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溪流红尘笑》琉璃儿

91、9 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

　　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谁叫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
　　——姜夔《鹧鸪天》

　　方华雨紧紧搂住小鱼，一声凄厉地呼喊，可是小鱼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他该死。
　　因为他，小鱼才会为了他去玉府下毒。
　　一切都是为了他。
　　若非他，小鱼此时还是那个不知愁绪的少女，在天地间肆意畅游。

　　他应该死去的。
　　因为他的愚蠢，才会被苏晚利用，被她当做威胁小鱼的工具。
　　当他在这荒庙中无尽的等待，受尽“昙花一瞬”的折磨，生不如死。
　　他既希望快点死去，可是他又不甘心。
　　他既希望小鱼不要回来，可是又想在死去前见她一面。

　　身体在急速地衰老，中了“昙花一瞬”，除了那蓝陵国莲神山上的蓝莲花外，也就只有苏晚手上有解药，但是还需要……
　　他看到门口阴影中走出的娇小身影，步伐踉跄，脸上泪痕未干。
　　他心痛，她为他的付出。
　　他不忍，她为了他，做不想做的事情，出卖别人去换取他的生存。
　　更不愿意她牺牲自己。

　　声音变得苍老，和他此时的白发皱颜一样。
　　中毒一日，年老十年。
　　方华雨不过是二十多岁之人，可是身中“昙花一瞬”六日，身体苍老得如八十多岁的老翁，风烛残年日暮黄昏。
　　“为什么还要回来？给我滚，我不想见到你！”

　　小鱼步步走近，声音细细，若非仔细地听，怕是会被庙外的风声遮盖。
　　“你真的就那么不想见到我吗？”
　　她声带凄然，敛起罗裙在他身前蹲下，看着他白发垂落在额前，她抬手为他轻轻撩起，撩在耳后，细软的指腹触到他褶皱的皮肤。
　　“你走吧……”他无力，不愿意小鱼见到自己此时的样子。
　　他希望能将最美好的样子留在她心里，而不是让她看到现在的自己。

　　小鱼从怀中取出那玉瓶，无比珍贵地捧在手心。
　　这玉瓶，是她用良心与背叛换来的。
　　“等你吃了解药……我就走……”她从玉瓶倒出唯一一颗解药。
　　“我不吃！”方华雨使出全身的力气抬手想要推开小鱼的解药，可是他早已没了力气，反手就被小鱼制住手腕。

　　手腕处传来稀疏若有若无的的脉动，让小鱼害怕下一刻它就不再跳动。
　　她抬眸对上方华雨的眼睛，眼里是支离破碎的伤痛，还有疼惜，悔恨。
　　她二话不说，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方华雨再也顾不得其他，伸手抓住刀刃，血从掌心沁出。
　　“放手！”小鱼想要抽刀，可是怕一动就伤到方华雨。
　　“你不可以！”方华雨忍住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能让你为我牺牲！”

　　看着点点猩红滴落在自己浅蓝色罗裙上，就像是彼岸花那般妖魅。
　　小鱼的眼眶湿润了，清泪落下，和方华雨的鲜血混在一起。
　　很早很早之前，她就想要一直跟他在一起，直到天长地久。
　　但是，她终于知道，他不爱她。
　　从来都是她一人的独角戏，一人的一厢情愿。
　　今日，她终于有了与他一起相伴到老的机会，听着怎么可以放弃呢？

　　她左手飞快点中方华雨的穴道，方华雨不能动弹，口不能语，但是眼中的泪，重得冲破了眼眶，滑落在满布皱纹的脸上。小鱼慢慢抽出匕首，摊开方华雨的掌心，那一道伤疤狰狞划破掌心，鲜血一点一滴地往外渗。
　　“这道疤痕，是我弄的，我要你记住我一辈子……”她的指尖摩挲在伤口，短短一道疤痕，她的指尖划过，却像是用了一辈子那么的长远。
　　“不许你忘了我！”她抬眸对上方华雨的眼睛，大声地道。

　　只听到匕首入体的声音，小鱼痛哼了一声。方华雨想要大吼，可是他只能颤动着身体，却不能抱住身前摇摇欲晃的小鱼。
　　她双膝跪在方华雨身边，双手交握在胸前，握住那把匕首。白皙的指缝中渗出点点鲜血，温热地带走小鱼身体的温度，可是她的嘴角却带着微笑，那两只梨涡，酝酿着醉人的芬芳，在这破庙中蔓延。
　　曾经，他喜欢看她这么地笑，天真烂漫如山间雏菊。
　　而如今，她美丽的笑，似那刹那辉煌的烟火，一点一滴地在他的心中燃尽，化作惨白的灰烬。
　　从此之后，也只有他一人，败坏在这灰白之中。

　　她将染血的手掌伸到方华雨眼前，掌心那一颗解药，由白变得血红。
　　“不老童颜的心头血，‘昙花一瞬’的药引。世上唯有我，才能解你身上的毒。”她这么想着，觉得自己在方华雨心中也算是“唯一的”。
　　她硬是将药送到方华雨的口中。
　　方华雨只觉得喉中腥甜，可是心头却是苦涩。
　　他早知道“昙花一瞬”的解法，可是他情愿死，也不愿意小鱼牺牲自己。看着她，将匕首插入胸膛，那种疼痛就像是匕首插在自己的心口。
　　看着小鱼的心头血渗出，湿了衣衫，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上有什么在逝去，有什么在撕裂得疼痛。
　　从今以后，他知道自己即便是活着，也不可能说是一个完整的人了。
　　因为，心随她，死了。

　　小鱼支撑起身体，看着方华雨的白发渐渐变黑，皮肤上的皱纹渐渐消去，知道是解药生效了。
　　她想要动，可是一动，牵动胸前那伤口，一阵疼痛，让她不得不咬紧双唇。
　　她自己知道自己的身体，若非体内的真气强撑着，她早已死去。
　　她一直忍痛坚持，就是想要亲眼看到他无事，他平安，那比什么都好了……

　　她一手捂住胸口，支起身往方华雨身边去。她的唇冰冷，轻轻覆在方华雨沾染了她鲜血的唇上。
　　方华雨穴道未解，可是小鱼却落在了他怀中，不再睁开眼睛。
　　她合眼前对他说：“这样，我的血融入你身体，那样，我又可以跟你一辈子了……”
　　“你甩不掉我了……”

　　等到穴道解开，他怀抱着小鱼，紧紧地抱着，在她的耳边轻轻呼唤，想要叫醒她，可是她却没有再睁开眼睛。
　　“我从未想过要甩掉你……”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习惯了身后总是有一个人在追随。
　　他总是在逃，只是希望看到她气急败坏地在追他，然后听她恶狠狠地骂一句“混蛋”。

　　“小鱼——”他凄厉地呼唤，想要问天，为何要将他留下！
　　小鱼以命相换，让他不得不痛苦地活下去。

　　当啸西风背着殷瞳来到荒庙的时候，殷瞳从他背后走下来，似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满目猩红，居然是从小鱼身上流出的。
　　啸西风从身后扶稳她的身体。
　　方华雨只是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像是不认识一样，一言不发。只是小心将小鱼抱在怀里，起身往庙门离去。
　　走到殷瞳身旁时候，殷瞳看到小鱼已没了气息，脸色因为失血而苍白若雪，她想要上前再看小鱼，可是方华雨嘴上却无声做了一个噤声的口势，轻声对他们说道：“小鱼睡着了，别把她吵醒了，我要带她回家去……”
　　他的声音是那么的温柔，可是殷瞳却为小鱼再也听不到而痛心。

　　啸西风从身后环抱着她，感受到她因为哭泣而身体微微颤抖，最后化作一声声咳嗽。
　　“不要这样……瞳儿……不要……”啸西风不忍看她伤心难过，可是小鱼也是他一手带大的，看着她今日如此，自己心中也不好受。
　　唯一能为她做的，就是杀了苏晚和萧泉报仇。

　　不知道怎么跟啸西风回了逍遥舫，她被啸西风带到了原来居住的房中，他轻轻用手帕擦拭她脸上的泪痕。
　　“为什么……”殷瞳苦涩开口：“小鱼要死？”
　　啸西风看着她的眼泪随着说话开口又一度落下，他放下手帕，双手抚在她的脸上，用拇指拭去两行清泪。
　　“因为她爱方华雨，愿意为他放弃一切，甚至生命……”
　　“爱？”殷瞳细细咀嚼这个字，究竟从古到今有多少人为了这一字，甘愿牺牲？
　　啸西风点点头，道：“小鱼爱他，心甘情愿为他去死。我爱你，我也愿意为你放弃我的生命。”
　　殷瞳抬眸，跌落在他深邃的眼眸中，只听到他温柔轻语：“所以，不要为她难过，她会一直留在方华雨的心中。如果有一日我死了，你也不要难过，因为我的灵魂会一直在你身边。”

　　啸西风没想到他这么说，殷瞳的反应会这般的大，她握紧啸西风的双手急道：“我不要你死！如果你死了，我便随你而去！”
　　她眼中的眸光是那样的清澈，荡漾在啸西风的眼中，他将她搂入怀中，抚着她的背道：“好。我不死。”
　　殷瞳一声闷哼，啸西风紧张地问道：“怎么？你受伤了？”
　　殷瞳点头，方才啸西风抚过自己的后背，触到苏晚那一掌落下的地方，不由得让她吃痛。
　　“让我看看！”

　　殷瞳脸上绯红，背过他坐着，解开黑披风，然后将衣衫解开，雪白的背暴露在啸西风的眼前，五年前夜访翠澜居盗取墨玉扇而留下的那道刀痕已经淡去。
　　那一块清淤有巴掌大，就在殷瞳的背上肩膀之下。啸西风看着心痛，同时也恨下手的苏晚，恨不得马上杀了她解恨！
　　他的掌心抚上那块清淤，将真气缓缓输入，殷瞳觉得方才那里还热辣辣的疼痛，此时舒缓多了。

　　啸西风收了真气，目光落在那系在后背的肚兜带子上，一时间心神荡漾，他的指尖从那块淡淡的清淤处一直摩挲而下，细腻如羊脂玉的皮肤，有种让他欲罢不能的力量。
　　殷瞳的后背一怔，啸西风似触电一样收起手，小声地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

　　殷瞳转过身来，啸西风看到她身前只有一件白丝肚兜，移开目光，怕唐突了她。
　　她见他宁愿强忍着也不愿意伤害到自己，心中一动，双手环在他的脖子上，脸靠近他的俊颜，她的吻有些拙略地从他的额，一直落下，到他的唇。
　　他全身为之一怔，感受到殷瞳懵懵懂懂的爱意，他反客为主，含住那两瓣柔软，细细品味，辗转反侧。

　　他看着她，温柔的眸光将她包围。
　　“可以吗？”
　　她的脸上染上桃花般的胭脂色，如天边绚烂的霞光，让他爱到无法抑制。
　　看着她含羞点头，他笑如春风，和煦明媚，一拂袖熄灭了灯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