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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尘埃里的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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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亲昵的称呼伴着呵出的白气,混着他指尖突如其来的温度,让周遭凛冽的空气都为之凝滞了一瞬。
夏昀微微一怔,随即像被烫到般,“啪”地拍开他的手,“不准这么叫我!”
“好的,昀昀。遵命,昀昀。”
周予安从善如流,眼底却漾开恶作剧得逞的笑意,故意拖长了调子,将那两个字在唇齿间辗转咀嚼,语气欠揍得令人牙痒。
要是放在以前,夏昀准会立刻使出揪耳朵的杀手锏让他闭嘴,但她今天饿得前胸贴后背,实在没力气。
她没再理会他的贫嘴,自顾自地伸长脖子,望向队伍的前方,估算着还要等多久。
看到移动缓慢的队伍,她忍不住小声嘀咕了句:“好慢……”
周予安立刻得寸进尺地俯身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廓,用气音欠欠地追问:“我们昀昀饿坏了吧?”
“……”夏昀用沉默作为回答,同时手肘利落向后一顶,精准命中目标。
周予安当即闷哼一声,捂住肋侧,夸张地龇牙咧嘴,做出痛苦万分的表情,演技浮夸得能拿下奥斯卡欠他的一座小金人。
“少装,隔着这么厚的羽绒服根本没多痛。”夏昀冷漠地拆穿他的表演。
身边人立刻收起那副浮夸的演技,摸了摸被撞的地方,像个被老师批评的小学生一样,乖乖站直,只是嘴角还噙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而就在这时候,夏昀无意中撞上了一道直白的视线。
是排在他们前面的那个小女孩。
小孩子不懂得成年人间心照不宣的回避法则,即使被夏昀发现自己在看她,也还是睁着清澈无比的眼睛,直愣愣地与她对视。不知是对这个脸色苍白、神情冷淡的阿姨感到好奇,还是刚才目睹了她“凶狠”肘击周予安的一幕。
反倒是比她大了十几二十岁的夏昀,在这种纯粹的注视下先一步露了怯。
她有些僵硬地扯动嘴角,试图对小女孩露出一个属于大人的,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小姑娘眨了眨大眼睛,像是接收到了某种善意的信号,也朝她回了一个毫无阴霾的、甜甜的笑容。
她身旁,周予安没有再耍宝逗她。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生硬地牵起嘴角,又在小女孩回以笑容时,那紧绷的侧脸线条似乎微不可查地柔和了一瞬。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柔软得像化开的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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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肉馅的包子,面皮蓬松柔软,带着刚出笼时特有的温热湿润。咬破那层薄薄的皮,滚烫鲜美的汤汁瞬间在口中迸溅,混合着扎实的肉馅和葱花的香气,充盈了整个口腔。
肥瘦相间肉馅,油润却不腻人,恰到好处地安抚了夏昀空荡许久的胃袋。
夏昀坐在小区楼下草坪旁的长椅上,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身上,在她苍白的皮肤上镀了层薄薄的金粉。
她近来难得地感受到一丝闲适,慢慢享用着这份排了很长队伍才买到的早餐。
“今天出门赚到了吧?”
周予安已经飞快地咽下了最后一个包子,一边从口袋里拿出餐巾纸,一边用邀功的语气说,“要不是我坚持让你一起下来,这包子的美味程度可要大打折扣了。”
夏昀还在吃她的第四个包子,没有应声。其实吃到第三个时她已经有了饱腹感,但不想让周予安有机会笑话她之前“夸口”要吃四个,所以即使感觉有些撑,还是很努力地继续往胃里塞。
况且,她今天早上还没吞服那些让她难受的药片,难得地没有恶心反胃的感觉,她自己也想趁机多吃一点,为这具疲惫的身体积蓄些能量。
沉默地吃完第四个包子,她接过周予安递来的纸巾,擦了擦嘴边的油渍,问道:“上去了吗?”
“刚吃完饭当然要消消食啦,”周予安站起身,朝她伸出手,眼神亮晶晶的,“陪我再去个地方。”
夏昀皱眉,没有去碰他的手,带着戒备问:“还要去哪?”
周予安却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抓住她的手臂,稍一用力将她从长椅上拽了起来:“先走就对了,又不会卖了你。”
夏昀被他半拉半拽地带出小区,塞进一辆出租车,窗外熟悉的景物飞速后退,离她与世隔绝的被窝越来越远。
车在一家大型商场前停下。
夏昀下了车,第一句话就是明确的拒绝:“我不想逛街。”
人潮和喧嚣让她本能地感到不适。
“不是逛街,是买必需品。”
周予安解释着,拉着她径直走向最近的一家连锁护肤品店。
他目标明确,直接走到陈列着各式唇膏的货架前,停下脚步,转头对她说:“你这几天嘴唇总是起皮干裂,我翻过你的化妆台,没找到润唇膏,所以带你来买一支。”
他说着,从货架上熟练地拿起一支白色管状的唇膏,递到她面前求证:“我没记错的话,你以前一直用的就是这款梅子味的,对吧?”
夏昀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眼神有些复杂。
周予安疑惑:“怎么了?不喜欢这个味道了?那换一种?”
夏昀却偏过头,视线落在店内光洁冰凉的地砖上,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哽咽,低低地问:“为什么……你的记性要这么好?”
她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力气,才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自嘲和难以言说的酸楚:“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你喜欢什么了。”
周予安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很轻地笑了声,不是嘲讽,而是带着一种了然的温柔。
他微微歪头,看着她的侧脸,轻声问:“所以,你是在对我感到愧疚吗?”
夏昀咬住自己有些干裂的下唇,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周予安弯了弯唇角,忽然俯身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带着点戏谑低声说:“我也喜欢梅子味的润唇膏。”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暧昧,“……吃起来,很甜。”
夏昀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话里的言外之意,当即瞪了他一眼,刚才声音里的那丝哽咽也被气恼冲散:“你油不油啊?”
被评价为“油田”的周予安非但不恼,反而笑得肩膀直抖。
他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漂亮的月牙,嘴角扬起的弧度带着几分狡黠,像偷吃到糖果的少年。仿佛回到了白衣飘飘的校园时代,连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明亮鲜活起来。
那些刻意被夏昀遗忘的事,在这一瞬闪回脑海。
高二那年的冬天,周予安因打球摔折了手。
当他右臂缠着厚重石膏,被白色绷带悬吊在胸前走进教室时,夏昀感到呼吸一窒。
她的第一反应是:自己这些天在心里默默的诅咒竟然生效了?他真的摔跤了!
看到他伤的是右手,一丝卑劣的窃喜如电流窜过。至少一个月,他都不能顺畅地记笔记了,成绩说不定会下滑。
但紧接着,看到他明显不适地蹙着眉,一种良心难安的愧疚感又迅速淹没了她。
她只是想让他稍微倒霉一点点,没想过会到这种地步。
尽管他的意外与她毫无干系,她却感到一种近乎“共犯”的心虚,就像小学时班上有人丢了钱,明明不是她拿的,老师追问时她却忍不住心跳加速。
于是,当周予安让她帮忙捡起滚落的笔时,她答应了。
周予安让她借课题笔记复习的时候,她也答应了。
甚至当周予安让她帮忙涂护手霜时,她也——
“什么?”
夏昀这次没答应得那么痛快,警惕地看着他,“干嘛让我给你涂?”
周予安举着那支绿色的护手霜,像只叼着木棍却发现没人陪玩的失落小狗,眼神湿漉漉的:“我让程知乐他们帮个忙,他们都说太肉麻,恶心!”
夏昀不为所动:“那就不涂呗。”
“但我的手都干得长倒刺了!”周予安立刻举起他没受伤的左手,几乎要怼到她眼前。
他的手型非常漂亮,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却不嶙峋,指甲修剪得圆润整洁,透着健康的淡粉色光泽。
夏昀最终还是接过了那支护手霜。铃兰的清淡香气在拧开盖子的瞬间逸散出来,膏体质地醇厚,在她因家务而粗糙的掌心慢慢融化。
她用长着薄茧的指腹,蘸取些许,然后小心翼翼地、缓慢地涂抹在他的手背、手指、乃至掌心的纹路。
他的皮肤温热,触感是令人心惊的细腻光滑,与她掌心的粗粝形成残酷的对比。
一种混合着嫉妒与自惭形秽的情绪,如同细小的荆棘,缠绕住她的心脏。
涂抹完毕,她抬起眼,却猛地撞入他毫不避讳的凝视中。
他的目光清澈而专注,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探究。
夏昀像被灼伤般迅速抽回手,语言功能瞬间失调:“你……看什么看?”
“你的嘴唇,起皮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唇,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那一刻,是怎样的心情呢?
巨大的自卑与羞耻感如同海啸,将她彻底吞没。
班级里的女生们会在课间交换草莓味或蜜桃味的唇膏,小声讨论着色号与光泽。
夏昀从来不敢加入她们。
因为她没有唇膏。
她甚至不曾拥有一支最基础的润唇膏。
父母给她的微薄生活费里,没有“润唇膏”这项预算。如果她狠心饿几顿肚子,或许能挤出一支最廉价润唇膏的钱,但父母从未给过她购买这种非必需品的许可。
在他们看来,那是某种不该有的打扮,是一种需要被警惕的、不安分的苗头。
“起皮就起皮,又不会死。”
她像只被踩到痛处的刺猬,竖起全身的尖刺,尖锐地回应,声音却微微发颤。
随后便猛地低下头,将滚烫的脸颊埋进冰凉的习题册页面,用“要写作业”划清了界限,终止了这场让她无地自容的对话。
然而,隔天早上。
当她来到教室,发现自己的课桌上,安静地躺着一支白色的、崭新的润唇膏,下面还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周予安那略显飞扬的字迹:
「这个月帮我抹护手霜就麻烦你了 =v=」
夏昀拿起那支唇膏,冰凉的管身触感细腻。她轻轻拔掉盖子,凑近鼻尖闻了闻。
是淡淡的、清甜的梅子味,很好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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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那几个包子带来的暖意尚未消散,还是其他难以名状的原因,从商场回来后,夏昀头一次没觉得掌心里那几颗药丸像灼烧喉咙的砒霜。
她用水送服下去,甚至还有一丝残存的力气,走到通天柱前,用手指轻轻挠了挠趴在爬架顶端的“开心”的下巴。
似乎这一整天,情绪的潮水都维持在一个相对平稳、甚至可以说是死寂的低位。
虽然她没有笑,但至少,也没有再崩溃哭泣,没有再被那些毁灭性的念头撕扯。
如果,这样的状态能够像这样,哪怕多延续一天,也好。
她心底滋生出微弱的希望。
可老天爷好像总听不见她的祈求。
它从不曾如她所愿。
状态看似平稳的第二天夜里,她在睡梦中被小腹传来的一阵熟悉的、下坠般的绞痛惊醒。
鲜明的痛感瞬间击碎了所有虚假的平静。
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她蜷缩起来,像一只被无形之箭射中的鸟,无声地流泪。
次日,任凭周予安在床边如何劝说,她也拒绝起身。
“就像昨天一样,好不好?我帮你刷牙洗脸,你只需要坐起来……”
周予安半跪在床边,声音放得极轻,极缓,试图用耐心织成一张网,将她从情绪的泥沼中打捞出来。
“不要。”被子下的身体蜷缩得更紧,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出去。”
周予安无法理解,为什么昨天还能勉强配合的人,今天又退行到如此抗拒的地步,情绪甚至比之前更加低落,仿佛一夜之间筑起的薄冰再次碎裂。
焦灼感不受控制地漫上心头,他站起身,语气不由得带上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但你不能一直这么躺着!你已经从早上躺到下午了,滴水未进,什么东西都没吃!”
“我不吃!我不想吃!”泪水洇湿了枕套,她死死攥着被角,像守护最后一道防线。
“你能不能别管我了!”她尖叫。
紧接着,又是破碎的、小兽般的呜咽,“我不想起来……”
她今天格外反常。
周予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自己的烦躁,重新俯下身,脸颊几乎贴到床沿,用气声温柔地问:“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做噩梦了?还是……又头疼得厉害?”
夏昀只是摇头,眼泪流得更凶,声音断断续续:“我肚子疼……”
周予安一怔,第一反应是新的药物副作用,但随即,一个更常见的可能性闪过脑海。
他顿了顿,试探着问:“是……小腹那里疼吗?”
被子里传来一声带着浓重哭腔的、几乎听不清的“嗯”。
周予安放柔声音:“我去给你买止痛药,你先起来喝点热粥,然后把药吃了,好不好?吃了药就不那么疼了。”
“好麻烦……”
她哭泣着,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彻骨的无力感和对一切程序的厌弃。
“不麻烦的,”他耐心地哄着,“今天不刷牙了,我把粥端过来,你坐起来就能喝到。”
“不是吃东西麻烦……”
她的哭声里充满了无助的羞耻,“是……是洗东西好麻烦……”
周予安一时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夏昀几乎是用尽力气哭出声来,脆弱得像个做错了事却无法弥补的孩子:“我把床单……弄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