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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想要变成猫 ...

  •   “什么会读书,什么体面工作,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我现在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
      “为什么我要得抑郁症这样的病?!倒不如直接是癌症晚期,那样起码还知道生命终点在哪,起码还能在死前活得明白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时好时坏,甚至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治好……”

      夏昀蜷缩在被子里,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像要退回到最安全的胚胎状态。滚烫的眼泪无声地汹涌,浸湿了枕头,也堵住了呼吸。
      她哭得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破碎呜咽,是溺水者最后一点徒劳的挣扎。

      周予安没有打断她,也没有急切地掀开被子,强制让她面对自己。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隔着不断颤抖的棉被,感受着她山崩地裂般的绝望。

      直到她渐渐耗尽力气,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他才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缓,像一条在夜色中静静流淌的河。

      “有一件事,除了我家里人,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他顿了顿,缓缓地、清晰地说道:

      “其实,我现在的爸妈,不是我的亲生父母。我只是他们的养子。”

      被子里,夏昀的抽泣声骤然停住,连呼吸似乎都屏住了。

      周予安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指节微微用力,透出骨节的形状。
      他语速不疾不徐,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我从来没见过我的生父,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生母……在我六岁那年去世了。是癌症。”

      夏昀一怔,愧疚感顿时在心里散开。

      周予安继续徐徐说着:“去世前,她把我托付给了现在的养母。那时候,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全靠一口气吊着。可能因为终于把我安顿好了,第二天……她就走了。”

      “她走的时候,我就站在病床旁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冰很冰,像雪地里冻了很久的柴,不仅冷,还特别瘦,特别硬,硌得我手疼。”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目光失焦,仿佛穿透了时间和空间,又回到了那个充满消毒水气味,冰冷而苍白的病房。窗外的光在他眼中映不出倒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那时候我还小,其实不太懂什么是死。但我很害怕。不是害怕妈妈离开我,再也见不到了……而是害怕妈妈的尸体。她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没有呼吸,没有温度。”

      “比起难过,最先涌上来的,是恐惧,是一种对‘不再活着的东西’的本能的害怕。”

      即便过去了很多年,当他重新触碰这段记忆,刻意压制的平静之下,仍有压抑不住的情绪翻涌上来。
      他抬手,迅速而用力地抹过眼角,喉结滚动了几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才继续开口,声音更低,也更沉:
      “所以后来,我才会对你说……就算你什么都不做,只要你还在好好地呼吸,对我而言,就是最大的意义。”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似乎都移动了一寸。
      他轻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取出来,递到她面前:

      “夏昀,你听好了。只要你还在呼吸,你就不是废物,不是任何人的负担。你是我……最在意的人。”

      被子里,夏昀的眼泪再次无声地滑落,但这一次,不再是崩溃的呜咽,而是某种沉重、黏稠,混合了太多复杂情绪的液体,缓慢地、源源不断地流淌。

      她的身体不再剧烈颤抖,只是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像一个重新找到了锚点的小舟,在风浪中慢慢停稳。

      周予安始终没有掀开那床被子。
      他把那些藏得最深、从不轻易示人的伤疤,连同最赤诚的心,都隔着这层柔软的屏障,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面前。

      说完这些,他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心头已久的巨石,无声地长舒一口气。
      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瞬,仿佛一直绷着的某根弦,终于得以短暂地松开。

      那口气缓缓吐尽,他才调整了一下呼吸,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甚至带上了一点轻松的商量似的口吻,像在讨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务事:

      “对了,我前几天在网上买了黑发膏,过两天应该就到了。我看爷爷奶奶的白头发都多了不少,到时候,我们俩一起,帮他们染头发吧?我已经跟奶奶说好了,她也挺高兴的。怎么样?你想帮奶奶染,还是帮爷爷染?”

      被子里的人一开始没有回应,安静得好像又睡着了。但他很有耐心,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周予安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被子里才传来一个带着浓浓鼻音,但异常清晰的声音:
      “我……帮爷爷染。”

      周予安微微一愣,随即,一个如释重负的、带着真切暖意的笑容,缓缓在他唇角漾开。他故意逗她:“咦?我还以为你会更想帮奶奶染呢。那我可要去告诉奶奶,你偏心,更喜欢爷爷。”

      “不是!”
      被子里传来一声急切而模糊的否认,还带着点被误解的气恼,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我……我左手还没好全呢……我怕给奶奶染不好……”

      听着她努力笨拙地解释,语无伦次,周予安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轻轻拍了拍那个被子团,像安抚一个终于愿意从壳里探出触角的小动物,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纵容和肯定:
      “好,好,都听你的。那我们说好了,到时候,我帮奶奶,你帮爷爷。”

      ……

      两天后的午后,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铺着青石板的小院里。
      网购的黑发膏到了,周予安搬来两把陈旧的竹椅,在院子最敞亮的地方并排放好,招呼爷爷奶奶坐下。

      爷爷显然染发这事颇有微词,坐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小声嘟囔:“一把老骨头了,头发白了就白了,染什么头发哟,耽误我去找老张下棋……”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奶奶怼:“就你话多!一天不下棋还能憋死你?娃们有心给你折腾,你就老老实实坐着,少废话!”

      爷爷被怼得没了声,撇撇嘴,但到底没再动弹。他看着拿着梳子走过来的夏昀,目光落在她手腕的纱布上,语气不自觉地放软:“昀崽,你那手注意着点,别碰着水,知道不?”

      夏昀轻声应道,“嗯,戴着塑料手套的,没事。”

      周予安已经把染发膏、梳子、小碗、保鲜膜等一应物品都搬到了旁边的小矮桌上,万事俱备。
      他忽然凑到夏昀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点狡黠的意味提议:“要不……咱俩比一比?”

      夏昀不太想跟他折腾:“染头发……怎么比?又没法打分。”

      “简单啊,” 周予安朝两位老人努努嘴,眼睛弯成月牙,“染完了,看看谁负责的那位白头发少,谁就赢!”

      夏昀的目光在奶奶那头花白但还算茂密、长度齐肩的头发,和爷爷那几乎贴着头皮的寸头上扫了个来回。
      胜负似乎显而易见。

      “好。” 她点头,应下这个不公平的挑战。

      “爽快!” 周予安笑开,“那说好了,你要是输了,下次得跟我一起去镇上拿快递!”

      乡下不比城里,快递不会送到家门口,得开车去几公里外的镇上驿站自取。虽然周予安有车,来回也就二三十分钟的事,但夏昀一直不太愿意出门。

      “嗯。” 夏昀简短地应下。

      “那要是我输了呢?” 周予安又问,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期待。

      夏昀一时没想好,说:“先……欠着吧。”

      周予安立刻夸张地哇了一声,“你不会想让我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吧?”

      夏昀不理会他的插科打诨,径自拧开染发膏的盖子,小心地将黑色的膏体挤进一次性小碗里,然后用小刷子慢慢搅匀。

      比赛正式开始。

      夏昀是头一次给人染头发,动作难免生疏。
      爷爷的头发很短,硬硬的,花白的发茬倔强地立在头皮上。她学着说明书上的样子,先用梳子挑起一小缕头发,再用小刷子蘸了膏体,小心翼翼地涂上去。黑色的膏体覆盖了原本的灰白,留下黏腻的痕迹。

      当她准备涂另一侧鬓角时,手不小心抖了一下,沾满膏体的小刷子边缘,擦过了爷爷布满皱纹的、深褐色的脸颊。

      “哎呦!” 爷爷感觉到了那冰凉的触感,立刻叫出声,语气里带着点不满和无奈,“昀崽!你这……抹我脸上了!这东西黏糊糊的,待会儿洗不掉可怎么办!”

      夏昀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放下碗和刷子,赶紧抽了张旁边的纸巾,弯下腰,小心翼翼地给爷爷擦拭脸颊。她的动作很轻,带着显而易见的歉意。

      旁边的奶奶听到动静,扭头看了一眼,毫不客气地教训起老伴:“嚷嚷什么嚷嚷!洗不掉你就多洗两遍!娃儿好心好意给你染头发,手上还不利索呢,你倒嫌弃上了?心里指不定多美呢,还装!”

      “谁装了!谁美了!” 爷爷不甘示弱地回嘴,“就你话多!我这不是怕浪费嘛!”

      “浪费什么浪费!娃买的,娃乐意!就你事儿多,当年给你做件新衣裳你也……”

      两位老人家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翻腾起陈年旧账,从染发膏扯到几十年前做新衣。
      声音不高,带着点方言特有的调子,在暖洋洋的阳光下,像两只互相啄毛的老雀,絮絮叨叨,却又透着一种相依为命几十年、早已融入骨血的熟稔和亲昵。

      这种琐碎的争吵声,竟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安心。

      吵了一会儿,二老大概是累了,又或许是太阳晒得太舒服,声音渐渐低下去。

      夏昀和周予安都已经把染发膏给他们抹匀,用保鲜膜仔细地将爷爷奶奶的头发分别包好。

      “好了,爷爷奶奶,晒二十分钟太阳,让它上上色。” 周予安拍了拍手,宣布道。

      怕两位老人干坐着无聊,周予安又去洗了一盘草莓和圣女果,放在他们中间的小凳子上。
      爷爷奶奶便就着这暖阳和水果,又慢悠悠地聊起了天,这回说的是谁家种的菜长得好,谁家又抱了重孙子。

      夏昀松了口气,走到屋檐下的台阶上,就地坐了下来。阳光被屋檐切割,在她身上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线。
      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她闭了闭眼。

      “开心”不知道从哪里溜达过来,迈着优雅的猫步,蹭到她的腿边,用毛茸茸的脑袋顶了顶她的手,发出娇气的“喵呜”声,琥珀色的圆眼睛里写满了“求抚摸”。

      夏昀无奈,抬起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敷衍地在它头顶和下巴处挠了两下。猫咪喉咙里立刻发出满意的呼噜声,在她脚边蜷缩起来,打起盹。

      周予安端着一小碗洗干净的蓝莓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高大的身影替她挡住了部分刺眼的阳光。
      阳光亦步亦趋地跟着,蹲在他脚边,仰着脑袋,哈喇子都快滴下来了,眼巴巴地望着他手里的碗。
      周予安笑着拈起一颗蓝莓,丢给它,它立刻张嘴接下,摇起尾巴。

      “在想什么?”
      周予安的声音在午后的暖阳里,显得格外温和。

      夏昀听着“开心”发动机般的呼噜声,轻轻开口:“在想……要是我能变成‘开心’就好了。”

      “嗯?”

      “每天就是吃饱了睡,睡饱了吃,晒晒太阳,舔舔毛,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烦。”
      她顿了顿,补充道,“也不用……觉得对不起谁。”

      周予安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那不是‘开心’,那是小猪崽。”

      “开心也跟猪差不多了。”她说。

      “开心,听到了没?” 周予安立刻扭头,对着打盹的猫咪“告状”,“你妈说你跟猪一样,除了吃就是睡。”

      “开心”自然听不懂人话,只是耳朵动了动,敷衍地“喵”了一声,连眼睛都没睁。

      夏昀没理会他这幼稚的挑拨,目光依旧有些空茫地落在远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思考一个严肃的哲学问题:“但是……如果我变成了开心,那开心要怎么办呢?”

      即便是在这样虚无的幻想里,她依然无法摆脱那份对另一个生命的责任。

      周予安脸上的玩笑神色慢慢褪去,他安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伸手,从碗里拈起一颗最大、最饱满的蓝莓,递到她的唇边。

      “那就不变了。”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夏昀下意识地张开嘴,含住了那颗微凉的、带着清甜汁水的蓝莓。

      “就这样活着,像‘开心’一样活着,也挺好。”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而专注,“不用想着必须对谁负责,不用强迫自己变成什么样。累了就睡,饿了就吃,想晒太阳就晒太阳,不想动就窝着,像‘开心’一样敷衍所有人。”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那笑容里,有种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与温柔。

      “光是活着,就很值得感激了。”

      嘴里含着的蓝莓,甜中带一点微酸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混合着他话语里的温度,一点点渗进她心中的荒土。

      夏昀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头,看着远处天边,猫咪形状一样的云。

      屋檐下,阳光正好。远处,爷爷奶奶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家常。脚边,猫咪打着惬意的呼噜。蓝莓的甜,还留在舌尖。

      周予安安静地坐在她身边,偶尔抬手,拂开被风吹到她颊边的一缕碎发。

      时光在这一刻,被拉得很长,很慢,像融化了的黏稠蜂蜜,包裹着这安静的小小院落,和院落里,各自怀揣心事的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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