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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尘埃的锚点 ...

  •   周予安上一次闹绝食,还是在十岁。

      母亲和父亲闹离婚,家里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七岁的弟弟不明白什么大人的争吵,只是凭着本能哭喊着不想让爸爸妈妈分开。
      在父母吵得最凶的那天,弟弟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拒绝吃饭。

      周予安其实很饿。
      但他看着母亲愤怒的神色和父亲焦虑的脸色,只能默默放下筷子,陪着弟弟一起"绝食"。

      这并非出于兄弟情深,而是他不好意思在这个家庭面临分裂的关头,还表现得像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

      毕竟,他只是这个家的养子。

      现在的父母和他没有血缘关系。养母是他生母最好的闺蜜。

      周予安没有爸爸,生母是未婚先孕,和娘家断绝关系后独自把他抚养到六岁,又在他六岁那年因癌症去世。
      临终前,苍白的手紧紧牵着他,反复嘱咐:"要乖,要听话。"

      那年,周予安还不太明白死亡和托付的重量,只懵懂地问:"一定要叫他们爸爸妈妈吗?"

      "嗯,"生母气若游丝地强调,"要听话。"

      "那你呢?"他追问。

      生母没有回答,只是更用力地握紧了他的手。

      绝食并不好受,尤其对正在长身体的孩子。周予安饿得胃部灼痛,只能大量喝水充饥。
      第二天清晨,他尿床了。

      七岁的弟弟发现后放声大笑,指着湿漉漉的床单嚷嚷:"十岁还尿床!羞羞脸!"

      巨大的羞耻感将周予安吞没。
      而当他得知,弟弟昨天其实在房间里偷吃了藏起来的饼干时,羞耻中更涌起被背叛和被戏耍的愤怒。

      他想发火。

      却在养母突然笑着宣布全家去春游时,愤怒像被松手的氢气球,立刻飘走。

      父亲认了错,母亲原谅了他,一家人重归于好。这场家庭危机,最终以他尿床的糗事画下句点。

      他不用再看人眼色,不会被二次转手。

      在那和谐的一家三口面前,周予安突然"哇"地哭出声来。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猝然划破了夜晚的寂静。沙发上打盹的猫咪被惊醒,警惕地竖起耳朵,圆睁的瞳孔看向声音的来源处。

      厨房里,周予安蹲下身,动作缓慢地收拾着地上的碎片,指尖小心地拈起锋利的边缘,心里却在冷静地默数。

      当他数到“十一”时,身后终于传来了门锁被轻轻拧开的“咔哒”声。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捏着碎片的手指暗自使力,指腹立刻传来一阵锐痛,鲜红的血珠迅速渗了出来。

      “什么东西打碎了?”
      终于从房间里走出来的女人,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

      “呜呜…夏昀……”
      周予安立刻起身,举起受伤的左手,将渗血的手指展示给她看,语气委屈得像只做错了事的大型犬,“我把手割破了。”

      那抹刺眼的鲜红让夏昀狠狠皱起了眉。
      “你先别收拾了,”她语气生硬,但带着不容置疑,“出来。”

      说完,她转身走向客厅,熟门熟路地从电视柜抽屉里拿出医药箱。

      两人在沙发坐下。夏昀拉过他的手,低着头,开始专注地清理伤口。她的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异常仔细。
      棉签蘸着碘伏,小心地擦拭掉血迹,露出底下不算深的划痕。好在血很快止住了。她撕开创可贴,仔细地贴在他的指腹上。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或许是因为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眼前这件具体而微的小事上,她脸上暂时褪去了那种自我厌弃的死寂,只剩下一种全神贯注的平静。

      周予安看着她,冷不丁开口,声音带着点刻意的虚弱:“夏昀,我饿了,饿得手都发软了。”

      夏昀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将其余东西收回医药箱,眼皮都没抬一下:“饿了就点外卖。”

      周予安立刻哭丧起脸:“这个点外卖只有烧烤了,太油了我不想吃,我想吃面,但……”
      他晃了晃贴着创可贴的手指,“你也看到了,我的手不能沾水……”

      他絮絮叨叨,终于图穷匕见,说出了最终诉求:“你给我煮碗面吧?求求了,求求。”

      “……”

      女人肩膀向下一沉,仿佛在无声地叹息。

      但最终,她还是妥协了,沉默地走向厨房。

      周予安眼里瞬间闪过计划得逞的欢喜,立刻跟了过去,嘴上说着:“我来收拾碎片,你帮我煮面就行!”

      夏昀没拒绝,跨过地上那堆狼藉的碎瓷片,接水入锅,开火烧水。然后从橱柜里拿出一包挂面,但没有立刻放进去,而是转头问他:“吃多少?”

      周予安凑过来,语气夸张:“我太饿了,要吃多点!”

      夏昀依言放了一把进去。

      “再放点。”他又说。

      夏昀又加了一把。

      “再放点,再放点!”
      周予安仿佛对干面条煮开后会膨胀数倍的物理常识毫无概念。

      夏昀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无奈:“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煮面,‘少了就是够了,够了就是多了,多了就是完了’。”

      周予安一愣,低头看了眼锅里已经显得有些拥挤的面条,随即咧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接话道:“那我们完了。”

      夏昀:“……”

      果不其然,面条在沸水中迅速膨胀开来,煮了满满一大锅,连面汤都快溢出来,用普通的碗根本装不下。

      “直接拿盆装吧!”周予安在旁边兴致勃勃地指挥。

      夏昀听他的话,找来一个不锈钢大汤盆,将面条和汤一股脑儿倒了进去。

      她刚把沉甸甸的面盆端上桌,一转身,却看见周予安拿着两副碗筷,笑眯眯地跟了过来。

      她立刻皱起了眉。

      见她一脸不满,周予安无辜地眨眨眼:“你该不会真想让我一个人干掉这么一大盆吧?我会撑吐的。”
      他顿了顿,故意用一种心有余悸的语气补充道,“你……也不想再看见我的呕吐物吧?”

      夏昀:“……”

      然而,当面条混合着汤水热气腾腾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时,她那空荡荡的胃部传来一阵无法抑制的、强烈的空虚感和饥饿的痉挛。

      看来,饿了就要吃饭,同样是人类无法抗拒的本能。

      夏昀没再耍脾气,一言不发地在餐桌前坐了下来。

      周予安的唇角无声地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立刻拿起碗,殷勤地给她夹面、盛汤。

      吃下第一口热腾腾的面,周予安发出满足的喟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打开话题:“你煮面的手艺,比以前更好了。”

      被他夸奖的女人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近乎麻木地继续进食,仿佛吃饭只是一项需要完成的任务。

      周予安也没有泄气,一边挑着碗里的面条,一边用闲聊般的口吻说:“我小时候也跟父母闹过绝食。那次比今天还难受,心里堵得慌,可肚子却饿得咕咕叫。脑子跟胃好像在打架,你猜最后谁打赢了?”

      他突然抛出一个问题,像个等待互动的小朋友。

      却没有得到任何回答。旁边的女人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周予安展现出了不屈不挠的韧性,他侧过身,微微凑近,用带着点撒娇意味的语调缠着她问:“你猜一猜嘛,夏昀~昀昀~”

      他大有一副“你不接话,我就誓不罢休”的架势,而谁都相信,他绝对做得到这一步。

      夏昀被烦得不行,终于从碗里抬起头,眉头微蹙,随口应付了一个答案:“吃了。”

      “锵锵——!”
      周予安立刻做出一个揭晓答案的夸张手势,眼睛弯起,“答案是——没吃!”

      他笑着主动提起那段并不光彩的往事:“我早上不是跟你说,我十岁了还尿床吗?就是因为前一天闹绝食,饿得受不了,灌了太多水进去。”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带着一种温柔的引导,“你看,不管是生气,还是难过,心里再难受,肚子还是会饿,会叫。这是你的身体在很诚实告诉你,它想进食,它想活下去。”

      夏昀停下了吃面的动作,低着头,整张脸仿佛要沉进面前那只热气氤氲的碗里。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一味地沉默。过了许久,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仿佛从尘埃里传来:“我今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偏偏是我……”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为什么偏偏是我得了这个病……是因为我本来就是个废物吗……”

      周予安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侧脸柔和的弧线,语气坚定:“你不是废物。你是因为生病了,是这个病让你觉得自己是废物。”

      他的比喻简单而直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就像得胃病的人会胃疼,有心脏病的人会心悸。你提不起劲,觉得一切又麻烦又累,觉得活着没意思……所有这些感觉,都是因为你生病了。这不是你的错。”

      “至于为什么偏偏是你……”
      周予安顿了顿,忽然轻笑一声,试图用一丝光亮驱散阴霾,“可能是老天爷想让你先经历一次否极泰来吧?说不定等你病好了去买张彩票,马上就能中个大奖呢?”

      夏昀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滴进面汤里:“真的能治好吗?我已经吃了半个月的药了……除了那些让人难受的副作用,根本没有一点起效的感觉……”

      “当然能治好!”
      周予安的语气充满确信,“医生不是说了吗,至少要坚持过前两周。因为药物需要在身体里达到一定的浓度才会真正起效,所以刚开始的这两周,是最难熬的阶段。你正在最难受的关口上,撑过去就会不一样了。”

      “可是……”
      夏昀放下筷子,用手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可是我觉得……就算坚持也没有意义。像我这样的人……治好病又能怎么样呢?”

      周予安立刻起身,绕到她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行。
      他轻轻拉下她捂着脸的手,将自己贴着创可贴的左手举到她眼前,声音温柔而有力:“有意义的,夏昀。你看,你今晚不是还帮我包扎了伤口,还给我煮了面,照顾了我吗?”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就像当年母亲紧紧握住他。

      “如果你还是觉得人生没有意义……”

      他凝视着她泪眼朦胧的双眼,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我能不能成为你人生的意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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