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影后的私人医生A》述匠

33、愚昧的开端

　　秦千寓不回家住的头几天，岳灵逸还没意识到这个房子发生了什么变化。

　　后来发现，秦千寓就是这房子唯一的生气。她走了以后，即使人比之前还多，也只有一片死气沉沉。岳灵逸连客厅都很少去了，一回家就进房间，甚至一反常态地催着陈洁敲定新剧事宜，她理解陈洁的忙碌，但她觉得自己还不够忙。

　　那种像棺材盖板一样的感觉，又无声无息地漫过了她，岳灵逸不由自主地就挣扎了起来。

　　她长大以后换过好几个地方住，无一例外会被自己父母住成出租房的样子，还是那种摆明了不想要回押金的租法。

　　垃圾桶就在脚边，瓜子壳吐的满地都是。洗好的衣服甚至裤衩，随意找个靠窗的地方晾着，大剌剌地摊在沙发靠背上。洗个菜，泥搓了满灶台，没沥干的食用油塑料桶被一脚踩扁，油沫溅在墙上，踩扁的塑料桶靠在墙边，一时没顾上，再发现时墙角和地面都已经发黑又粘稠。

　　她曾经默默收拾也出言提醒，不说还好，说了更是变本加厉。她就是想起了这些才不敢让秦千寓在这里久待。

　　但自从他们知道秦千寓是Alpha以后，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些要面子起来了，这些她以为已经刻在他们基因里的生活习惯，克制了八成，妈妈也没再把秦千寓当作受雇的Beta医生呼来喝去。

　　说来大逆不道。
　　她满脑子想到的都是穿了绸缎衣服的猴子，在大街上卖艺的时候，也能学出几分人样。

　　托秦千寓的福，她总算看清了让自己父母忌惮的东西其实异常简单，不过是一个Alpha身份而已，面对她，自己这对父母恨不得重新做人。

　　老太把药碗掼到她面前的时候，用的态度越强硬，她越感觉到了她的色厉内荏。她除了强硬还剩什么?这样的强硬一受攻击就会碎裂。

　　这么多年了，她已不再是那个瑟缩徘徊在家门口，连家都不敢回的小孩。

　　岳灵逸对上了她的眼神，直言道:“不想说第二遍，那就不要说了。”

　　老太的话从喉头滚动了下，岳灵逸的忤逆让她猝不及防。

　　除了口头上的威胁，她一个人的确没什么后招。不过她手段换的很快，低声劝道:“把药喝了，你的身体才会好。听话，妈不会害你。”

　　“你害我的……还少吗?”岳灵逸笑了笑，眼底一片薄凉。

　　老太没搭腔，软的不行她就又来硬的，来回借势:“别废话了，你要是再不乖，我就喊你爸过来劝你，你知道的，他这个人比我凶多了。”

　　“你看看，我有多少打就是因为您这张嘴害出来的。您保护过我吗?您给足了他打我的理由!”岳灵逸替她回忆，替她冷笑，“更何况，你真的敢喊他上来吗?他会只打我一个吗?还要多少年您的脑子才能转过弯来!”

　　老太身体一僵，嘴唇不受控制的颤抖。

　　她有些急躁地哀求道:“乖女儿，把药喝了吧。这是妈妈特意从阿蒙医生那求来的。只要你病好了，爸妈也就安心了。”

　　“这种来路不明的药，你就这么相信，你也不怕出事。”岳灵逸手指抹动贴在碗边的药渣，成分不明的粉末看着就糊喉咙，她端起整碗药起了身。

　　“阿蒙医生是神医啊…要是秦千寓把你医好了妈妈也就不弄这些了，可你没好啊!试试阿蒙的药又何妨呢?”她追在岳灵逸身后，絮絮叨叨，表情神秘，“那痴呆儿少聪就是她给医好的，医生都说是智障了，她给医好了，以前只会呜噜，现在都能说话了。”

　　岳灵逸走到盥洗池前，听到这话，手里顿了顿，回头看着老太:“她真的把少聪医好了吗?”

　　岳灵逸笑得苍凉又诡异:“少聪是被她折磨成精神分裂了。”

　　手里一扬，黑漆如墨的药尽数淌进了下水道。

　　*****

　　前两天老头对着保姆阿姨好一阵发火，不知道是油盐酱醋哪个调味比重被他寻做了由头。

　　岳灵逸只好私底下安慰被气哭的保姆阿姨，让她这几天就当带薪休假，好好休息两天。

　　到了傍晚，老头点开了京剧点播，把音量调到最大，等岳灵逸下楼时便斜睨了她一眼:“还不做饭?等着把我饿死?”

　　“等会秦医生来了，你别乱说话。”岳灵逸冷冷扔下这句话，只要他不惹事，做饭这些要求都算小事。

　　老头点了支烟，烟盒摔在茶几上，没发脾气，就算是默认同意了。

　　秦千寓来的时候，进门便被震耳的京剧拉扯耳膜。曾经温馨恬静的小别墅俨然一副老年服务中心的样子，就差墙上挂个横幅注个名了。

　　老头打量着她，她便打了个招呼。

　　楼上楼下转了一圈没找到人，最后在厨房门口瞥见了正在烧饭的岳灵逸。

　　白皙的手臂绷紧时线条清晰，围裙的绳索在她后腰上虚虚一系，更显得腰身纤细。

　　在这样的架势下，让人感觉就算炒的是份蛋炒饭，都值得竞价拍卖。

　　不敢打扰，秦千寓悄声站到她边上，看她熟练动作锅铲翻飞，一胳膊肘杵在秦千寓肚子上。

　　秦千寓还没来得及喊痛，她先吓退两步，捂住了心口:“什么时候站这的，吓死我了。”

　　“就刚刚。”秦千寓揉了揉肚子，注意力完全被菜色吸引了，“原来你烧饭这么好。”

　　“隐藏技能被你发现了。”岳灵逸这么说着，脸上挂着浅笑，额上被热出一层薄汗，脸颊红红的。

　　秦千寓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岳灵逸，让她擦擦汗，自己接过了锅子翻炒。

　　“你就别忙了，两个人出汗不如一个人出。”岳灵逸把她往门外推了推:“去外面坐会儿吧，马上就好。”

　　秦千寓刚走出门，老头看着想说话，又空空地咳嗽了一阵，才就着沙哑的嗓子在那不阴不阳地来了一句:“君子远庖厨。你要想有个好前程，就不能进厨房这种地方。”

　　“那依您看，厨房不能进，哪些地方能进啊?”秦千寓在他边上坐下，问的刻意。

　　见秦千寓竟然主动攀谈，老头将烟头摁在玻璃茶几面上，很是高兴:“Alpha，自然志在四方!”

　　空话一句。
　　来那么多趟，秦千寓就没见他从这个沙发上动弹过。

　　有这么个爹，可想而知岳灵逸学会烧饭应该不光是为了她自己，也是为了这有手有脚却找借口不肯用的大爹。

　　“AO的社会分工本来就不一样，这些事情都是她们Omega该干的，你对她们客气，她们还不被惯坏?”

　　老头是把秦千寓当同类的，借着这个话题开始大谈Alpha的御妻之道，在他看来，秦千寓这Alpha当的是不如他的。

　　“吃饭了。”岳灵逸把菜端到饭桌上。

　　原本就准备的差不多了，想必刚才那番“君子庖厨”的理论她也听到了。

　　秦千寓起身去准备碗筷。

　　老太等所有人落座以后才姗姗来迟。

　　“怎么来这么慢。”老头把小酒盏一推，连话都没有说，老太已经动手替他把酒满上了。

　　他抿了一口，使了个眼色给秦千寓。他是在教她，让她知道Alpha的地位合该如此。

　　岳灵逸给秦千寓盛了一碗汤。

　　她早发现秦千寓偏爱喝汤，尤其是菌菇汤。

　　秦千寓却没有学老头肃手等她端到自己面前，而是礼貌地从她手里接过。

　　尝了一口，由衷赞叹道:“好喝。”

　　老太紧盯着她的反应，突然问道:“我们家这姑娘怎么样?”

　　秦千寓对这问题没防备，把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汤呛进喉咙里，猛烈咳嗽起来。

　　老头夹了两口菜嚼着，放下筷子，手指做了个捏钱的动作，说出的话石破天惊:“只要彩礼给够数……你娶走。”

　　秦千寓咳嗽更猛烈了。

　　岳灵逸替咳嗽不止的秦千寓轻拍后背，语气却冷淡:“什么时候你们能替我决定了?结婚这么好结，你自己多结几次，也能赚个够数。”

　　这副把老头当兔儿爷的语气，正戳在把Alpha当正统的老头的脾气上，怒目而视:“A婚O嫁，年纪到了就该结婚，这是天理，等你年纪大了，你看看还有人要你吗?”

　　秦千寓越听越糊涂。

　　这说的是岳灵逸?
　　万千人欣赏，有着看一眼就挪不开的外貌，兼具纯粹与风情气质的岳灵逸?

　　秦千寓第一次傻愣愣地确认:“您还记得您女儿是干嘛的吗?”

　　“我们知道，我们同村的邻村的人都不知道。”老头老太看她确如傻子，“这种抛头露面的工作我们敢说吗?说了人家还看得上吗?她这种工作在我们眼里那就是在外面混的。”

　　秦千寓突然笑了一声。
　　岳灵逸饱含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微微启唇，做了个口型:很好笑?

　　秦千寓不敢笑了。

　　“什么明星，那就是勾栏戏子!人家说喜欢她，她还真当别人喜欢她啊? 那就是扔两个钱买她干这干那的!” 老头空手擤了擤鼻子，话越说越难听，“这不就是卖笑的吗，说出去指不定别人怎么想呢?要我说，这种工作没一点好处，就教会了她自私，有点好处全捏在手里。”

　　“我以为你刚正不阿的看不上这种钱呢。”岳灵逸沉眉，反唇相讥。

　　“你看看就是你这副样子，不忠不孝不悌。”老头怒而拍桌，“你们这种Omega，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白养!”

　　老太赶紧为他满上了酒，顺了顺他的气。

　　“Alpha稀罕啊。”老头咂摸着酒，回味无穷，“几个村里就出了我一个。”

　　他指了指秦千寓又指了指自己:“咱们这种，站宗谱上都是头几排的。”

　　秦千寓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提前补充道:“分化成Omega的概率也不高。”

　　老头接着她的话往下讲:“是不高，但不稀罕，就是拿来配Alpha的。她妈就是几个村里唯一的Omega，那像我这样的Alpha，怎么都至少要有个Omega来配的。可惜啊，她妈妈也是个不下蛋的鸡，就生了岳灵逸一个，养着她好不容易捱到十八岁，居然分化成了个Omega。”

　　老头的用词都很卑劣，秦千寓皱眉:“这个事情本来就讲概率，Omega一样好。”

　　她一直碍于对面是岳灵逸父母，不曾对他们的理论批判过什么，此时怕自己厌恶情绪流露的太重影响到岳灵逸，也竭力想把这碗水端平，她倒了一点酒:“伯父，您虽然有愿望，但还是保持忠贞。有担当，敬你。”

　　岳灵逸的手轻飘飘地搭在她的手腕上，拦住了她，握着秦千寓的手腕往回带:“不用敬他。”

　　“你怎么知道他没找过?”岳灵逸嘴角一丝冷笑。

　　老头倒是毫不避讳:“我是找过一个Beta，没办法啊，这个不能生，我只好找别人生了。怀上以后，我还特意去求了转A的保胎药，但Beta就是Beta，基因更没用，竟然生出了个死胎。”

　　一口熏黄的烟渍牙笑着，把这样的事当作魅力的证明。

　　“我本来是想开了，这代不行，还有下一代。”他一口把杯里的酒喝光，把杯子重重磕在桌面上，“好巧不巧腺体还有问题，这种事情说不是遗传我都不信，你是专业的，你说说这种Omega跟Beta有什么区别?有人肯要就不错了。”

　　岳灵逸冷冷来了句:“怪遗传?你怎么不去问问菩萨，是不是你作恶太多，才福寿绵薄。”

　　“你这是什么眼神?”老头两杯高度酒下肚，眼神逐渐阴狠起来，“白眼狼，有你这么咒亲爹的吗?!”

　　岳灵逸的话勾起的新仇旧怨显然不止字面意思。

　　“有些东西就是你的照妖镜。”岳灵逸指着酒杯指着他的断指，“你这样的人，配有后嗣吗?”

　　老头一只手攥着桌布，压抑着掀桌愤怒，另一手攥成拳头。

　　秦千寓看情势不对，半身向前，随时预备挡着。

　　岳灵逸看见他这副模样，更是见惯而笑:“怎么，你要打我吗，你敢吗?”

　　老头转手一巴掌打在了老太脸上，老太逆来顺受，甚至没有捂脸，那力道足够她耳膜震颤，她却浑然不觉:“你看看，这才是Omega该有的样子，标记了以后你们Omega算什么东西，就得听话!你悖逆害父，有违天罡!当初我就该把你丢掉!”

　　“我倒宁可你把我丢了。”岳灵逸冷漠地看着他。

　　“你少说两句吧!非得把你爸气死吗?”老太不心疼自己，反而心疼地护着老头。

　　岳灵逸怒极反笑，拉着秦千寓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

　　坐进车里，岳灵逸的呼吸反而急促了一些，控制了许久的情绪正在平稳释放。

　　秦千寓沉默着，给足她空间。

　　夏天的傍晚，天暗的很慢，如果时间坐的够久，也许她们能一起看到落日。

　　“在等什么。”岳灵逸的语调尽管努力控制了。还是有些颤抖。

　　“落日。”秦千寓老老实实回答。

　　但是落日还没出现，秦千寓微微转头，看着卸下围裙，在光线里每个动作都像覆了一层滤镜一样美好的她，有些失神。

　　“在想什么?”车里气温好像高了起来，不知道是阳光的蒸烤，还是因为空调的懈怠，岳灵逸的耳朵微微发烫。

　　秦千寓看着她，认真说道:“我觉得，你才是不该囿于油烟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