蛋黄，什么意思都没有。”
他一口一个“他奶奶的”，好像在尽量向别人证明，他是个大男人、大老粗。
于是陆小凤笑起来，忽然道：“却不知闫总管又是哪里人？”
马行空又抢着道：“是霍总管，不是阎总管。”
陆小凤淡淡道：“我说的不是珠光宝气阁的霍总管，而是昔年金鹏王朝的内库总管，闫立本。”
他瞬也不瞬的盯着阎铁珊，一字字接着道：“这个人大老板想必是认得的。”
阎铁珊一张光滑柔嫩的白脸，突然像弓弦般绷紧，笑容也变得古怪而僵硬。
本来他平时也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可是陆小凤的话，却像是一根鞭子，一鞭子就抽裂了他几十年的老疮疤，他致命的伤口又开始在流血。
水阁里的空气一下子寂静下来，只有一点轻微的夹菜声和咀嚼声还在继续响动，陆小凤的眼睛里已发出了光，慢慢的接着道：“大老板若是认得这个人，不妨转告他，就说他有一笔几十年的旧账，现在已有人准备找他算了。”
阎铁珊的脸紧绷着，忽然道：“霍总管！”
霍天青这时候还是不动声色：“在。”
阎铁珊冷冷道：“二位公子与他们的朋友已不想再待下去，快去为他们准备车马，他们即刻就要动身！”
话未说完，他就拂袖而起、大步走到了水阁门口。
但阎铁珊还没走出去，门口便闪出一道人影拦住了他的去处，只听一道冷冷的声音道：“他们还不想走，你也最好还是留在这里！”
一个长身直立，白衣如雪的人。他腰旁的剑却是黑的，漆黑、狭长、古老。
阎铁珊瞪起眼，厉声喝问：“什么人敢如此无礼！”
“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这名字也像剑锋一样冷而锐利，天下少有不知道他的名号的人，他一出现，便能叫人知道什么叫做杀气。¹
于是接下来的一切就像按了倍速键一样忽然快起来。
无论是阎铁珊叫出五个高手来战西门吹雪、还是马行空向花满楼出手都快到不可思议。
苏少卿也出手了。
是对着还在吃的姜从容和正无语地看着他吃的一点红。
他只擎起了一支牙筷，然后以最普通不过的手法刺向二人。
显然，苏少卿并不认为他们有着多高的武功，或许是因为他在江湖上实在是没有听过这两人的一点点声音、或许是自己的身份带来的一点自傲、又或许是姜从容一直没有停下的筷子……总之，苏少卿带着一点傲慢与轻蔑出手了。
所以当他被一点红用一根牙筷挡住时也显得意外的惊讶。
一点红其实是个全才。
这么说也不大对，应该说一点红对于十八般武器都有一些自己的了解，但其中他的剑道尤为出色。
苏少卿并未显露出什么杀意，因而这被养的稍稍收敛些自己的杀手也就懒得为这一点动静去杀人。
只是一点红不是花满楼。
他毫不客气地用内力震断了那根牙筷，没什么情绪地掠了苏少卿一眼，便收回目光，见姜从容又伸了伸筷子，便无聊地将视线注到了西门吹雪身上。
至少西门吹雪的剑比较合他胃口。
姜从容终于把最后一口菜塞进了嘴里，赶着马行空被扫到桌上压到那菜的前一瞬，然后轻呼了一口气，眯起眼细细品味着这条鲤鱼鲜甜的肉和厨子调制地恰到好处的酱汁。
这可是小世界自我衍生出来的特色菜品呢！
去各个小世界出差的第二大好处就是可以见到新鲜的人和菜啊~
这厢滞住一瞬，那厢西门吹雪已闪电般杀死了两个人。
雁翎刀斜插在窗棂上，三节棍已飞出窗外，剑从致命处拔出的时侯还在滴着血，然而剩下的三个人还想动手，为这珠光宝气阁的主人，也为着他们的两个帮手。
苏少卿也想动手。
他已对一点红郑重起来，在他看来这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呢。
只是一点红不这么觉得，他仍关注着西门吹雪，仿佛其他的东西都与他无关，只是手中缓缓握紧了他的剑。
然后一双筷子敲了敲一点红的手背。
一点红：“……”
他斜眼看过去，发现姜从容在用另一头敲他，便又若无其事地观察着西门吹雪，只是握住剑柄的手松了松。
这意思就是不打算出手了。
该学学就学学嘛～
姜从容笑眯眯地对上了略有迟疑的苏少卿，稍一打量，便看出他是个被大门大派和一位好师傅教出的人。
说不准还是大师兄之类的身份。
苏少卿只迟疑了一瞬，便擎着牙筷果断出手，独孤一鹤教过他不许背地伤人，但他也确实想和一点红交手，故而这一招只是试探——为逼他出手而已。
被挡住是意料之中，出手的却不是一点红，而是他身边那个一直在吃的青年。
苏少卿的眼睛闪了闪，觉察出这青年与他试探的力道相似，手上便又重了几分，反手使出了峨眉派的峨眉剑法。
他认为姜从容的武功不如他，便想快些解决、再去战一点红。
眨眼间苏少卿便连出七剑，但他此刻已陷入了无花一样的境地。
无论什么人与姜从容对战都是会陷入这样的境地的。
苏少卿的额上渐渐渗出汗意，虽然面上仍一副清雅端庄的样子，背却不由自主地绷直了，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对面的那双牙筷，双颊肌肉微微绷起，咬着牙又是七剑齐出。
他早就不再留手，只是这七剑又被挡住了，此刻这双牙筷在他眼中竟有了些人似的从容态势。
苏少卿是被西门吹雪的声音惊醒的。
或者说，他借此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场上，强行让自己从那种被压制被看透的压力中抽离。
西门吹雪冷冷道：“你本该自己出手的，为什么一定要叫别人送死！”
地上已经有三个人永远不能动了，雁翎刀斜插在窗棂上，三节棍已飞出窗外，练子枪已断成了四截。
阎铁珊冷笑道：“因为他们的命我早已买下了。”
他一挥手，水阁内外又出现了六七个人，他自己目光闪动，似已在找退路。现在他说话已完全没有山西腔，也不再骂人了，但声音却更尖、更细，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像是根尖针，在刺着别人的耳膜。
陆小凤忽然笑了笑，道：“原来大老板也是位内功深湛的高手。”
霍天青也笑了笑，淡淡道：“他的武功这里只怕还没有一个人比得上。”
陆小凤道：“只可惜无论他武功多高都没有用。”
霍天青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他有个致命的弱点。”
霍天青道：“什么弱点？”
陆小凤道：“他怕死！”²
阎铁珊对陆小凤的话没有任何反应，他只盯着西门吹雪，盯着西门吹雪又是很轻易地杀死了两个人，于是剩下的人僵持着不再动弹。
财宝可以买下一个人的性命，却远不够买下一个人的勇气。
“你是使剑的。”西门吹雪缓缓道：“是使剑的，为什么不来找我？”
话是对着苏少卿，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姜从容。
他定定地看几眼，才将视线移到了苏少卿身上，又说了一遍：“是使剑的，为什么不来找我？”
但语气里多少有点意兴阑珊。
苏少卿的情绪忽然被这点阑珊点燃了，他一下子咬住牙，腾的站起来冷笑一声，道：“独冠蜀中的峨眉剑法可不是浪得虚名的花架子！”
西门吹雪于是认真地看他几眼，又是那样意兴阑珊地道：“再过二十年，你剑法或可有成，我不杀你，你走吧。”
“二十年太长久了，我等不及！”苏少卿大声说。
他毕竟年纪还轻，快步两下离开座位，粗略一扫，以脚尖挑起那血泊中两柄剑之一——是更宽厚沉重的那一柄。
峨眉剑法本以轻灵变化见长，他却选了较重的那一柄。
这是想凭借自己年轻的气血、用沉猛刚烈的剑法来克制西门吹雪锋锐犀利的剑路。
这选择本来是正确的，独孤一鹤门下的弟子每个人都已被训练出良好的判断力。
只是面对西门吹雪，他不应当举起任何一柄剑。³
苏少卿心中知道自己本不该举起这柄剑，但他实在是有些被冲昏了头，无论是刚才被看透一样的压力还是西门吹雪对他的语气中那点意味阑珊都无限地压缩着他那属于峨眉派大师兄的自傲，而这自傲在他心里本来又是占了很大的地方的。
于是苏少卿举着那柄剑一步一步走到了西门吹雪面前。
地上已经有了七个人永远不能动了，这七个人中没有一个不是一等一的武林高手，但却都已在一瞬间被西门吹雪的剑洞穿了喉咙，而还能出手的四个人本已没有了出手的勇气，见到苏少卿走过来便立刻让开了路。
苏少卿凝视着西门吹雪，他的心里未必没有后悔、担忧这样的情绪，但突然生出的一股勇气让这些畏缩都被压倒了，他缓缓开口道：“我是苏少英，峨眉派‘三英四秀’中的苏少英。”
苏少英说：“西门吹雪，今日与你对战的是我峨眉派的大弟子，苏少英。”
不是什么珠光宝气阁的西席和清客，而是峨眉派的弟子。
西门吹雪的眼神终于落到了苏少英的身上——那是看一个剑客的眼神。
银光湛湛，云雨纷纷，连环击出的剑轻灵中带着刀法的刚烈，虚实变换中端的是出其不意，一招一式间藏的是朴实厚重。
这便是独孤一鹤独创的“刀剑双杀七七四十九式”了。
独孤一鹤投入峨眉门下时，在刀法上已有了极深厚的功力，经过三十年的苦心，竟将刀法的刚烈沉猛融入峨眉灵秀清奇的剑法中，他这七七四十九式独创的绝招可以用刀使，也可以用剑使，正是普天之下独一无二的功夫。
这种功夫就连陆小凤都没有见过。
西门吹雪的眼睛亮了，他看到一种新奇的武功，就像孩子们见到新奇的玩具一样，整个人有种无法形容的兴奋与喜悦。⁴
他一直等到苏少英使出了三七二十一招，那把古老的剑才出鞘。
因为他已看出了这种剑法的漏洞，也许这漏洞只有一点，但他也只需要这一点便已足够。
那真是极迅速的一剑，快到武功一般的人只能看到一线银光。
那也是极缓慢的一剑，慢到苏少英在眼前回忆完了自己的一生，那剑光还在眼前飘着，慢到苏少英还能看清西门吹雪那极平静的眼睛。
西门吹雪出手向来是不闭上眼睛的。
他不畏惧死亡，他等待着死亡，甚至于享受死亡，无论是自己的死亡，还是由他赋予他人的死亡。
此刻的西门吹雪也在平静地等待着死亡，等待从剑上传过来的那一点熟悉的、属于死亡的触感。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剑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