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鸡毛和蒜皮 ...

  •   又是一个早晨。
      这一次,夏昀并非被从窗帘缝隙溜进来的阳光叫醒,而是被一种更直接、更具穿透力的声音从沉眠的边缘强行拽了出来——

      “呜——呜呜呜——呜汪!呜汪!呜呜呜呜——!”

      那不是寻常狗子中气十足的“汪汪”声,而是拉长了调的呜咽嚎叫,带着焦躁,委屈,仿佛被全世界抛弃。
      声音极具穿透力,且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比任何闹钟都更具侵扰性。

      夏昀在睡梦中蹙紧眉头,下意识地将头更深地埋进枕头,又扯过被子,严严实实地蒙过头顶,试图隔绝那恼人的声源。
      但那扰人清梦的狗吠声依旧不绝于耳。

      在床上抵抗许久,她最终落败,到底还是起了床。

      愤怒。
      一种久违的,因为睡眠被打断的愠怒,带着鲜活的生命力,从心里滋生。

      她猛地掀开被子,冷空气瞬间涌入。带着这股无名火,她动作比平时利落不少,下床,穿衣,甚至用受伤的左手别扭地配合着,完成了刷牙洗脸。
      冰冷的水拍在脸上,稍微浇熄了一点起床气,但心口仍堵着那口被强行“叫醒”的闷气。

      踩着拖鞋走下楼梯,那烦人的狗吠声愈发清晰。走到堂屋门口,一眼就看见了噪音的源头。

      院子里,精力旺盛的比格犬,正撒着欢追逐一个橙红色的飞盘。它跑动的姿态笨拙又卖力,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耳朵像两片大扇子扑棱着。

      而扔飞盘的人,正是周予安。
      他只穿了件有些厚实的白色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在清冷的晨光里,动作舒展,笑容清爽得像被水洗过的天空。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周予安恰好接过阳光叼回来的飞盘。
      他转过头来。看到站在门口的夏昀,眼睛一亮,扬起一个充满朝气的笑容:“醒啦?桌上有煮好的玉米和鸡蛋,烧饼在锅里热着,还是……你想吃面条?我去给你煮。”

      夏昀抿了抿没什么血色的唇。
      这份周到细致的早餐“报备”,像一小股温吞的水,将她心头那股被吵醒的怒火浇灭了大半。
      但残存的不悦仍让她绷着脸,视线扫过那只因为看到新面孔而更加兴奋,尾巴摇成螺旋桨的狗,语气硬邦邦地开口:“你们……能不能去远一点的地方玩?”

      周予安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那点小情绪,手腕一扬,再次将飞盘掷向院子的另一头,看着阳光像一颗炮弹般冲出去。

      他拍了拍手上沾的灰,这才不紧不慢地朝她走过来,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弯腰,与她平视,明知故问:“我和阳光……吵到你睡觉了?”

      夏昀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不满的“嗯”。

      她以为接下来会听到一句“抱歉,下次注意”之类的话语。然而,周予安却忽然抬起手,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夏昀被这突如其来的惩罚动作弄得一愣,下意识抬手捂住额头,瞪大眼睛看向他。

      “那可不行,”周予安直起身,双手插回卫衣口袋,下巴微扬,一副“此山是我开”的无赖模样,“这院子,我和阳光已经‘占领’了,写上我俩名字了。你这懒虫,就受着吧。”

      夏昀被他这理直气壮的强盗逻辑噎了一下,心底那点残存的火苗“噗”地又窜高了一小截。
      她较真地反驳,声音因为早起和些许气恼而有些干涩:“哪里写了你们的名字?我怎么没看见?”

      周予安眉梢一挑,像是就等她这句话。他转身,几步就跨进了旁边的厨房,再出来时,手里捏着一小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找出来的、烧得焦黑的木炭。
      他蹲下身,在堂屋门口干净的水泥地上,龙飞凤舞、力透“地”背地写下几个大字:
      阳光,周予安。

      然后抬起头,冲她咧嘴一笑,露出白得晃眼的牙齿,表情无辜又得意:“看,这不就写上了吗?”

      夏昀看着他这副“耍赖到底你能奈我何”的样子,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最终只能送给他一个毫不掩饰的白眼。

      没人陪玩的阳光叼着飞盘跑了回来,见周予安蹲着,便摇着尾巴凑到夏昀脚边,湿漉漉的黑鼻子蹭着她的裤脚,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讨好的声音,圆溜溜的棕色眼睛里满是“陪我玩嘛”的期待。

      夏昀想起就是这家伙那堪比魔音灌耳的嚎叫把自己从床上硬生生拽起来,心硬了硬,扭开头,没搭理它。

      周予安看在眼里,低低笑了一声。他拿着那截木炭,在“阳光”和“周予安”前面,又工工整整地添上两个名字:
      夏昀,开心。

      然后,他用木炭围着这四个名字,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框。想了想,又在方框上面,画了一个尖顶朝上的三角形。

      他画完,抬起脸,仰望着站在台阶上的夏昀。
      晨光落在他带笑的眉眼和沾了点炭黑的手指上,他指着地上那副简陋的“作品”:“看,像不像一家四口?”

      夏昀一顿,酸涩的暖流涌上心头,又在触及理智的壁垒时迅速冷却。
      她别开视线,声音低低的,像自言自语般嘟囔:“谁跟你一家四口。”

      周予安立刻夸张地垮下脸,转头对脚边的阳光“诉苦”:“阳光,听到没?你妈不认你了,怎么办呀?”

      阳光仿佛真能听懂人话,立刻放下嘴里的飞盘,仰起头,对着夏昀发出了一连串更加急促更加响亮的,仿佛在抗议和申诉的嚎叫:“Wer!Werwerwer!Werwer——!”

      夏昀被吵得头皮发麻,那点刚升起的心绪波动立刻被烦躁取代。她弯腰,几乎是带着点赌气的意味,捡起地上被阳光放下的飞盘,用尽力气朝院子的最远端使劲扔了过去。

      橙红色的飞盘划出一道不高但还算利落的抛物线。
      阳光瞬间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兴奋地“汪”了一声,后腿一蹬,像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

      眼见着那橙红色的影子叼着飞盘,又调转方向,撒着欢朝自己这边冲刺而来,夏昀当机立断,转身就往屋里走。

      “哎,你干嘛去?” 周予安在她身后扬声问,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夏昀头也不回,脚步加快,丢下硬邦邦的两个字:“吃饭!”

      周予安看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扩大成一个在晨光中闪闪发亮的笑容。

      阳光已经叼着飞盘跑了回来,见夏昀进了屋,便改而围着周予安打转,前爪急切地跺着地,尾巴摇得呼呼生风,喉咙里发出催促的“呜呜”声,一副“再来再来我还能玩一百年”的精力无限状。

      周予安无奈地笑着摇头,弯腰从它嘴里接过沾满口水的、湿漉漉的飞盘,掂了掂,再次扬臂:“走你——!”

      ……

      周予安纵容阳光吵醒夏昀的恶行,很快遭到了报应。

      这天下午,夏昀正蜷在二楼窗边的旧藤椅里发呆,楼下传来奶奶带着浓重乡音的呼唤:“昀崽!下来帮个忙!”

      夏昀慢吞吞地下楼。
      奶奶正戴着老花镜,翻找着一个陈旧的竹编篮子,里面是各色毛线团。
      “来,帮奶奶缠个毛线,再给阳光和开心量个尺寸,天还冷,奶奶给它们织两件小毛衣。”

      奶奶年纪大了,眼神越发不好,穿针引线都费力,更别提织毛衣这种费眼睛的活儿。夏昀看着心疼,低声说:“奶奶,网上买两件宠物衣服就行,不贵的,您别费这个劲儿了。”

      话音未落,后背就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奶奶瞪她一眼,手上力道却不减:“赚钱容易呀?网上买的能有自己织的厚实暖和?瞎花钱!”

      夏昀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现在的毛线也不便宜呢……”

      “啥?你说啥?”奶奶有些耳背,侧过耳朵向着她。

      夏昀怕再挨一下,赶紧改口:“没、没说什么。”

      拗不过奶奶,夏昀只得认命地挪过去,从篮子里拿起一个毛线团,开始慢吞吞地、毫无章法地绕线。
      好不容易给不配合“开心”量好了胸围身身长,奶奶又指挥她:“去,把阳光也叫来,趁它在家,一道量了。”

      夏昀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屋子里似乎过于安静了。平时那个聒噪的身影和另一个更聒噪的狗影,都不见了。

      “周予安……跟爷爷去村头下棋了?”她问奶奶。

      “不晓得,看着像是一道出去了。”奶□□也不抬,专注于手里的针线。

      夏昀正要摸手机打电话,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大呼小叫,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惊慌和兴奋的调子:
      “夏昀!夏昀——!”

      夏昀懒得动,想着等他进来再说。可那声音跟叫魂似的,一声高过一声,锲而不舍。

      “啧。”
      她皱了皱眉,不情不愿地放下手里的线团,起身往门口走,正想当面骂他两句,但,当她推开堂屋的门,看清院子里那一幕时,所有酝酿好的责备瞬间卡在喉咙里,化为了目瞪口呆的愣怔。

      只见周予安从头到脚,几乎没一块干净地方。浅色的卫衣和裤子上,溅满了大片大片黄褐相间的污泥状混合物,手上、鞋子上更是“重灾区”,甚至连他脸上,都挂着湿漉漉的污渍。整个人像是刚从某个沼泽地里被捞出来。

      他脚边的阳光就更不用说了。原本棕白分明的皮毛,此刻几乎糊成了一整块泥板,连狗脸都快看不清轮廓,只余一双湿漉漉、写满了“无辜”和“兴奋”的圆眼睛,在泥浆的缝隙里眨巴着。
      要不是它脖子上那根同样糊满泥、但依稀可辨的狗绳还攥在周予安手里,夏昀真的很难相信这是她家的狗。

      最糟糕的是,随着微风拂过,一股令人窒息的粪臭味扑面而来,直冲她天灵盖。

      夏昀整张脸瞬间皱成一团,条件反射地捏住鼻子,后退了一大步,声音都变了调:“你们……干什么去了?!”

      周予安摊手,有点生无可恋:“这傻狗!趁我跟爷爷下棋没看住,跑去跟村里别的狗玩,结果一脚踩空,摔进人家猪圈旁边的粪坑里了!”

      夏昀:“……”

      阳光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祸,还试图凑过来,被周予安死死拽着绳子。
      “我跳下去捞它,结果……”他摊了摊手,结果不言而喻。

      说着,周予安似乎想靠近一点解释,刚往前挪了一步。

      “别过来!”
      夏昀立刻如临大敌,又往后跳了一大步,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恐和嫌弃,“就站那儿!别动!”

      她这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让周予安又好气又好笑。
      他低头,对着脚边还在试图甩掉身上泥浆的“泥狗”叹气:“阳光,看到没?你妈嫌弃咱了,嫌咱臭。怎么办?”

      阳光像是听懂了,立刻仰起沾满泥的狗头,委屈又急切地“werwerwer!”大叫起来,仿佛在申诉“我也不想这样啊!”。
      叫完还不算,它使劲甩了甩身子,试图把泥巴甩掉。

      一时间,无数细小的屎星子呈放射状向四周飞溅!

      已经沾上屎的周予安是无所谓了,只是表情更加麻木。但夏昀被吓得尖叫,慌忙躲蹿。

      眼见周予安似乎还想带着“移动污染源”再靠近,夏昀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屋里冲,边跑边用尽平生最大的音量喊:“奶奶!奶奶!周予安和阳光掉进屎坑里了——!!!”

      周予安:“……”

      最终,在奶奶“造孽哦”、“这要咋洗哦”的连声念叨和指挥下,夏昀还是没能逃脱“被迫帮忙”的命运。
      她捏着鼻子,屏住呼吸,来来回回提了好几大桶热水到院子里。

      周予安则脱掉了那身惨不忍睹的外套,只穿着T恤和沾了泥的裤子,挽起袖子,拿着刷子、肥皂,在院子一角开始艰难地给“阳光”进行“屎里淘金”般的深度清洁。

      好在今天是个大晴天,午后的阳光暖烘烘地照着。被热水淋湿的“阳光”虽然冻得瑟瑟发抖,但至少没抖成筛糠。
      只是它每次一甩水,夏昀就忍不住发出短促的尖叫,跳着脚躲开。

      “周予安你快点按住它!”夏昀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

      “大小姐,它四条腿呢,我只有两只手!”
      周予安也满头大汗,T恤前襟湿了一大片,不知是汗还是水,“要不……你来抱着它,我给它洗?”

      “……想都别想!”夏昀立刻否决。

      两人一狗,在院子里折腾了快一下午。
      水用了不知道多少桶,肥皂打了一遍又一遍。
      当最后一遍清水冲过,“阳光”终于恢复了它原本的模样,虽然毛色还有点暗淡,但那股要命的气味总算散去了大半。

      周予安也终于得以解脱,可以进浴室把自己从头到脚彻底清洗一遍了。

      夏昀累得腰酸背痛,感觉自己鼻子都快失灵了。她瘫坐在竹椅上,看着院子里重新变得干净,正兴奋地绕着圈追自己尾巴的“阳光”,疲惫地长舒一口气。

      然而,这口气还没舒完,浴室方向,又传来了那熟悉得让她太阳穴直跳的、拉长了调的呼唤:
      “夏昀——!夏昀——!”

      夏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再次窜起的火苗,耐着性子起身,走到浴室门口,隔着门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又怎么了?别告诉我……你没拿毛巾。”

      浴室里水声哗哗,传来周予安带着水汽、听起来格外无辜的声音:“那倒不是。”

      夏昀心里刚松了半口气,心想算他还有点记性。

      下一秒,就听见里面那个憨到足以气死人的声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请求,清晰地传了出来:
      “毛巾拿了……但是,我忘记拿内裤了。你……帮我去衣柜里拿一条呗?”

      夏昀:“……”

      她站在浴室门外,捏紧了拳头,感觉刚压下去的那股邪火,又“噌”地一下,直冲天灵盖。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