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川止行》这刀好栗

18、第十七天 雪

　　凌晨三点。
　　外面很吵，现在又安静下来了。

　　叶尧坐在动车座位上。

　　因为赶上周末假期，担心动车票紧张，为了中转顺利，她只好买了张凌晨中转的票。
　　但说来奇怪，她这节车厢里，前后连着自己这三排除了她，都没一个人，车厢里很安静。

　　叶尧的座位是靠窗的F，旁边没人，蒋树顺势靠在她旁边座位上。

　　还有两个多小时，买的票到终点站。
　　这段路上，时不时地经过段隧道，窗外视角忽明忽暗，叶尧靠着窗户发呆。

　　广播播放下一站站名时，叶尧看了眼手机时间，才过半小时。

　　这节车厢里已经没有别的人了。

　　叶尧脑海里下意识闪过一些片段，来源于她之前看过的列车背景的恐怖电影。
　　不知道是空调开得太冷，还是她脑海里片段的代入感太强烈，她的手臂真的起了圈鸡皮疙瘩。

　　蒋树坐在旁边，他实际显现出的身影让叶尧稍微安心了些，之后便不知不觉地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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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树是个很淡的人。
　　不仅是经历，性格也是一样。

　　他很小的时候搬家，隔壁住的是母亲认识多年的朋友，两家几乎天天都会来往串门。

　　隔壁还有个和他差不多的小女孩，六岁多，只比他小半岁。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刚搬家结束那天。
　　父母拉着他过去打招呼，几个大人聚在一起聊天，他被搁在旁边的凳子上坐着。

　　一旁紧闭的房间门传来音乐声，蒋树有些好奇地看过去。
　　关着门，他什么也看不见。

　　随便进别人房间很不礼貌，因此他只是老老实实地坐着，时不时往音乐声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没多久，那道门从里打开，跑出来一个小女孩。

　　她跑得很快，站到几人面前时，被她妈妈提着领子教训，说她不穿鞋乱跑步，让她穿好鞋再和人打招呼。

　　蒋树这时候才注意到她光者脚。

　　“这就是我们叶尧，比你家小蒋小半年。”

　　一旁传来大人的解释，蒋树看向叶尧。

　　她已经跑向墙角的鞋架前，却坐在换鞋凳上，认真打量着一排鞋子，没有动作。

　　蒋树看了眼身旁正在热聊的大人们，走到叶尧身边。

　　“你在看什么？”他问。

　　叶尧转过头，看见他，稚嫩的脸上闪过疑惑，但还是回答他。
　　“在选鞋子呀。”

　　她答得很是理所当然，蒋树跟着看向鞋架，四五排不同样式的鞋子排列整齐。

　　“这是小狗的，会吱吱响，要在散步的时候穿。”
　　“这是铃铛的，会铃铃铃，要在去超市的时候穿。”
　　“这是小花的，踩着会发光，要在出去玩的时候穿……”

　　叶尧如数家珍地介绍着每一双鞋。
　　在她口中，每一双鞋子都有不同的用途去处，或是吃零食，或是出去玩，说着说着，她还会开心地拿起某一双鞋，为他演示一遍使用情景。

　　蒋树第一次认识这么多话的人。

　　他父母工作都忙，很少有空陪他，大多时候，都是请人来托管照顾他。
　　家里只有他一个小孩，周边的人里也没有和他同样年纪的小孩，久而久之他也不太说话。

　　但他正处于成长期，接触的人少，所以对同龄人还保持着一种期待的好奇心。

　　第一次和同样年纪的人说这么多话，他难得地感到开心，很认真地倾听着。

　　叶尧说着说着，发觉对面这个陌生的家伙一直沉默，于是没来由地发问：
　　“你叫什么名字呀？”

　　蒋树才想起自己没有自我介绍，有些紧张地说了自己的名字，对方只是重重地“哦”了一声，终于从鞋架上选好了鞋穿上，然后拉着他走到大人中间。

　　“妈妈，蒋树说他想吃外面的东西！”

　　蒋树正犹豫着要不要戳穿这话，叶尧已经接过来大人手里的钱，然后拉着他跑出门。

　　身后“不要跑太快”、“别去太远”的嘱咐，通通被当做耳边风，落在房屋的门后。

　　两人停在了路口的糖水摊。

　　叶尧热情地和摊主打招呼，熟门熟路地点了两碗绿豆粥，然后拉着他坐到一张桌子前。

　　她坐在对面，拍了拍自己胸口，面上带了些得意，稚嫩的声线豪爽开口：
　　“这家很好吃的！我请你吃。”

　　蒋树小声说了句谢谢，他并不知道怎么和对方相处，只能保持沉默。
　　对方并没有被他的沉默影响，正开心地轻哼着歌，一旁的老板端过两碗绿豆粥，各自放在桌上一旁。

　　叶尧三两口吃完，蒋树见状也端起碗，快速将剩下的半碗解决。
　　吃完后，两人并没有立刻离开。

　　坐在凳子上，蒋树听着叶尧的碎碎念再次继续。

　　从最近新看的动画片，到她父母上次带她去玩，再到她第一次来吃这家糖水摊时的经历。

　　蒋树没和别的同龄小孩聊过这么久，但此刻，他还是发觉有些不对劲。

　　蒋树将这归结为，对方很想和他做朋友。

　　他很开心，只是时间久了，他还是提醒了一句：
　　“要回去了，太晚了大人会担心的。”

　　叶尧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似乎才想起这回事，站起身来，让他学着自己一样把碗端去摊前，笑着和摊主说了句“老板拜拜”。

　　她小跑着回到家门前，蒋树跟在她身后，追不上她那么快，停下来的时候，他大口喘着气。

　　叶尧转头看他，适时地将手贴上他背，学着大人一样拍打，想要替他顺气。
　　可惜力道掌握得太过，蒋树被打得咳嗽又加重几分。

　　叶尧收回手，看着他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着“对不起”。
　　屋内的大人听到动静走出门，并没有太在意，只是最后寒暄几句就要分别。

　　房子和房子正对着，中间只隔了三四米距离。
　　叶尧在对面冲他招手，笑着道别：
　　“小蒋——明天见！”

　　她身后的大人又拎起她高举的袖子，指着上面新多出的一处污渍，问她刚刚又闯了什么祸。
　　叶尧飞快地跑进房子里。

　　再也看不到她身影，蒋树才慢悠悠走进家里，对她那句“明天见”抱着期待。

　　只是第二天，蒋树就发起高烧。

　　躺在房间的床上，他心里有些失落，等吃完了药，妈妈无意间提起叶尧，他提起些精神来。

　　“小叶今天还说要来找你玩呢，刚刚听说你生病了，还说自己也要一直待在家里了，等你好了再一起出来玩。”

　　蒋树心中飘着喜悦，等妈妈走出房间，他走到房间的窗户旁，悄悄打开窗，想要看一眼对面的房子。

　　对面的窗户同样禁闭着，楼下传来笑声，蒋树低头看过去。

　　叶尧正和两三个小孩站在门前，有说有笑地聊天，手还时不时夸张地比着动作。

　　妈妈骗人。
　　蒋树有些委屈的想。

　　他发烧了好几天，每天早上，他打开房间窗户，都能看见叶尧站在门前，和不同的朋友在一块聊天。

　　有时候，她们是聚在一块开心聊天，有时候是一起跳绳，还有的时候会学着动画片里的角色演戏。
　　每到这个时候，蒋树就把脑袋撑在窗户上，看着她们开心的样子。

　　叶尧总是很开心。
　　她滔滔不绝地打开话匣子，分享着身边的一切趣事，给朋友炫耀自己新养的小金鱼，分享自己新买的小零食，还主动地充当捉迷藏里抓人的角色。

　　他看着她和朋友待在一块开心地玩闹，自己独处时蹲下身观察角落的蚂蚁群并碎碎念，父母过来找她时又撒娇般迎上去。
　　蒋树终于明白，她昨天的一大堆话只是单纯地爱聊天，自己并没有什么特别。

　　她似乎一直都很开心，有很多的朋友，有许多话可以讲，许多的有趣可以分享。
　　蒋树有些羡慕她。

　　一周后，烧总算退了，蒋树有些期待她来找自己玩，但等了一天也没有等到。
　　就这样等了两三天后，他终于明白，叶尧对他这个新朋友的兴趣已然消散，或许连朋友也算不上，只把他当回陌生人。

　　两人上的是同一所小学。
　　但学校里，叶尧并不主动和他打招呼，有时能看见她和别的同学在一块说笑。

　　蒋树的视角看过去，她扎着两条马尾辫，笑着的时候眼睛总是弯起，很浅的梨涡显现出来。

　　两人关系的转折点，是在开学半个月后。

　　班里有两个很调皮的男孩，时常会做一些恶作剧。
　　蒋树从走廊回到教室，下意识看向叶尧的位置，她的脸埋在双臂间，贴靠在桌面，似乎心情不太好。

　　他凑近了些，似乎听到她的抽气声。
　　拍了拍她肩膀，没有哭，但眼眶却是红着的。

　　他努力用着自己最温柔的语气，问她怎么了。

　　和人吵架了，她说。

　　蒋树放柔了声线，哄着她不要伤心了，承诺着自己会帮她教训回来的。

　　叶尧点点头，很快又将头埋起来。

　　蒋树走过去，找到惹了人的两个小男孩，义正言辞地让人道歉。
　　对方没道歉，他走去老师面前。

　　他说了刚刚发生的事，说着，他顿了顿，添油加醋般补充：
　　“老师，他们还打了我。”

　　这是蒋树第一次撒谎。

　　撒谎是不对的。
　　他有些紧张，但脑子里想得更多的是叶尧红红的眼眶。

　　他向来是不爱出头的好学生，老师对他的话深信不疑，狠狠地批评了那两个人。
　　他们跑过来和他道歉，他摇头拒绝，只让他们不许再欺负叶尧。

　　放学后，叶尧第一次主动和他一起走回家，还给他买了一块小蛋糕。
　　她说要和自己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妈妈说过，撒谎的小孩都会受到惩罚。

　　但接过那块小小的蛋糕，看着叶尧牵起他的手，说明天也一起回家。
　　蒋树在那一刻想，受到惩罚也没关系，他要为了叶尧撒谎一辈子。
　　年幼的蒋树喜滋滋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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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话铃声响着，叶尧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打开手机，发现是许星打过来的。
　　她离开家旅行有一段时间，许星或许是不放心，打电话过来问了问她的情况。

　　叶尧调低了些音量，老实地交代着自己的近况，隐去了蒋树的幻觉这一部分。

　　在许星问到有没有按时吃药时，叶尧下意识看向蒋树的方向——
　　他侧着头，看向车窗外的风景。

　　叶尧下意识松了口气，含糊不清地交代了有按时吃药、没有不舒服。

　　她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几句话转移了许星的注意力，将话题引到她的新发型上。

　　许星在电话另一头抱怨：
　　“你不在这里，我的头发都没有好的造型了，新开的理发店里面那个托尼，一刀下去就把我的刘海从瀑布剪成小河，真的很丑呜呜呜……”

　　叶尧温声安慰着她：
　　“等下次回去了，我亲自给你剪头发，你想要什么样的，我就剪成什么样的。”

　　叶尧的剪发技术在朋友里广受好评，主要体现在对方要剪什么长度、她就剪成什么长度，或是对方要剪什么形状、她就剪成什么样的，完全遵从要求的一个好托尼。

　　几句安慰之后，许星的注意力完全从她身上跑掉，满心想着自己新剪的让人心碎的发型，最后痛心地挂断了电话。

　　电话挂断，叶尧脸上还残余着浅浅的笑意。
　　她目光下意识转到蒋树的头发上。

　　说起来，这么久了，蒋树的头发都没有变过。

　　没有变长，没有变乱，没有任何变化。
　　他完全停留在最后一面的状态。

　　叶尧莫名有点伤感，但她不想让人看出来，尤其是这个只能算是幻觉的家伙。

　　于是，她赌气般开口：
　　“蒋树，你头发真丑。”

　　蒋树的目光轻飘飘落在她脸上，没有任何反应，很是平淡地回了个“哦”。

　　叶尧看不惯他这样，正想着回击他的话，对方便自然地开口：
　　“那下次你帮我剪。”

　　终于找到机会，叶尧生怕错过，极快地回击着：
　　“杀鸡焉用牛刀。”

　　蒋树收回目光。
　　“那我自己找机会剪。”

　　叶尧乘胜追击。
　　“下次我介绍许星的理发师给你。”

　　蒋树不说话了，叶尧为自己彻底赢下一局而开心，原先微微弯着的嘴角都上扬许多。

　　过了会，蒋树开口问：
　　“你什么时候回家。”

　　他提的问题，语气却还是平淡的，像是笃定她很快就会回去一样陈述事实。

　　叶尧不说话了。
　　她闭上眼假装休息，嘴紧紧抿着，打定主意下车前不再开口。

　　她想，这个幻觉什么都不懂。

　　同时，叶尧也想起来，蒋树上一次头发就是她剪的，她刚刚似乎否认了自己的理发技术。

　　她睁开眼看蒋树，小声补充着：
　　“其实你上一个理发师傅，技术也很好的。”

　　“王尧，少给自己揽招牌。”
　　蒋树毫不留情地戳穿她。

　　叶尧疑惑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

　　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她才不是王尧。
　　叶尧睁大眼，狠狠瞪着蒋树。

　　或许是读懂了她此刻的心声，蒋树盯着她，又莫名其妙地笑起来。

　　“知道了，小叶。”

　　叶尧大度地给出了台阶：
　　“下次还是小叶托尼为你操刀发型。”

　　蒋树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都默契地没提，下次是什么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