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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忽临的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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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昀猛地从竹椅上坐直身体,动作快得牵扯到未愈的手腕,传来一阵钝痛。
她顾不上了,只是愕然地直直地望着眼前这个仿佛从天而降的人,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地挤出:“你……你怎么来了?”
周予安看着她这副受惊的模样,笑容更深了,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这个嘛……说来话可就长了。”
他话音未落,停在院门口的那辆黑色轿车里,突然爆发出几声撕心裂肺、穿透力极强的吠叫:
“Werwerwerwer!Wer!Wer——!”
叫声高亢急促,充满了被关在狭小空间里的憋闷与迫不及待。
周予安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无奈地塌下肩膀,叹了口气:“唉,等等,我先把我亲儿子放出来,不然他要把我车顶掀了。”
“你儿子?”
夏昀还没从“周予安出现在奶奶家门口”这个事实中回神,又被这个称呼弄得一愣。
没等她细想,周予安已经快步走到车边,拉开了后座车门。
一道棕白相间的影子立刻如离弦之箭般“嗖”地窜下车,先是绕着周予安的腿兴奋地转了两圈,然后鼻子灵敏地抽动,立刻锁定了竹椅上的夏昀,毫不犹豫地像炮弹般冲了过来。
是一只垂着大耳朵的比格犬。
它冲到夏昀腿边,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前爪毫不客气地搭上她的大腿,湿漉漉的黑鼻子凑过来急切地嗅闻,喉咙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也不知是在跟她打招呼,还是在跟她告状。
原本在夏昀腿上打盹的“开心”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访客吓了一跳,弓起背,但没有像别的猫那样哈气或伸爪,只是轻盈地从夏昀腿上跳下,落到地上。
往水泥地上一倒,它歪着身子蹭来蹭去,也不知道是在蹭掉小狗带来的气味,还是在撒娇。
小狗似乎把它的躺倒认成邀请,立刻从绕开夏昀,兴奋地趴下前腿,翘起毛茸茸的屁股,尾巴摇得更欢了,冲着“开心”发出短促的叫声,邀请它玩耍。
“这是阳光,我亲儿子,” 周予安走过来,拍了拍兴奋的狗头,语气里带着无奈和宠溺,“有点过分热情,你别见怪。”
“哦,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走向后备箱,“我可不是空手来拜年的。”
说着,他开始从车里往外搬东西:两箱牛奶,两袋沉甸甸的新鲜水果,几盒包装喜庆的红色礼盒,看上去像老年人保健品。
最后,是一个容量不小的黑色行李箱。
夏昀看着他像进自家门一样,熟门熟路地将这些东西一件件拎进堂屋,放在墙边。
等他再次回到院子里,在她面前站定,她终于忍不住,迟疑地问:“你该不会……是要住在这……”
“锵锵——!答对!”
周予安立刻接话,还配合地做了个夸张的、像是揭晓谜底的手势。
他把从屋里搬出来的另一把竹椅放在夏昀身边,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侧过身,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她,反问:“你该不会……不同意吧?”
他问得轻松,眼睛里却闪着一种笃定的狡黠的光。
夏昀动了动嘴唇,那句“这不太合适”还没说出口,就听见周予安带着点小小得意的声音:“你不同意……也行不通咯。我已经跟伯父伯母,还有爷爷奶奶都通过电话了,他们都同意了。”
夏昀愣住了,这次是真的懵了:“你怎么知道……”
她顿住,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他怎么会有她爸妈,还有爷爷奶奶的电话?
“这个嘛……”
周予安没立刻回答,像是要卖关子。
他从旁边水果袋里拿起一个橘子,慢条斯理地剥起来,橘皮在他修长的手指间裂开,散发出清新的果香。
他这才抬眼,冲她神秘地眨眨眼:“我不能背叛我的盟友。”
夏昀:“……”
原来是夏暖告诉他的。以前交往时,他们不小心被夏暖撞见过一次。她竟不知道,夏暖那时和他就交换了联系方式 。
夏昀抿了抿唇,心里有点恼,又有点说不清的复杂。她看着他把那瓣剔得干干净净的橘子递到自己嘴边,下意识地微微偏头躲开,低声问:“你……是怎么跟他们说的?”
他们现在已经不是男女朋友关系了。甚至,她的父母压根不知道他们曾经交往过。
一个自称是“同学”的陌生年轻男人,突然跑到乡下来,还要住下,这怎么看都太奇怪了。
周予安见她不吃,也不勉强,手腕一转,把那瓣橘子送进自己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但清晰地说:“怎么说?我当然是……如实说啊。”
“什么?!” 夏昀震惊地皱起眉,身体下意识前倾,“你——”
后面的话没能说出口,因为又一瓣剥好的橘子,被塞进了她微张的嘴里。
冰凉酸甜的汁液瞬间在舌尖炸开,带着橘子特有的清香,冲淡了她喉间的干涩。
周予安自己也又吃了一瓣,然后才慢悠悠地解释:“我说,我是你的高中兼大学同学。你前阵子生病的时候,是我在照顾你。这次听说你回兴临休养了,我有点不放心,所以想过来看看你。就这么简单。”
他语气平常,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夏昀含着那瓣橘子,酸甜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但她心里却充满了怀疑:“这么说……他们就同意了?”
在她印象里,父母并不是这么开明的人。
对他们而言,就算自称是她好朋友,周予安毕竟是个陌生男性,怎么会这么轻易就同意让他独自前来,还住在这。
“一开始嘛……是有点犹豫。”
周予安承认得很爽快,然后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眼里闪着狡黠又自信的光,“但我这不是……还有三寸不烂之舌嘛。”
“……”
夏昀看着他,忽然就信了。
比起父母那点固执的顾虑,似乎……周予安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磨人劲儿,更胜一筹。
她几乎能想象出他在电话里,是如何舌灿莲花、逻辑缜密、态度诚恳地说服了她那对谨慎的父母的。
虽然不知道具体细节,但他人已经站在这里,行李也搬进了屋,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想到行李,她忽然意识到什么,下意识地把包着纱布的左手往身后藏了藏,试图用身体的阴影遮住。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周予安的眼睛。
他伸出手,带着点惩戒意味地,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别藏了,” 他说,声音里没有了玩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我的盟友……都告诉我了。”
夏昀在心里默默给夏暖又记上了一笔。这个大嘴巴的妹妹。
周予安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语气是温和的,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给我看看。”
夏昀犹豫了一下,指尖蜷缩着,最终还是慢慢地把左手从身后拿出来,递了过去。
手腕上缠着的白色纱布,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她嘴上仍小声辩解着:“包着纱布……又看不到什么。”
“那你竖个中指给我看看,” 周予安一本正经地说,眼神却仔细地观察着她的表情和动作,“看看手指活动是不是灵活,有没有像医生说的那样,不影响功能。”
“……”
夏昀无语,飞快地抽回了手。
这人……还是一如既往地不着调。
但过了几秒,她又忍不住,视线飘向远处在院子里试探着一起玩耍的一猫一狗,声音很轻地问:“你家里的事……处理完了吗?”
周予安转过头,看着她线条柔和的侧脸,忽然凑近了些,朝她眨了眨眼睛,语调上扬:“这么久不见……一开口就问我这个?担心我啊?”
“……” 夏昀没接话,只是把脸扭得更开一些,摆出一副“你爱说不说”的冷淡模样。
但周予安却笑了起来。
因为他看见,她那苍白的、几乎没什么血色的脸颊上,因为刚才的“竖中指”调侃,因为此刻微微的恼意,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红晕。
虽然转瞬即逝,但那是生气,是羞恼,是除了麻木和空洞之外的情绪。
这让他心里那点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轻轻落了地。
“处理好了,” 他不再逗她,声音恢复了平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轻松,“我爸早就出院了,现在生龙活虎,天天在家揍我弟呢。中间我还抽空去参加了个作者大会,然后又飞了趟国外,把阳光这小祖宗接回来。”
他事无巨细地把这段时间忙碌的事情告诉她,像是在汇报,又像是在分享。
夏昀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远处依偎在一起晒太阳的一猫一狗身上,阳光把它们相依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听着听着,她忽然捕捉到一个细节,心里微微一动。
她顿了顿,目光从猫狗身上收回,重新落到周予安带笑的脸上,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疑惑:“你……很恨我吗?”
周予安脸上的笑容一滞,愣住了,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出这么一句话。
下一秒,夏昀看着他,眼神里是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困惑,继续问道:“不然……为什么给狗取我的名字?”
她名字里的“昀”,是日光的意思。引申开来,也可以说是阳光。
空气安静了几秒。
只有风吹过晾衣绳上衣服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的鸡鸣。
愣住的男人看着她认真发问的表情,那双总是带着疲惫和空洞的眼睛里,此刻竟然盛满了如此“严肃”的疑惑。
好一会儿,他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胸腔震动,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再也压抑不住的、极其开怀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你、你竟然发现了?!”
周予安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喘不上气,他指着夏昀,又看看旁边正试图用鼻子拱“开心”、却被猫咪一爪子轻轻拍开的“阳光”,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阳光!你妈她终于发现你的名字秘密了!”
他笑得太过用力,甚至抬手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生理性泪水,看着夏昀因为他夸张的反应而微微蹙眉,露出些许郁闷和不解的表情,更是觉得好笑,肚子都笑疼了。
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满这个静谧的农家小院,将一切都照得暖融融,亮堂堂。
晾在竹竿上的衣服,在微风中轻轻飘动,投下摇曳的影子。
之前还在互相试探打闹的一猫一狗,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追逐,脑袋挨着脑袋,亲密地趴在一起,互相舔着对方的毛,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男人毫无阴霾的笑声,在安静的院落里回荡,惊起了屋檐下几只麻雀。
而竹椅上,脸色依旧苍白的女人,因为他的大笑和他那似乎“别有深意”的取名,脸上不自觉地浮起了一丝真实生动的郁闷。
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粒小石子,在她沉寂了许久的眉宇间,荡开了一圈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冬日的阳光,似乎也因为这不加掩饰的笑声,变得更暖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