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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羞耻心沉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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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她会变得如此无能,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掌控?
像个无用的累赘,一次次背叛她的意志,将她拖入更为狼狈的境地!
而比这更令人绝望的是,她不得不将如此私密且不堪的窘境,赤裸裸地暴露在周予安面前。
如同高中时那个冬天,她因贫穷而无法拥有一支润唇膏,最终只能被动地接受他看似不经意的赠予。
在他面前,她似乎总是无处遁形。那些她拼命想要隐藏的脆弱、困窘、失控,总会被他轻易地看见。
这种被剥开所有伪装、直视内核破败的羞耻感,远比腹痛更尖锐,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彻底溺毙。
她不仅输给了生活,输给了疾病,更输掉了最后的体面。
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夏昀勉强维持的平静。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浸湿了枕头,却洗刷不掉那刻骨的自我厌弃。
周予安拿着纸巾,轻轻帮她擦拭糊了满脸的泪痕,语气里没有半分嫌弃,反而带着一种了然的理解:“你跟我以前一样,我十岁那年尿床的时候,也又气又羞,把自己给气哭了。”
他没有安慰她“这没什么大不了”,也没有笑她因为这点小事就哭成这样,只是不经意地提起他曾经的糗事。
周予安边说,边自然地抽出新的纸巾,轻轻按在她鼻翼两侧,“来,擤一下鼻涕。”
夏昀不想连这种脏事都让他做,她推开他的手,自己接过纸巾,闷闷地说:“我自己来。”
然后用力擤掉鼻涕,将脏纸巾团了团,放在床头柜上。
“要去洗个热水澡吗?会舒服很多。”周予安轻声提议。
夏昀将脸埋得更深了。
洗澡意味着要离开这张床,要赤裸地面对自己失控的躯体,要处理污秽,要承认需要被清理的事实。这比腹痛更让她难堪。
“……不洗。”她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带着抗拒,“好麻烦。”
周予安静默了一瞬,没有追问“为什么麻烦”,而是说:“热水能让你放松些。弄脏的床单我会处理,你只需要照顾好自己。”
“……我不想动。”这仍是羞耻的托词。
“我抱你过去。”他的语气不容拒绝,却补了一句,“门我会关上,只有你一个人。”
夏昀一怔,看向他无比认真的表情,完全不似玩笑。她的脸快皱成一团,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其实很不想洗头......”
洗头的步骤之繁琐,让她望而却步。
周予安被她的话逗得轻笑了一下,从善如流地改口:“那等你洗完澡出来,我帮你洗头。所有你觉得麻烦、不想做的事,都交给我。好不好?”
他解决得如此爽快,让夏昀攥着被角的手松开了些力气。
她垂下眼,声音低得像耳语,抛出了最后一道,也是最难的防线:“……还有床单……扔掉就好。”
周予安弯起眼睛笑了:“都听你的,扔掉就扔掉,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他解决掉了所有横亘在她面前的、名为麻烦的巨石,然后再次轻声询问,带着十足的耐心和尊重:“现在,我可以抱你去浴室了吗?”
夏昀没有回答,只是将脸微微偏向一边,避开了他的视线。周予安知道,这代表着默许。
他轻轻掀开裹着她的被子,她果然没有反抗,只是身体因为突然接触冷空气而反射性地瑟缩了一下。
他弯腰,一手稳稳地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稍一用力,便轻松地将她从凌乱的床铺中打横抱了起来。
夏昀下意识地抬手揽住了他的肩膀以保持平衡。周予安却就着这个姿势,将她微微向上掂了掂,像是在估算什么。
他皱起眉,语气里带着不容错辨的担忧:“你是不是又轻了?家里有体重秤吗?称一下看看,我怀疑你连八十斤都不到了。”
夏昀把脸埋在他肩窝,只含糊地答了两个字:“没秤。”
周予安抱着她,稳步向浴室走去,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那改天散步的时候,去药店门口称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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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周予安从浴室离开,关上门,夏昀一件件脱掉衣物,戴上浴帽,打开花洒。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肌肤,浴室里氤氲的热气像柔软的纱幔,包裹着她,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身体的沉重和僵硬消减了几分。
当她带着一身湿润的水汽走出浴室,发现床上已焕然一新。周予安没在房里,声音从客厅传来:“这位美女,洗头服务这边请——”
他已在沙发前布置好一切,脸上是刻意营造的职业化笑容。做出引导的手势,把她引到沙发前。
这里也已经布置妥帖。
一个盛着温水的水桶,一个空脸盆,旁边整齐摆放着洗发水、护发素、干发毛巾,甚至还有吹风机,一应俱全。
夏昀有些迷茫地看着这阵仗:“我要怎么坐?”
“躺着就行,”周予安指挥道,“就跟你以前做的那个瘦腿训练一样,头朝我这边,把脚抬到沙发靠背上。”
他顿了顿,语气十分自然地补充问道,“这个姿势,应该不会侧漏吧?”
“侧漏”这个仅存于女生之间聊天的词汇,从他口中如此坦荡地说出来,让夏昀微微一怔。
她隐约记得,这还是他们交往时,她半是科普半是玩笑地告诉他的。
那时的她,对这类话题并无羞耻感,但此刻,或许是因为刚刚经历过的狼狈,这个词让她莫名地有些不自在。
“不会……”
她低声回答,依言小心地躺下,将脖颈枕在沙发边缘他预先垫好的厚毛巾上。
周予安一笑,仿佛真的进入了角色:“那就躺好吧,客人。”
他试了试水温,然后用手舀起温水,轻轻淋湿她的长发。动作小心而轻柔,生怕水滴溅入她的眼睛或耳朵。
当他的指尖轻柔地按摩她的头皮时,一阵舒适的松弛感确实蔓延开来。
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汹涌的自我厌弃。
她竟然沦落到连洗头都需要人伺候,像个废物。
“……还是我自己洗吧。”
她突然伸手,想抓住他的手腕。
周予安的动作停住,却没收回手:“让我帮你一次。没关系的,你今天只是太累了。”
夏昀的手缓缓放下。闭上的眼角有温热的水珠滑落,与发间的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周予安一边细致地揉洗她的长发,一边装作不经意地提议:“洗完头,我们吃点东西。然后趁太阳还没下山,我陪你到楼下走走,怎么样?就一会儿。”
夏昀闭着眼睛,抗拒一切需要耗费体力的事情:“不想走路。”
周予安从善如流,立刻给出备选方案:“我背你。”
“不要,”夏昀仍旧拒绝,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就觉难堪,“好丢脸。”
周予安并没受打击,指下的动作依旧温柔,语气如常:“好吧,那我再想想办法。”
夏昀以为他那句“再想想办法”只是随口应付。
当她洗完头、吹干头发,坐在餐桌前小口喝着那碗熬得软糯喷香的皮蛋瘦肉粥时,门铃忽然响了。
周予安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快步冲向门口。
夏昀隐约听到他与门外的人简短交谈、扫码付款和道谢的声音。随后,他推着一辆轮椅进了屋。
像展示什么了不起的发明一样,他将轮椅推到餐桌边,语气带着点献宝似的雀跃:“锵锵~!”
“因为你说不想走路,所以我买了这个。”他拍了拍轮椅的扶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怎么样,现在总愿意陪我下楼晒晒太阳了吧?”
“……”
他竟然能执着到这个地步,夏昀最终还是点了头。
就在她慢吞吞喝完最后几口粥时,“开心”从高高的猫爬架上轻盈地跳了下来。
它迈着优雅的步子,好奇地在轮椅周围绕了一圈,鼻子轻轻抽动嗅了嗅,然后后腿一蹬,轻巧地跳上了轮椅的坐垫,熟练地揣起前爪,趴在上面,打了个慵懒的哈欠,眯着眼睛打盹。
周予安被逗得直笑:“你还没坐上去,‘开心’倒是先帮你试用了。”
他忽然想到什么,转头问夏昀:“待会儿要不要把‘开心’也带下去?”
不知是不是幼年流浪的经历所致,“开心”是只胆子颇大、社会化极好的猫,丝毫不怕生人。以前他们有空时,也常会带着它到草坪晒太阳、看风景。
夏昀没有反对,只是轻声说:“牵引绳在鞋柜最上面那个抽屉里。”
于是,两人一猫,以一种奇特的组合方式下了楼。
冬日下午三四点的阳光,温和而慷慨,像一层融化的蜂蜜,缓慢地流淌下来,照在身上,驱散了湿冷,滋生出暖融融的、让人想要昏昏欲睡的惬意。
正值周末,小区里的迷你游乐园里传来孩子们清脆的笑声,几个小孩正排着队,争抢着玩那架有些老旧的秋千,秋千荡起时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
周予安推着轮椅,选择了一条相对安静但阳光充足的小径。
夏昀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出门时周予安硬塞给她的小毯子,“开心”则安静地趴在她腿上,眯着眼,享受着阳光的爱抚。
没有人说话,只有轮椅滚过路面轻微的声响,和远处模糊的孩童嬉闹声。
阳光很好,但夏昀坐在轮椅上,只觉得每一道可能投来的目光都像针扎。她把自己缩在毯子里,希望成为透明的。
就在这时,小径前方迎面走来几个小孩,约莫上小学的年纪。
其中一个小女孩,目光直勾勾地看向这边。准确地说,是看向夏昀怀里那只毛茸茸、正晒着太阳打盹的猫咪。
她没犹豫多久,就迈开步子径直走了过来,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声音清脆:“哇,好可爱的猫咪!阿姨,我可以摸摸它吗?”
她很有礼貌地询问着夏昀。
夏昀看着小女孩期待的眼神,低声“嗯”了一下,算是同意。
小女孩立刻喜笑颜开,伸出小手,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开心”的背脊。
即使没人提醒,她的动作也小心翼翼,充满了对弱小生命的爱护。是个温柔又有教养的孩子。
有了她开头,另外几个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孩子也立刻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请求。
“阿姨,我也好想摸摸它!”
“阿姨,可以吗?”
同意了一个,夏昀便不好再拒绝其他人,只能微微点头。孩子们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都学着第一个小女孩的样子,轻柔地轮流抚摸猫咪。
就在这时,另一个小女孩忽然抬起头,清澈的大眼睛里充满好奇。她怯生生问夏昀:“阿姨,你的腿是受伤了吗?”
夏昀瞬间僵住,一股熟悉的、想要躲藏的羞耻感攫住了她。她张了张嘴,却像掐断磁带的收音机,说不出一个字。
就在她无地自容时,身后的周予安却平静地、用一种温和而坦荡的语气,代替她回答了:“阿姨的心里生病了,所以身体会很容易累,需要坐轮椅休息一下。”
这句话像一道光,劈开了夏昀周身的阴霾。
她难以置信地微微抬头。
他没有撒谎,没有回避,更没有一丝尴尬。他就这样,在阳光下,在一个孩子面前,坦然地说出了“心里生病”这几个字。仿佛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就像感冒会咳嗽一样自然。
小女孩虽然不懂什么是心里生病,但知道肯定是很难受的病才会坐轮椅。
她眼神里的好奇变成了纯粹的同情:“哦!那阿姨你要好好休息,快点好起来哦!”
然后,低头在自己衣服口袋里认真地摸索了一会儿,然后掏出一颗包装鲜艳的草莓味棒棒糖,郑重地递到夏昀面前:“阿姨,这个给你!祝你早日康复!”
夏昀看着那颗静静躺在小女孩掌心、在阳光下闪着光的糖果,这不是同情腿伤的施舍,而是理解她生病状态的善意,和纯粹的祝福。
她缓缓伸出手,接了过来,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
小女孩见她收下,乖巧地笑了。
其他几个孩子也很知分寸,每人摸了几下猫咪后便心满意足地收手,纷纷跟夏昀和周予安道谢,说了“阿姨再见,叔叔再见”,才叽叽喳喳地跑远了。
看着孩子们的身影消失在小径尽头,夏昀先不由自主地、极淡地笑了一下。
她这丝微弱的笑落在周予安眼底。
他无声弯了弯嘴角。绕到夏昀面前,蹲下身,学着小女孩的口吻,眼里闪着促狭的光,笑着打趣道:“阿姨,我也好想摸摸猫咪,可以吗?”
夏昀脸上有些发热,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臂:“你是不是找打?”
被她警告,周予安脸上笑意反而更深。
冬日下午的阳光恰好掠过他微微仰起的脸庞,明亮而温暖,仿佛连周遭寒冷的空气都被这笑容烘暖了几分。
然而,这短暂回升的暖意,下一秒便被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击得粉碎。
铃声固执地响着,打破了小径的宁静。
夏昀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只看了一眼屏幕,唇边那丝刚刚浮现的笑意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的眉头紧紧皱起,脸上笼罩上一层明显的阴霾。
屏幕上跳动着的名字,像一盆冰水,瞬间将她从头浇到脚。
刚刚获得的一丝平静被彻底粉碎。这个代表着她最恐惧的外界误解与偏见的人,此刻来电,仿佛是在嘲讽她刚刚萌生的那点被理解的错觉。
羞耻和恐慌,以更猛烈的态势涌了回来。
来电人,是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