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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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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天墉城,我们没有直接向乌蒙灵谷出发,而是先去了白帝城与众人汇合。
队伍里大多是我眼熟的面孔,如红玉、风晴雪、襄铃、方兰生……不过也有一个陌生的家伙——
“小元还没见过尹大哥吧,当时其实和我们一起去过自闲山庄来着。”
听说他去过“自闲山庄”,我多看了他一眼。打量着他衣着不羁、腰悬酒筒,胡子拉碴的,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和我记忆中的酒鬼形象几乎完全重合了。不过,像他这样身强体壮,背负重剑,眉宇间还颇有几分冷峻英气的邋遢酒鬼,应当还是颇为少见的。话虽如此,我对这位尹大哥依然毫无印象。
“嘿嘿,是我,我就是千杯不倒尹千殇,你就是自闲山庄的杨鹜元杨姑娘吧,我听晴雪妹子提到过你。”
我向他点了点头,看在晴雪的面子上,也道了一声“尹大哥”,不过尹千殇听了,却是流露出些许敬谢不敏的神色,尴尬推辞道:“这可受不起,受不起,杨姑娘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这人,给他面子他不中用啊。
但我又莫名觉得他的反应理所当然,心中隐隐浮现一种膨胀的想法:这世界上还有人敢当我大哥吗?不存在的。
风晴雪看来,他的反应有些不同寻常,不由十分困惑:“尹大哥怎么突然这么客气……?”
“这个吗……”尹千殇咳了两声,低声道,“哎,总之……”
另一厢,方兰生强行挤进来,绕着我转了两圈,惊呼:“奇了怪了,你这厉鬼,身上的煞气没了,怎么连鬼气都感觉不到了?可是投了什么胎?木头脸的师门有这么神奇?”
“……非是师门之功,”百里屠苏摇了摇头,道,“在到达天墉城前,杨姑娘就已经将身上煞气鬼气尽数散去了。”
眼看方兰生又看过来,我不禁稍稍皱起眉头。
这要解释起来就太麻烦了,理论上我可以自由散去一身力量,包括如今环绕周身的清气也是;不过当时我确实没有要自行净化的想法,毕竟我还借着怨煞之气幻化飞剑、御剑飞行呢,就算要自废武功,那也不能在几千米的高空废——虽然说,我本来也没有肉身形体,就算在千米高空上突然失去力量,约摸着也不会掉下去,更不会摔死才是……
在百里屠苏看来,我或许只是散去了身上的煞气鬼气,但对我而言,我其实是意外完成了一次力量转换,第一次将煞鬼之气转化为另一种精纯且无属性的力量,只是我无法驾驭它,以至于这种力量形成不久,便完全消散了。故而进入天墉城后,我又是从白板号开始练级,慢慢才掌握了清气的运用诀窍……
至于天墉城的心法,我确实没能学到手,但受到了各方长老与弟子的照顾也是毋庸置疑的,否则我怎么能畅通无阻地四处“偷师”?说是天墉城的功劳,很勉强,说和他们没关系吧,那也绝无可能。
……果然解释起来很麻烦。
于是我冷酷地无视了方兰生,看向百里屠苏:“准备何时出发去乌蒙灵谷?”
他怔了一瞬,看了一眼天色——倘若天色稍晚,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推迟到明日清晨再启程——可此时日头正高,显然毫不顾念他的近乡情怯,更不在乎他心中对母亲魂魄是否安在、母亲是否能够顺利复活的彷徨之情,仿佛也是在催促着他前行,推着他去面对似的……
“……杨姑娘可需要再修整一下?”
“我吗?我显然不需要诶。”
百里屠苏再度沉默下来,面向西南,似乎是遥遥望着自己的故乡,片刻后,才道:“那我们便即刻出发吧,辛苦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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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白帝城去乌蒙灵谷,自然又是腾云驾雾的一路。
方才在白帝城还好,距离天墉城不远,而且我才从天墉城出来,清气能源储备满点;只是离开白帝城,去往乌蒙灵谷的半路,就不再有那般丰裕的清气任我取用,让我路上颇有些不适。
以粥作喻的话,以前我都习惯了喝一碗倒三碗,现在一天只有一碗,得精打细算着三餐喝完,日子过得非常拮据。
不过慢慢适应下来,就觉得自己对清气掌控力的精细度大大提升了。
——说来清气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它区别于灵气,本身并无属性之别,又几乎无处不在,随时都可以蓄气补充,再则,清气的运转规则普适性很强,可以直接套用在其他属性灵力的运行原理中……总的来说,它真的很好用。
我现在就很期待自己哪天再顿悟一次,把之前那种似乎品质更优于清气的精纯力量凝聚出来,这次我肯定能好好驾驭,至少不会一丝都留不下来,再全给霍霍没了。
山谷丛林深处,有澹澹溪流,草木丰茂,林兽野兔跃于丛间。本应是雅致风景,可再向前行,便看到许多墙壁斑驳的房屋,腐坏破落的断桥,宏伟的女神像上也落满了青苔,虽有人迹,却无人烟。
神明之国,一夕衰亡。置身乌蒙灵谷的入口,将谷内的一切皆映入眼中,过往岁月便森然吹拂而去——不难想见,过去生活在这里的人,过的应是如何安宁平和的生活;只是如今,都只剩下荒芜,一切的欢笑,一切的相遇,全部逝去,只剩下触不可及的追忆。
“……我突然觉得,自己离家出走这么久,一封信都没有回去,是不是太任性了……”
“兰生,你该不会是想家了吧……?”
“才,才不是!”方兰生下意识反驳,不希望自己的形象中掺入软弱、恋家之类的特质,但他终究是坦诚之人,欺骗不了自己,只得掩饰地低着头,挠了挠脑袋,“就算想了……这么久了,也很正常吧?”
“大呆瓜!想家就想家吗,我又没有笑话你!”
“啊?喔…嘿嘿……”
此情此景,即使是与乌蒙灵谷毫无相关的外人也难免被触思乡之情,更遑论百里屠苏。属于“韩云溪”的记忆渐次翻涌而上,熟悉感与陌生感同时涌上心头,让他不由得看向女娲神像,也看向神像之后的冰炎洞,看向冰炎洞内沉眠的故人……与母亲。
对女娲神像之礼,百里屠苏与风晴雪早已行过,此时,他走过来,又向我一抱拳,道:“劳烦杨姑娘看看谷内是否还有族人遗魂……此番是屠苏诸多亏欠,日后必将报答。”
我摇了摇头,笑道:“你可没欠我什么。”
看他不信,我就回忆着天墉城某藏书中看到的占卜之术,装模作样地掐指一算,结果大拇指刚掐上指根,一种冥冥之感突然笼罩住我,让我下意识一抖,手指上的动作也乱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算出了个什么东西,准确来说,我根本没想过自己竟还真能算出点什么东西,下意识喃喃感叹道:“哇……大凶啊……”
百里屠苏上前一步,紧张道:“可是乌蒙灵谷……”
“不是,和你们无关,”我摆了摆手,无所谓道,“是我自己。”
百里屠苏:“……”
方兰生久违地在脑袋上戴上问号:“啊?不是,你突然给自己算什么命啊?”
不是,就没有一个人质疑我其实根本不会占卜掐算之术的吗?
这我要怎么解释,其实我一开始就没想算命,本来就只是想装模作样地随口胡诌一段说辞诓骗百里屠苏的吗?
我短暂地陷入沉思,最终决定还是轻轻揭过这个话题:“你们先找屋子休息吧。我目之所及是没有见到有亡者魂魄徘徊此处,不过还是得做法全面探查一番才更安心吧?”
方兰生“哦”了一声,转身走了两步,越走越慢,没忍住还是回过头,欲言又止。
我疑惑地歪了歪头,便看百里屠苏又一抱拳:“请杨姑娘莫要勉强,若是力有不继,或是有凶兆预感,万望保重自身,不要涉险。”
原来是以为我算的是这件事的大凶啊。
我哭笑不得:“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其实我并不会占卜。”
百里屠苏:“……?”
“方才我也只是胡乱掐算,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算的什么。”
方兰生:“啊……?”
“不过嘛,”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凡修道长生,无不是逆天而行,凶兆忽至,未尝不是得道之机,我看这次大凶,正预兆我要得道成仙了!”
红玉:“……”
风晴雪:“……”
尹千殇:“…………”
襄铃一脸质疑:“……你…不是病了吧?”
我冷哼一声,不与他们计较,摆摆手让他们各自回房,自己则走向谷中央的塔柱,盘腿坐下。
我虽然有目视魂魄的能力,但毕竟视野有限,要把乌蒙灵谷上上下下走一遍,还是需要点体力的,当然,更重要的是,魂魄这个东西也不是固定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即使每个角落都不放过地搜查,也有遗漏魂魄的可能。
所以,最好的方式还是使用大范围阵法进行感知筛查。
针对魂魄的阵法,似乎在册的还真没有记录过,大多是提升剑气的剑阵,或是让人找不着北的迷魂阵——虽名“迷魂”,实际上也只是作用在感官上的障眼法,对魂魄本身并无太大影响;但对魂魄有所裨益的道法,我倒是知道一些。
还魂咒,可强令魂魄凝聚,并有短暂的束缚效果;
净心咒,可使凡心入冥寂,并有保魂护魄的作用;
幸运的是,天墉城妙法长老精研道法,在法术与法阵转换上也颇有建树,离火之阵最初也是火系法术引入法阵之后几经修正得到的高阶法系阵法,而法术与法阵互通原理,也经芙蕖之口毫不藏私地教给了我。
这个原理应用起来不简单,不过我又没打算钻研出一个超级升级版的还魂咒与净心咒,也不要求同时复活多少人,我只是要扩大这个法术的有效范围,覆盖到整个乌蒙灵谷,倘若有游散的魂魄经由我的法术重聚,能够让我马上感知到——就算使用将同一个法术高频重复上百次的方式也无所谓,反正我也不像常人需要消耗自己的灵力真气,我只要把外界的灵气清气运用起来就可以了,对我自身的消耗约等于零。
随着咒语念出,淡绿色的草木灵气浮动起来,被雾色的稀薄清气引导着,逐渐组出还魂净心之阵的框架,并以循环重复的方式补足了阵法,以至于当阵法完全显现出来时,已完全看不出阵法的形态,只像是繁复而有几分玄妙的花纹,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
最初,阵法对生人带来的镇魂冰心之效并未让百里屠苏完全平静下来,他期待着魂魄搜寻的结果,整夜难眠;然而,每过一日,这种期待又少一分,再后来,便只是坐在石头塔柱边,静静地看向天空,看向如雨雪纷纷而下的淡绿色的灵气光泽。
风晴雪走来时,正看见他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睛,手中紧攥着那一只放着仙芝漱魂丹的瓷瓶,几乎看不出表情的脸上,在她的眼中却莫名说尽了那悲伤与释然之间的一线不甘。
“苏苏……”
“……”百里屠苏稍稍抬起眼皮,回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转回来,低下头,“你也觉得我应该放弃了吗?”
风晴雪摇了摇头,走近也坐在了他身边,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与他一齐握住了那一只瓷瓶。
“没有魂魄而复活违背天道的话,便去寻魂魄;在这里找不到的话,便去其他地方,直到寻找到巫祝大人的魂魄,不就好了吗?为什么,一定要勉强自己放弃呢?如果是我的话,也一定不会放弃手中的一线希望……”
交错的视线落在了两人相覆的手背上时,百里屠苏下意识缩了缩手指,低着头,一时不敢看她的表情;风晴雪也急忙收回手,侧过头,僵在原地不知所措,一动都忘了动。
几息之后,二人才又对上视线,不由得又各自侧过头去一笑——都是耳聪目明的习武通灵之人,彼此情愫皆在不言之中,渐渐化开,温暖而不灼人。
“……谢谢你,晴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