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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门外守望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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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铃声固执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像尖锐的追魂咒,毫不留情地刺破了午后阳光下偷来的短暂宁静。
夏昀的脸色随着铃声的持续而越来越苍白,几乎看不到一丝血色,握着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但她不得不接起这个电话,“喂,妈妈。”
在她按下接听键时,周予安便从她面前站起身,自然地弯腰将她腿上的猫咪轻轻抱走,从她身旁走开,给她留出能与母亲沟通的私人空间。
“大女,你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母亲的开场白,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有点……忙。”
她声音干涩,还没有勇气把已经辞职的事告诉家里人。
夏母似乎并未察觉她语气里的异常,劈头盖脸便问:“我今天打电话给小赵,他说你俩分手了?还说你差点把他工作都闹黄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昀的上一段恋情,是被家里人半是安排、半是强制促成的相亲。
父母对赵铭的工作极为满意,赚多赚少无所谓,关键是体面。如今分手,母亲自然会第一时间来责问女儿。
“小赵也没跟我说两句就把电话挂了,你们这到底是吵了多大的架?不是早跟你说过,要把脾气收一收吗?人家条件多好……”
母亲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连串的话,夏昀反而成了那个口干舌燥、无法发声的人。
母亲的每句话都像一块石头,砸在她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
“妈……”她终于忍不住打断,像一只脆弱又渴望庇护的小兽,从喉咙深处挤出沙哑的声音,“我生病了……”
“生病了?”母亲的话头立刻止住,语气转为急切,“生什么病了?严不严重?”
说,还是不说?
这个犹豫的念头像两股相反的力量在撕扯着夏昀。她害怕不被理解,害怕换来更深的指责,可心底那份最原始的本能,又驱使着她,想要从母亲那里,祈求哪怕一丝真正的关怀。
最终,由极度脆弱滋生出的渴望,暂时战胜了理智的担忧。她张了张嘴,几乎用尽力气才吐出那几个字:“是……抑郁症……”
“抑郁症?”
夏母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解和一种模糊的警惕,“那是什么病?”
夏昀试图用最直白的方式解释,声音轻得像要碎掉:“就是……总是提不起劲,很难受……想死……”
“死”字刚说出口,夏母就连着“呸”了好几声,仿佛要用力呸走这个字眼带来的所有晦气。
“呸呸呸!胡说什么呢!年纪轻轻的,什么死不死的话挂在嘴边,不吉利!快别瞎说了!”
紧接着,夏母开始用自己的逻辑“解读”她的病:“提不起劲?我看你就是总窝在家里不出门,闷坏了,才会胡思乱想!你那个工作也是,哪有正经公司让人天天在家工作的?我看就是不靠谱!”
母亲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每一句似乎都打着“为她好”的盘算。
但这些话语,听在夏昀耳中,却像一条条不断收紧的藤蔓,将她向着更幽暗、更窒息的沼泽深处拖拽。
夏昀开始听不清了。
母亲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正在不断结冰的玻璃,变得模糊、扭曲。
世界的声音在迅速褪去,只剩下她自己胸腔里那颗疯狂擂动、快要挣脱束缚的心脏,在一下下撞击着耳膜。
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肺叶徒劳地扩张收缩,却怎么也吸不进足够的氧气。
她张着嘴,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只能发出短促而尖锐的抽噎。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嗡嗡的杂音,唯有那几个尖锐的词,像针一样刺穿隔绝,扎进她濒临崩溃的神经:“……回家备考……教师编制……为你打算……”
冰冷的麻木感从指尖开始蔓延,视野边缘泛起噪点耳边只剩下自己过度换气时急促的、不正常的呼吸声,和电话那头母亲仍在继续的、却已变得模糊不清的“为你好”的规划。
就在世界在她周围旋转、坍缩时,一只手忽然抽走她的手机,挂断了电话。
“夏昀?夏昀!”
周予安半跪在她身前,急切地唤她。
但她仿佛没听见,只是徒劳地张嘴,想要获取氧气。
周予安见状,立刻拉起她的外套领子,围住她的口鼻,给她留住部分呼出的气体。
“夏昀,没关系,你现在是安全的,”他尽可能平静地跟她沟通,“放轻松,说出你看到的三个东西。”
她下意识听从他的指示,说出她眼里的东西,“草地……开心……周予安.……”
周予安点头赞许她,“很棒,很棒。”
夏昀急促的呼吸终于渐渐有所平复,她彻底垂下头,肩膀因哭泣控制不住颤抖。
刚刚因孩子们纯真善意而稍稍平复的羞耻感,此刻以更凶猛的态势反扑回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我……我要回家。”
她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无法控制的微颤。
周予安没有多问一个字,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疑惑,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好。”
然后便把猫抱到她腿上,稳稳地推着轮椅,转向公寓楼的方向。
回去的一路上,夏昀始终深深地低着头,背脊佝偻着,仿佛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自己缩成一团,以此降低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感,恨不得能立刻隐形。
刚一进家门,夏昀就像甩掉什么烫手山芋一样,猛地将怀里的猫和盖在腿上的毯子扔在一旁,甚至顾不上穿鞋,赤着脚就径直冲向了卧室,只想找个角落把自己藏起来。
周予安察觉她状态不对,立刻跟上想去看看情况,却在她踏进卧室门的瞬间,被她用带着哭腔的嘶喊喝止:“别跟过来!”
“砰——!”
卧室门被重重甩上,巨大的声响震得人心头发颤。门板那边传来她崩溃的喊声,带着全然的抗拒:“让我一个人待着!求你了!”
她此刻的样子,像极了一个失控地耍着脾气、拒绝一切沟通的孩子,根本不给他任何询问“怎么回事”的机会。
周予安的脚步在门口硬生生顿住。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沉默了几秒,然后向后退了一步,没有试图强行闯入,也没有立刻离开。
他只是在门口的地板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很早就为她专门建立的私人歌单,里面都是她曾经很喜欢,会跟着轻轻哼唱的歌曲。
周予安将音量调到适中,按下播放。
猫咪迈着轻悄的步子从客厅走过来,似乎感知到空气中不同寻常的紧张,它翘着尾巴,在他蜷起的腿上依赖地蹭了蹭,然后不客气地踩进他怀里,找了个舒适的位置窝好。
周予安一手无意识地抚摸着猫咪柔软温暖的毛发,另一只手举着手机。他将后脑勺轻轻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每播放完一首歌,他就抬起手指,在身后的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击两下。
“叩、叩。”
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穿透门板,像一种无声的摩斯电码,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他还在这里。
门内,夏昀抱着双腿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一只受伤后躲回巢穴的小兽。眼泪无声地滑落,滴落在膝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没办法责怪妈妈。
妈妈不是不爱她,只是现实的焦虑和根深蒂固的认知局限,让她不知道如何爱她。
她只能责怪患上抑郁症的、无能的自己。
为什么偏偏是她?
或许真的是她平时想得太多,太敏感,太脆弱。是她自己性格有缺陷,才会被这种“想不开”的病缠上。
像她这样的人,是不是本就不该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徒增他人的负担和烦恼?
还吃什么药?还吃什么饭?所有的挣扎和努力,都可笑和徒劳。她就应该——
“喵~”
一声清亮而略带不满的猫叫,突兀地插入了门缝外隐约流淌的舒缓音乐声,也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她脑海中那些黏稠黑暗的思绪。
紧接着,门板那边传来周予安压低声音、温柔哄劝的说话声:“开心宝贝饿啦?再忍耐一下下好不好?待会儿就给你准备晚饭,先在这里陪陪你妈妈,乖。”
猫咪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又像是完全没听进去,坐在他怀里,扯着嗓子拉长了音调又叫了一声:“喵~~~喵~!”
叫声一声比一声响亮,带着明显的催促和抗议。最熟悉它脾性的夏昀知道,这是它极度不满的表现,或许已经在骂人。
但门外的周予安似乎依旧没有什么动作。一首歌结束的间隙,夏昀听到他再次抬手,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叩响了两下。
“叩、叩。”
那声音很轻,却像某种温和的提醒。
“开心”需要她。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唯一可见的、细弱的蛛丝。她的世界已经全面崩坏,但这只猫的饥饿是真实迫切的,是她无法推卸的责任。
夏昀用手背胡乱抹掉脸上的泪痕,撑着发麻的双腿,艰难地站起身。
她拧开门锁。
门外的周予安像是完全没听到动静,随着她拉开门,身体惯性向后一倒,结结实实地摔坐在地。
他“哎呦”了一声,却就着这个仰倒的姿势,倒着望向她。或许是想缓和气氛,他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计划得逞般,却难免有些僵硬的笑容,语气试图轻快:“是不是出来给‘开心’准备猫粮的?”
……原来他是故意的。
夏昀心里瞬间明了。
她别开脸,避开他那过于直白和灼热的视线。方才哭过的眼睛又肿又痛,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沾满灰尘的棉花,又干又涩。
她其实并没有完全从那种巨大的羞耻和自厌中挣脱出来,周予安的笑容和轻快,反而像强光一样刺眼,让她无所适从。
“开心”在她脚边焦躁地蹭着,喵喵的叫声一声急过一声。
猫的世界很简单,饿了就要吃,它真实的生存需求不像她那些纠缠不清的情绪,这件事是无比清晰的。
夏昀沉默地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走向客厅角落的猫粮桶。
饿坏了的猫咪立刻竖起尾巴,迈着轻快的小步子紧跟在她身后。
而在猫咪后面,还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摇着尾巴的周予安。
“我今晚没做饭,”他跟在她身后,语气轻松地提议,试图打破凝固的空气,“要不我们点外卖吧?你想吃什么?我来点。”
夏昀沉默地舀出猫粮,倒入“开心”的食碗,看着猫咪立刻埋头狼吞虎咽起来。她直起身,声音低哑,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我不吃饭了。”
周予安滑动手机屏幕的手指顿住了。他立刻换了个方向:“那……吃点甜的?心情会好点。你想喝奶茶吗?或者吃个冰淇淋?我——”
“不用了。”夏昀打断他,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你点你自己吃的就好,我不饿。”
说完,她转身就要回房间。
周予安在她身后,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传来,带着一种平静的固执:
“你不吃,那我也不吃。”
夏昀迈向卧室的脚步,骤然顿住。
但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