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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退行的废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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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昀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怒火,低声反驳:“这也要我拿?你都不会觉得羞耻吗?”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停,传来周予安略带思索、甚至有点无辜的声音,“我让奶奶去拿?”
夏昀瞬间语塞。
她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等着!”
她转身,认命地上了二楼。
周予安睡的客房就在她房间隔壁,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房间里很简陋,甚至有些空荡,只有一张铺着素色床单的床,一个老式书桌,和一个小小的涂着深红油漆的衣柜。
窗外的光线透过半旧的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块方形的光斑。乍一看,仿佛某种栅栏。
夏昀没有立刻走向衣柜。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书桌上那摞书吸引。
书堆放得不算整齐,显然被时常翻阅。她走近几步,目光扫过书脊上的字迹,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无一例外,都是关于抑郁症的专业书籍。
她随手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映入眼帘的不是印刷字体,而是密密麻麻、用黑色水笔写下的笔记。
看书的人仿佛带着做功课般的专注,去看这些书。
一种复杂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夏昀。
比起感动,更先一步涌上心头的,是沉重到几乎让她喘不过气的愧疚。
因为她,周予安才要去翻阅这些原本与他生活毫无关系的枯燥书籍。
因为她,他才要在这些本不需要他涉足事情上,倾注这么多时间和精力。
她在拖累他。
这样的念头在这一瞬滋生,就如同被撒下魔法药水的荆棘,在心里迅速生长,缠住她的心脏。
夏昀猛地合上书,像被烫到一样,将书放回原处。
她近乎仓皇地转身,快步走到那个小小的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他的衣服,叠得还算整齐。
她几乎是闭着眼,胡乱地、带着点发泄意味地从抽屉里抽出一条叠好的内裤。
“砰”地一声关上衣柜门,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让她感到压抑的房间。
楼下客厅。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奶奶就坐在靠窗的藤椅里,鼻梁上架着那副老花镜,手指灵巧地穿梭在两根长长的毛衣针之间。
她动作不快,但极稳,一针一针,带着某种岁月沉淀下来的节奏,光是看着就令人心安。
开心揣着手趴在奶奶旁边的沙发上,眯着眼睛打盹,仿佛下一秒就要坐定。
阳光此刻也难得安静,趴在奶奶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着,似乎也在暖阳下打盹,只是耳朵偶尔会抖动一下。
夏昀走过去,将那团柔软的棉布挂在浴室门外把手上,低低说了声“放门口了”,也不管里面的人听到没有,就转身走回客厅。
她在奶奶身边坐下,有些疲惫地靠过去,轻轻将脑袋枕在奶奶瘦削的肩膀上。
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萦绕在鼻尖。这是独属于奶奶的气息。
夏昀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
她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奶奶那双灵巧翻飞的手上,看着柔软的毛线,在银色的针尖下,一点一点,被赋予形状,被赋予厚度,从一团无序的纤维,渐渐变成一个可以为某个小生命遮风挡寒的小小庇护所。
夏昀的思维又忍不住发散,她连毛线都不如。至少它们还能为人类保暖,而她只能成为负累。
“奶奶,我重吗?”夏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嗯?”
奶奶的动作没停,甚至没有抬头看她,只是用带着乡音、略显严厉的语气说,“你这娃子,连一百斤都不到,风一吹都要倒的瘦骨架子,还问重不重?哪里重了?”
紧接着,便是夏昀熟悉的碎碎念:“早就让你多吃点,多吃点,一顿就吃猫食那么大一口,这肉能从天上掉下来长到你身上?你们这些女娃子啊,一天到晚就知道瘦了好看,瘦不拉几的,跟个竹竿子似的,哪里好看咯?要我说,脸上有点肉,身上有点肉,那才叫福相……”
奶奶的唠叨,像冬日下午的阳光,带着让人安心的琐碎暖意。
夏昀听着,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愧疚感,似乎被这阳光晒得融化些,但并未完全离开。
她撇了撇嘴,忽然使坏般,将整个脑袋的重量,稍稍用力地往奶奶的肩膀上一压。
“哎哟!”
奶奶猝不及防,被她压得身体往旁边一歪,手里正在织的毛线针都差点脱手,不由得笑骂出声,“你这坏丫头!想把奶奶这把老骨头压散架啊?!”
带着一身湿热水汽的周予安,此时正好从浴室走出来,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
他站在客厅门口,看着这一幕。
周予安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停下了擦头发的动作,静静地看着,嘴角无声地弯起一个弧度。
……
乡下的人情味,像化不开的糖浆,黏稠,温暖,有时却也带着点让人喘不过气的甜腻。
总有些沾亲带故的邻里,会不打招呼就带着家长里短上门串门。
大部分时候,夏昀远远听见门口有陌生声音,就会像受惊的蜗牛,迅速缩回二楼自己的房间,等到人声散尽,再小心翼翼地下楼。
但总有躲不过的时候。
比如今天来的,是住得不远的姨奶奶。老人家眼神好,一进门就看见了坐在角落里捧着杯热水出神的夏昀。
“哟,这不是昀崽嘛!放假啦?怎么在家呢?”
姨奶奶嗓门洪亮,带着乡间特有的热情,不由分说就拉着她问长问短。
亲戚们都知道她在大城市有体面工作,平日里难得见到。而今,已经开春,她应该早已回到工作岗位上才是。
夏昀避无可避,只得垂下眼,含糊地应道:“嗯……回来……休息一段时间。”
“哦!是该歇歇!”姨奶奶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在大城市工作辛苦得很!回来陪陪你奶奶是对的,是孝顺娃!”
夏昀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附和的笑,但实在笑不出来。
偏偏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周予安端着空水杯走下楼,准备去倒水。
他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还有些刚洗过的蓬松感,整个人清爽干净,在这陈旧的农家里,显得格外扎眼。
姨奶奶的视线立刻被吸引过去,上下打量着他,眼里闪过疑惑:“这位是……?”
夏昀的心猛地一紧,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手脚冰凉。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喉咙发干,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介绍这个“不速之客”。
“奶奶好,” 周予安自然地扬起笑容,态度熟稔地上前一步,语气温和有礼,“我叫周予安,是夏昀的朋友。您叫我小周就行。”
“朋友?”
姨奶奶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了然笑容,“哦——我懂了我懂了!是带男朋友回来见家长的吧?”
“不、不是……” 夏昀的脸慌忙摆手,急切地想要否认。
“奶奶,我们现在还不是男女朋友呢。”
周予安的声音先一步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他接过话头,自然地解释起来,“是我最近在写一部关于乡下风土人情的小说,想找个清静地方找找灵感。夏昀好心,就让我跟她回来暂住一段时间,顺便体验体验生活。”
夏昀有些惊讶地侧头看他。周予安正好也看过来,朝她飞快地、狡黠地眨了下眼。
夏昀抿了抿唇,心里并未因为他的解围而轻松多少。
为了照顾她的面子,他不得不对别人撒谎。
她又让他做了不该做的事。
“哎呀!大作家啊!了不得!”
姨奶奶果然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看周予安的眼神瞬间变成了纯粹的欣赏和敬意,“我说这娃子看着就斯文!有文化!”
夏奶奶也在一旁笑着帮腔:“是嘞,这孩子用功,天天捧着书看呢。”
乡下老人对“读书人”、“文化人”总带着天然的、朴素的推崇滤镜。
姨奶奶拉着周予安坐下,话匣子彻底打开,从夸他有出息,自然又转到夸夏昀:“我们昀崽也是会读书的,考的好大学!现在在大城市工作,有出息!”
话题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夏昀身上。
姨奶奶关切地问:“昀崽啊,你这次回来休息这么久,那边的工作不要紧啊?领导不会有意见?”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夏昀强撑的平静。
她张了张嘴,想说实话,但真话就像石头堵在嗓子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能更紧地攥着衣角,指甲掐进掌心,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不要紧的……”
“那就好,那就好。”
姨奶奶像是松了口气,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唠叨。从工作稳定聊到该找对象了,从找对象聊到“趁年轻好生养”,老人家东拉西扯,沉浸在分享和“为你好”的絮叨中。
夏昀错失了一开始离开的良机,只能硬着头皮留下。像个被钉在椅子上的木偶,僵硬地坐着,听着那些对她而言关于“正常”人生的规划和比较。
夏昀已经有些听不清了。
只看见老人的嘴在动,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盘旋。
她盯着自己手中水杯里不再泛起涟漪的水面,觉得自己的骨头也正这样,一点一点,沉到冰冷的杯底。
她把自己缩得越来越小,恨不得能消失在空气里。
与她相反,周予安像是鱼入水,自如地融入这场乡间闲谈。他能接上姨奶奶关于节气农活的问话,能恰到好处地夸奶奶毛衣织得好,还能用幽默的语言逗得两位老人开怀大笑。
堂屋里不时响起他清朗的笑声和老人爽朗的笑声,交织在一起,衬得角落里沉默的夏昀,更像一个格格不入的黯淡影子。
姨奶奶一直坐到吃了午饭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夏昀食不知味,几乎没动筷子。门一关上,她立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刑讯中解脱,几乎是踉跄着,逃也似的冲上二楼,“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周予安看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他在楼下站了片刻,放下碗筷,对奶奶轻声说:“我去看看她。”
他上到二楼,走到夏昀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一片死寂。
试探着拧了下门把手,还好,没有反锁。
他推开门,房间里光线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床上,被子鼓起一团,正在微微地颤抖着。隐约有断断续续的抽噎声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周予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抬起,又放下,最终还是隔着隆起的被子,很轻、很慢地拍了拍。
被子里的人颤抖得更厉害了。压抑的哭声再也控制不住,变成了破碎的呜咽。
“呜……我什么都做不好……我真是个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