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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个立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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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
蝉声未起,但初夏的燠热已然探头,沉甸甸地压下来。
午后教室里的空气粘稠而凝滞,头顶老旧的风扇“吱呀吱呀”地旋转,徒劳地搅动着闷热。
黑板旁边倒计时的红色数字触目惊心,高考像一堵无声的巨墙,横亘在每一个人的视野里,带着步步紧逼的压力。
高考前的最后一场全市模拟考,在这样一种令人心浮气躁的天气里结束。
题目出奇地简单,许多人都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近乎虚脱的信心。
只有周予安反常地沉默。
发榜时,他的排名罕见且明显地下滑。
那天下午,夏昀几次看见他被不同的老师轮番喊进办公室。每次出来,他脸上的神情都更淡几分,最后只剩下一片倦怠的平静。
回到教室,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无论考好考坏,都能云淡风轻地跟前后座插科打诨。
他只是回到座位,拉开椅子,然后将脸埋进了交叠的手臂里,像一株被午后烈日烤蔫了的植物。
彼时夏昀和他已经不再是前后桌,他们隔着大半个教室,像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她几次装作不经意地瞥过去,只能看到他略显凌乱的后脑勺,和伏在桌上一动不动的肩背。
教室里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压低了的、关于题目的讨论。没有人去打扰他。
这种时候,沉默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体谅,或者,也是一种无措的疏离。
夏昀捏紧了手里的笔,指尖有些发凉。
想去问问吧,太突兀了,他们的关系似乎没到那个份上。
不去问吧,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像藤蔓一样悄悄滋生,缠绕,勒得她有些心烦意乱。
他在难过吗?因为没考好?
不,不对。
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因为一次考试失利就颓然至此的人。
他……到底怎么了?
思绪像毛线团一样越缠越乱。晚自习的铃声打响,她心神不宁地翻开习题册,目光落在题目上,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就在她又一次下意识地看向那个角落时,一直趴着的人动了。
周予安缓缓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有些空茫。
他站起身,动作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朝着教室后门走去。
他要去哪里?现在可是晚自习时间。
夏昀的心猛地一跳。
那股被她强压下去的、名为在意的藤蔓瞬间疯长。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咬了咬牙,终于也放下笔,尽可能不引人注意地站起来,跟了出去。
她放轻呼吸,像一只警惕的猫,跟在那个颀长而略显落寞的身影后面。看见他走向楼梯拐角,像是要上楼。
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们的教室在顶楼,再往上,就是通往天台的楼梯。
那扇门,因为安全原因,平时是锁着的,但……总有办法打开。
他该不会……想不开吧?!
这个念头让夏昀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她再也顾不得会不会被发现,会不会显得唐突,猛地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冲上了最后几级台阶。
天台的门虚掩着,被风吹开一道缝。她一把推开沉重的铁门,冲着那个站在天台,背对着她的身影,用尽力气大喊:
“周予安!你不准跳——!”
夜风猎猎,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散了她颤抖的声音。
天台上的人影闻声,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带着明显的困惑,慢慢转过身来。
不是她想象中了无生气的绝望表情,也不是站在边缘的危险姿态。他就站在天台中央,离护栏还有好几步远。
他看着她,脸上先是茫然,随即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清晰的疑惑:“夏昀?你怎么……也上来了?”
夏昀愣住了,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但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她已经几步冲到他面前,想也没想,就伸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
她仰着脸,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后怕的愤怒,声音急促:“你、你疯了吗?!不就是一次没考好吗?!这又不是真的高考!有什么好想不开的?!你……”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周予安脸上的困惑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紧接着,是从胸腔深处爆发的爽朗大笑:
“哈哈……哈哈哈!你、你以为……你以为我要跳楼?!哈哈哈……哎哟……哈哈哈……”
他笑得弯下了腰,几乎喘不过气,一只手还被她抓着,另一只手捂着肚子,眼角甚至渗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夏昀被他笑得僵在原地,抓着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力道,脸上血色“唰”地一下褪去,又猛地涌了上来,烧得滚烫。
巨大的尴尬和羞耻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呆呆地看着他笑得前仰后合。
“当、当然不是!”
周予安好不容易止住笑,抹掉眼角的泪花,气息还不太稳,看着她又红又白的脸色,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和揶揄,“考试有什么大不了的?就算高考真考砸了,我也犯不着跳楼啊。夏昀同学,你这想象力……也太丰富了点吧?”
夏昀终于从石化状态中恢复,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后退了半步。
脸上烧得厉害,她恨不能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但更多的是被愚弄的恼羞成怒:“不跳楼你跑天台上干什么?!吓唬人吗?!”
“教室太闷了,我出来透透气。”
周予安终于敛了些笑意,但嘴角仍微微上扬,“翘课总不能在外面闲逛吧,被老师抓住更麻烦。”
夏昀简直要气结。
她瞪着他,眼神里混合着“恨意”和“你这人简直莫名其妙”,转身就要走:“我回教室了!”
手腕却被人从后面握住。
她顿住脚步,恶狠狠地回过头。
对上的,却不再是刚才那种戏谑玩味的眼神。
少年站在初夏微凉的夜风里,校服短袖被吹得微微鼓起,额前的碎发也被吹乱。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看着她,眼神很静,像月光下深不见底的湖泊,里面清晰地映出她气鼓鼓又狼狈的样子。
但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沉淀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清晰疲惫和……落寞。
“陪我待会儿吧。” 他开口,声音不高,被夜风送过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柔软的恳求,“我心里……其实也挺闷的。”
说是恳求,但握住她手腕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些,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力道。
夏昀想甩开,可那句“其实也挺闷的”,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在她心头。
最终,那股因羞恼而起的力气,莫名地泄掉了。
她挣了挣手腕,没挣开,索性放弃了,别开脸,有些不情不愿地嘟囔:“……就一会儿。”
周予安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快又平复。他拉着她,走到远离天台边缘的角落,那里地面还算干净。
他自己先坐下了,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夏昀有些嫌弃地看着水泥地面,小声嘀咕:“早知道带本书来垫着……”
周予安闻言,又笑了,侧过头看她,眼睛里重新漾起点点星光:“要我把衣服脱下来给你垫着吗?”
已是五月,他们都只穿着夏季校服短袖。他这话明显是揶揄。
夏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最终还是皱着眉,小心翼翼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尽量不让裤子沾太多灰。
周予安看着她那副不情不愿又强忍嫌弃的样子,肩膀又微微耸动,似乎想笑,但很快,那点笑意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悄无声息地沉没了下去。
他安静下来。
夏昀用眼角余光偷偷瞥他。
他不笑的时候,侧脸的线条在朦胧夜色里显得有些冷硬,下颌微微绷着,眼睫低垂,遮住了眸中的情绪。跟刚才那个笑得前仰后合、仿佛无事发生的少年,简直判若两人。
他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她看不懂的复杂阴影。那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真实而沉重的低气压。
她隐约觉得,他似乎……是真的心情不好。
不是因为考试。
晚风吹过,带来远处城市模糊的喧嚣,也带来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只有风声在空旷的天台上穿梭。尴尬的沉默在蔓延。
最先打破沉默的,反而是向来别扭的夏昀。她盯着自己并拢的膝盖,声音有些干涩,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考试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高考没考好也不会跳楼。”
那刚才那副要死要活的样子是给谁看?——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周予安似乎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她指的是自己刚才说的话。他轻轻“嗯”了一声,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仰起头,望向夜空。城市的夜空总是灰蒙蒙的,只有几颗最亮的星子,顽强地闪烁着微光。
“其实今天,” 他开口,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飘忽,“是个对我来说……有点特别的日子。”
“什么日子?” 夏昀下意识地问。她记得很清楚,他的生日在秋天,不是现在。
“和我妈妈有关的日子。” 他说,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是他妈妈的生日吗?夏昀想。
“你是因为这个才发挥失常的?”她问。
她起承转合他的考试成绩,仿佛比他本人还更在意。
周予安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望着远处模糊的霓虹灯影。
“不是因为这个,”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是因为……我祖父。”
夏昀侧过头,看向他。
“祖父想送我出国。” 他终于说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夏昀听完这理由,心里又生出点嫉妒。她酸溜溜地开口,“去国外读书有什么不好的。”
她的家庭条件,就算想去,家里也供不起。
周予安似乎听出了她话里的那点别扭,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没什么温度,更像是一声叹息。
“我只是……不想被人摆布。”
祖父不只是想让他出国读书,而是想把他送出国,永远不再回来。这样,他这个养子,就不会瓜分家产,对年纪尚小的弟弟构不成威胁。
这些话,他没法对夏昀说,太肮脏,也太沉重。她不会懂,也没必要懂。
夏昀确实不懂,也无法完全共情他口中那种“被摆布”的痛苦。在她看来,有选择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她只是没什么情绪地“哦”了一声,顺着他的话问:“所以……你和你祖父吵架了?”
“嗯。” 周予安低低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其实何止是吵架。是单方面不容置疑的训斥,是威逼,是利诱,是家族利益面前,他这点“个人意愿”的微不足道。
那些话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身上,不疼,但屈辱。
“有什么大不了的。”
夏昀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天台上显得格外清晰。她依旧没看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横冲直撞的道理,“不就是不想被家里人安排吗?那就不听他们的不就好了。他骂任他骂,你学你的习,考你的试,管他们怎么说。等你考上你想去的大学,走得远远的,他们还能把你绑起来送出国不成?”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幼稚,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正准备接受他的嗤笑或沉默,却忽然发现身旁没了动静。
她疑惑地转过头。
对上周予安的目光。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某种她看不懂的灼热。
“干、干嘛?” 夏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周予安盯着她看了几秒,才慢慢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奇异的笑意和欣赏,“看不出来啊,夏昀同学,你还挺……反叛的。”
“……”
夏昀被他这话噎了一下,随即有些恼火地撇了撇嘴,小声嘟囔,“我很有主见的好吗?”
其实她没这么反叛。她的有主见,更多是建立在听话的基础上的。
因为她是家里的长女。大女,二妹,三妹。爸妈这样称呼她和妹妹们。每一次被这样称呼,都像是在提醒她,身为长女的责任。
因为这样的责任,有主见比没主见更痛苦。但她不想在他面前露怯。
“那……” 周予安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也轻松了些,带着点好奇,“有主见的你,准备考什么大学?”
“当然是东晏啊。”
夏昀几乎是脱口而出。那是全国最好的大学之一,是她藏在心底拼了命也想去够一够的目标。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快太笃定了,有些不自然,顿了顿,才反问,“你呢?”
周予安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歪着头想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转过来,对着她粲然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我听你的。”
夏昀:“……”
她简直无语,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跟这个人说话,永远不知道他下一句会蹦出什么来。
“我回教室了。”
她懒得再理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起来就要走。再待下去,她怕自己会被他气死,或者……被这诡异的气氛憋死。
“我也该回去了。” 周予安也跟着站起来,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真的是约好一起上来吹风一样。
学人精。
夏昀在心里腹诽了一句,率先转身,快步朝着天台门走去。
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脸颊上未退的热意。走了几步,她忽然又停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挣扎了几秒,才有些别扭地、硬邦邦地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对不起。”
周予安脚步一顿,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道歉,脸上露出真实的困惑:“为什么道歉?”
“……总之,你听到就行了。”
夏昀没有回头,也没有解释,丢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转身就走。
她当然不会告诉他,自己之前每天都在心里默默诅咒他成绩下滑,最好一落千丈。
那种阴暗的、见不得光的小心思,在今晚被他真实的烦恼和那句“我听你的”搅动得七零八落,变成了一种微妙的、让她自己都感到羞愧的歉意。
“喂,夏昀?到底为什么啊?夏昀!”
周予安愣了一下,随即追了上去,声音带着笑意,不依不饶。
晚风吹起少年少女单薄的校服衣角,他的笑声散在初夏微凉的晚风里。
……
立夏。
蝉声未起,但初夏的燠热已然探头,沉甸甸地压在村庄的晨雾之上。
夏昀推开卧室的木窗,带着晨露和泥土微腥气息的风涌了进来,吹拂着脸颊,也撩起她鬓边的碎发,痒酥酥的。
她站在窗前,迎着那点带着湿气的暖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令人舒坦的声响。
她转身,将床上睡得有些凌乱的薄被铺平,叠好。
洗漱完,下楼。
客厅里静悄悄的,阳光趁没有人爬上了沙发,热情地舔着开心的耳朵。
猫咪眯着眼,尾巴尖慵懒地晃动,不知是在享受,还是无奈地忍耐着。
爷爷奶奶都不在屋里,这个点,大约又去了村头下棋,串门聊天。
奇怪的是,周予安也不见踪影。
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两碗有些坨掉的面条。面汤在锅里,早已凉透。
夏昀有些疑惑。
这个点了,周予安竟然还没起床?
她没去深究,走进厨房,重新加热了面汤,浇在一碗面条上,搅拌开,草草解决了这顿迟来的早餐。
吃完,碗也懒得立刻洗。她走到客厅,想在沙发上瘫一会儿,享受片刻的宁静。
可还没等她坐下,阳光就“哒哒哒”地小跑过来,嘴里叼着橙色飞盘,放在她脚边。
它扬起毛茸茸的脑袋,湿漉漉的黑色眼睛充满期待地看着她,尾巴摇得像上了发条。
夏昀瞥了它一眼,身体还残留着刚才洗碗的倦意,实在提不起劲。她敷衍地挥挥手,试图和狗讲道理:“等你爸起床了,让他陪你玩。”
阳光也不知听懂没听懂,但显然不接受这个安排。它放下飞盘,扬起脑袋,扯着嗓子发出一连串穿透力极强的叫声:
“Werwerwerwerwer——!Wuuuu——!”
夏昀:“……”
被一只狗赶鸭子上架,夏昀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弯腰捡起那个被咬得湿漉漉的飞盘,陪它在院子里玩起了抛接游戏。
生病之后,体力大不如前。只是扔了半小时飞盘,追着狗在院子里跑了几圈,她就出了一身薄汗,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说什么也扔不动了。
不管阳光在她脚边如何焦急地、委屈地“Werwerwer”叫着,发出抗议般的、不满意的哼唧声,夏昀都不再理会,径直走回屋内。
打开风扇,调到中档。风扇发出催眠般的嗡鸣,送出凉爽的风。夏昀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或许是阳光抗议的叫声太过响亮,楼上终于传来了动静。
过了一会儿,周予安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他头发乱糟糟的,像顶着一个鸡窝,脸上虽然看得出洗漱过的痕迹,水珠还挂在额发上,但那倦意却没有被水洗掉,反而更深地刻在眉宇间,连眼睑下都带着淡淡的、不明显的青影。
“厨房里还有粉。”夏昀对他说。
周予安却没朝厨房走,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朝着沙发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坐下后,他身体一歪,竟直接倒了下来,脑袋不偏不倚,枕在了她的大腿上。
“……喂!”
夏昀身体一僵,不满地抗议出声。这个姿势太过亲昵,也太过突然。她能闻到他头发上洗发水的薄荷味,还有一丝未散的暖意。
周予安却没有动,只是在她腿上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然后才哑着声音开口,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疲惫:“让我躺会儿。”
他似乎……心情不太好。
是因为起床气吗?
夏昀心里冒出这个念头,但随即又自我否定。
他平时没有起床气,至少在她面前没有。
虽然有些不情愿,大腿被他枕着的地方也有些僵硬和不自在,但夏昀终究没再推开他,顺从地坐直了身体,任由他就这样躺在自己腿上。
闲着无聊,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头发上。发质很软,在风扇的风里微微拂动。她伸出手,无意识地拨弄着他的发丝。
在一堆黑色的柔软发丝间,她清晰地看到了一根刺眼的白发。
她小心地捏住那根发丝,轻轻用力,将它拔了下来,然后举到他眼前:“你有白头发了。”
周予安微微侧过脸,看了眼,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声音轻得像梦呓,“我也……到了长白头发的年纪了啊……”
夏昀只当这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人到一定年纪的感慨。
她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他浓密的发间,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地梳理,寻找。
就在她以为他已经要睡着,或者再次陷入那种沉默的倦怠时,腿上的人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静,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不容置疑的味道:
“夏昀。”
“嗯?”
“今天……跟我去个地方吧。”
“去哪?” 夏昀问,手指的动作停了下来。
枕在她腿上的人沉默了几秒。这几秒的沉默,仿佛被拉得很长,长得能听见风扇单调的嗡鸣,和阳光在院子里刨土的沙沙声。
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是哑的,平静的,像在说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
“去祭拜我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