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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铃兰和予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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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驶出宁静的村庄,汇入城市车流,最终在一家洁净明亮的花店前停下。
“我先去选束花。”
周予安解开安全带,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
夏昀轻轻“嗯”了一声,看着他推开车门,身影没入那片姹紫嫣红之中。
她在车里等了一会儿,想了想,她还是打开车门,也走了进去。
花店里弥漫着馥郁的花香。
夏昀一眼就看见了周予安,他独自站在琳琅满目的花架前,背对着她,身形微微佝偻,不似平日那般挺拔。店里的老板娘大约是被他谢绝了,远远地在一旁整理花材,没有上前打扰。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孤岛,被五彩斑斓的花海包围,却透出一种被抽走灵魂般的疲惫。
见他驻足不前,夏昀走过去,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轻声问:“没有想选的吗?”
周予安低下头,视线落在虚空,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孩子般的茫然无措:“她最喜欢……铃兰。可这里没有。”
铃兰是丛生植物,确实鲜少出现在寻常花店。
“你以前……都给她送什么花?” 夏昀问,想从过往里找到一点提示。
“以前……”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都是跟我养母一起去。”
跟着养母去的他,在这些事上,没有选择权。花是养母选的,心意是养母的,他只是一个沉默的符号。
夏昀的目光在花丛中逡巡。片刻,她抬起手,指向他右手边一个淡紫色的花桶:“洋桔梗……你觉得怎么样?”
她顿了顿,声音平和,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紫色的洋桔梗,花语是永恒不变的爱。”
周予安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些温柔的紫色花瓣。
夏昀等了一下,又指向他面前一簇纯白无瑕的花:“或者,白百合也可以。百合的花语,是伟大的爱,纯洁的爱……我想,你妈妈应该会喜欢。”
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只是随便说说,决定权在你。”
周予安沉默了几秒,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传来微微的震颤,分辨不出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
“那就……”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两样都要吧。”
他侧过头,看了夏昀一眼,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释然,“反正……决定权在我。”
买好包扎精致的花束,车继续前行,驶向城郊。
公墓建在一处平缓的山坡上,远离喧嚣。青灰色的石板路蜿蜒向上,两侧是排列整齐的墓碑,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出安静的影子。
空气里是青草、泥土和香烛混合的气息。
车在僻静的停车场停下。周予安解开安全带,下车,打开后座车门,小心地捧出那两束花,一紫一白,安静地躺在他臂弯里。
他们沿着一条小路向上走,最后在一块被打理得很干净的墓碑前停下脚步。
周予安弯下腰,将两束花轻轻并排放在墓碑前,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长眠的人。
夏昀的目光落在墓碑上。青灰色的石碑,镌刻着清晰的字迹——秦愿。
一个很美的名字。
原来,他那个声名鹊起的笔名,取自他母亲的名字。
她以为他会说些什么。但无论是开车来的路上,还是此刻站在这寂静的墓碑前,他就保持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默,只是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和名字,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潭。
反而是夏昀,在这片令人心头发紧的寂静里,先开了口:“把我叫到这里来,不跟你妈妈……介绍一下我吗?”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周予安似乎怔了一下,随即,嘴角很慢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我刚才……还在想呢,” 他开口,声音有些涩,带着一种近乎玩笑的语气,“该怎么跟我妈介绍你。说是高中同学,大学同学?还是……直接告诉她,是我前女友?”
见他这时候还有心思用这种调侃的语气说话,夏昀心里那点沉闷被冲散了些,她撇了撇嘴,别开视线:“嘴长在你身上,随你便。”
周予安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
他转回身,重新面向墓碑,目光落在照片上那个笑容温婉的女人脸上,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在说一个秘密:“妈,我来看你了。旁边这位……”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又仿佛只是为了让这个称呼在空气中停留得更久一些,“……是我的初恋。”
“初恋”。
夏昀的心跳,因为这两个字,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不是“同学”,不是“朋友”,也不是轻描淡写的、带着过去式意味的“前女友”。
而是“初恋”。一个带着时间印记、情感重量和某种纯粹定义的词。
她感到指尖有些发麻,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夏昀深吸了一口气,也跟着看向墓碑上的照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庄重:“阿姨您好,我是夏昀。”
说完,她停顿了一下,觉得似乎少了点什么。
周予安适时地转过头,看着她,眼里带着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促狭,“是不是少了句?”
“……”。
夏昀硬着头皮,又补上了一句,“……确实是您儿子的初恋。”
周予安看着她那副认真又窘迫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肩膀微微耸动。
这笑声在寂静的公墓里显得有些突兀,但很快,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几圈涟漪后,便沉没消失。
笑声淡去,周遭重新被寂静包裹。
周予安脸上的那点笑意也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沉淀的情绪。
他再次看向墓碑,这次,开口时的声音里,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沉重。
“其实……我本来,是跟我妈姓的。”
他缓缓地说,目光仿佛穿透了石碑,望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叫秦予安。她把我托付给我养母的时候,特意嘱咐的,让我改姓周。”
“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为什么,也觉得没什么。姓秦,姓周,不都一样么。”
他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后来长大了,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做。她是希望我能真正融入那个家,希望我不会因为‘养子’这个身份,被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被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笑话我是‘外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越是到了能懂她苦心的年纪,明白得越深,就越是……难过。就好像……”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声音里有种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粝感,“好像我和她之间,最后一点看得见的联系,也被她亲手……抹掉了。”
“可我没办法恨她。”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荒芜的平静,“因为我知道,她是对的。她是在为我好,用她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
夏昀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
他没有哭,甚至眼眶都没有红,但脸上那种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脆弱。那是一种被巨大的悲伤浸泡透了的,近乎麻木的平静,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头发紧。
她沉默地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紧攥的拳头,用自己微凉的手指,包裹住他紧握的手。
周予安的身体僵了一下,紧握的力道,在她的掌心下,一点点缓慢地松懈下来。
他摊开手掌,掌心赫然是几个深深的月牙形指甲印,有些地方甚至渗出了血丝。
夏昀看着那些印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妈妈……一定很爱很爱你。所以,她才想把你生命中所有可能的‘刺’都拔掉,哪怕那根刺……是她自己留给你的印记。她把能给你的最好的一切,都给了你,包括一个她认为更安稳的、属于‘周予安’的未来。”
她顿了顿,像是要给他一点消化这些话的时间,然后,才继续说,声音更柔和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安抚:
“而且,周予安,” 她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句充满祝福的咒语,“‘予安’……连起来读,不就是她名字里的‘愿’吗?”
予你安宁。
予你安好。
这是她藏在姓氏更改之下,更深、更沉默的、未曾说出口的愿望。
周予安猛地怔住了。
像是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整个人僵在那里,呆呆地望着她。
阳光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而坚定的轮廓。她的眼神清澈,里面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理解。
布满裂纹的心脏,像是被一股温暖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那些自我折磨的尖锐痛楚,被这温柔的潮水浸润,包裹,抚平。
他蓦地笑了。
笑容先绽开在嘴角,然后蔓延到眼底,最后整个眉眼都舒展开来,带着一种如释重负,近乎虚脱的轻松,还有深不见底的沉沉哀伤。
“你果然……”
他声音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又无比清晰,“……很聪明。”
话音落下,他忽然向前一步,弯下腰,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夏昀瘦削的肩上。
他没有发出哭声,但夏昀能感觉到,他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风穿过松柏,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墓碑前,鲜花静静散发着幽香。
夏昀静静地站着,轻轻握着他带着伤痕的手,任由他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