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溪流红尘笑》琉璃儿

86、4 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欧阳修《蝶恋花》

　　左臂的疼痛让少年缓过神来，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殷瞳从前面走来，她的容貌在月下显得分外的恬静，就似月下的广寒仙子，全然不似方才经历了一场厮杀。
　　他拱手道谢，一松手，左臂又开始流血。原来这毒厉害之处，不在于片刻致命，而在于它会使伤口不结疤，血流不止直到身体血流殆尽为止。
　　“多谢姑娘相救之恩，在下感激不尽。”
　　殷瞳凝眉看着他的左臂，抬手一手握住他左手脉门，另一手指尖点在伤口之上的穴位处。两手施力，以内力灌注在少年的左臂上，将毒血一点一点地逼出。
　　一刻过后，少年左臂上流出猩红的血，殷瞳才松手，因为消耗得太多真气，她微微抬手抹去额前的汗水。
　　“毒解了。”
　　少年抬手欲拜谢，可是殷瞳却拦住他。
　　“你是故人之亲，救你是理所当然。”
　　少年生性豪爽洒脱，殷瞳不介意，他也不再推脱。

　　在舫内调息片刻，觉得身体舒服多了，这个时候和着舫内的灯光，看清楚殷瞳的容貌，忽然接触到她清澈的目光，让少年脸上微微一红，别开脸去。
　　“怎么了？”殷瞳关切问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姑娘长得有点面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少年习惯地摸了摸自己挺拔的鼻子，掩盖自己方才的失礼。
　　随即陷入思索中，究竟在哪里见过呢？

　　殷瞳也由着他去想，背过身去倒了杯茶自己喝着，只听到身后少年“啊”了一声，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我在堂嫂子的家里看到的，你是五年前的花美人！那个从今往后没人比你更美的花美人！”
　　少年心下恼恨自己，怎么方才没有想起她就是那个自己在花家看到痴痴的丹青美人呢？
　　当时在花家看到花神节下那一副丹青，画中人一袭白衣，青丝覆盖半张脸，当时那一双清澈空明如雪后初晴的双眸，却让自己久久难忘。

　　“原来你也去过花家。”殷瞳放下杯子，转身笑道。
　　“当然！”少年答道：“我们花玉二家向来交好，我的堂嫂子就是花家的家主。”
　　“原来你是玉堂大哥的堂弟啊。”殷瞳心中暗想，难怪言行举止像极玉堂那般洒脱又带着些许侠士义气。
　　少年一时激动，从椅子上站起道：“你认识我二堂兄？”
　　殷瞳点点头：“当年我随师傅来玉城，便认识了玉堂大哥，和软姐姐。”这时候提起，发现原来已经是十多年前的回忆了。那时候的她，只会傻傻得在沈如墨身旁撒娇，眼光只会随着他转，以为他就是自己的一切。

　　“原来是二堂兄的故友，在下玉无双！”少年自己介绍道。
　　“玉家无双公子，久闻大名，果然当世无双。”殷瞳早在刚到苍渊的时候，就已经听到新任玉家家主的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名玉无双，虽然年幼，当时他持家有道，玉家在其手下更甚从前。
　　无双听到殷瞳的赞美，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这是从前不曾发生过的事情。

　　既然是玉堂的故友，玉无双当即邀请殷瞳到玉家小住。本来殷瞳就打算着进玉城去拜祭一下玉堂和花软儿，听玉无双盛情相邀，也不好拒绝。
　　于是，玉无双便在船上休息了一宿，第二日与殷瞳一起下了船，上了岸上，马上有玉家的人准备好马车前来迎接。
　　在玉家众人面前，玉无双沉着稳重，颇有一家之主的魄力，但是转眼请殷瞳上那马车时候一脸恭敬的样子，又让玉家众人大大受了一惊。他们印象中的小少主，四年前被众长老从玉家旁系中的选出来担任新的家主，当时他也只有十四岁，可是就是这么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却在一年之内将玉家管理地井井有条，让众长老不得不信服，此后的三年，玉无双将玉家的生意扩充到大江南北。
　　玉无双向来眼高于顶，前来求亲的各家闺阁名媛都被之拒绝门外。玉家人何时见到他这般低眉顺眼，就像是个讨喜的邻家小伙子，不由得抬头瞻仰那正踏上马车的姑娘，究竟有何力量让他们的小少主如此。

　　而在殷瞳眼中，只觉得玉无双亲善可爱，就如同弟弟一般，想要疼爱。
　　玉无双向来喜欢骑着高头大马，风流过市，可是今日，他却随着殷瞳走入了马车，一路到了玉府。

　　殷瞳对玉府并不陌生，被玉无双亲自引领进了玉府，才发现原来这里和五年前的景致一样，顿生一种物似人非的惆怅。
　　玉无双向来机灵，自然看出殷瞳此时眼中的怅惘，见她路过玉堂故居时候，停在门口直直望着那院落中枯萎的萤色花，眼中流淌着深深的悲伤。

　　玉家的人都不知道玉堂与花软儿过往的一段情缘，他们只是知道那萤色花是前家主最为看重在意的，于是在他过世之后，悉心照料。可是萤色花却非任何人都可以种活。
　　在玉堂和花软儿过世后的一个月，萤色花便凋零了，一年后所有的绿叶都枯萎了。
　　当玉家的下人请问新入住的家主玉无双，是否将萤色花清理时候，玉无双却摇头，让玉堂故居里一切如故。

　　玉无双记得，年少的时候来二堂兄院中玩耍，曾见到他一袭浅蓝衣衫站立在萤色花前，指尖细细抚着花叶，那样子温柔地就像是在抚摸着情人的脸颊。
　　曾经他问玉堂，双十已过，为何还不娶亲。
　　那时候玉堂回答，除了她，眼中再也容不下其他的女子了。
　　他未说清楚心中那女子是谁，但是玉无双却感觉到那女子一定对玉堂很重要。

　　而如今看到殷瞳将视线从萤色花上抽回，对身旁的玉无双微微一笑。
　　这时候有侍女捧着托子匆匆经过，空气中马上萦绕着一股香气。侍女见到玉无双，躬身行礼。
　　玉无双打开了托子上的碗，看了一眼，眼中笑意浓浓。
　　“是给石大师准备的？”他笑问道。
　　那侍女看着玉无双此刻脸上的笑容，映衬得他年轻的面容更加俊逸非凡。殷瞳瞧他眉宇之间，有与玉堂相似的风流倜傥，自然那眼前的小小侍女被这一笑羞得脸上绯红一片。
　　“回家主，这莲子羹是给石大师准备的。”侍女羞答答回答。
　　“很好。”玉无双点点头，对着侍女道：“石大师吩咐要吃的，你们需尽心满足。”
　　侍女答应了便施施然退去。

　　“是天下第一雕刻师，石不难先生吗？”殷瞳的声音从玉无双身后响起。
　　玉无双回答道：“正是。姐姐认识石先生？”
　　不过是一日的光景，玉无双已经由“殷姑娘”，变成“姐姐”这称呼来唤殷瞳了。他想着，反正是二堂兄的故友，那自然也是自己的姐姐了。
　　虽然他不喜欢去勾栏院中偷香窃玉，但是想来生得俊美的他，一出门便会惹得街上楼阁的少女投来一颗芳心，与艳艳眼波，他来者不拒，一一收下。于是便养出了一张能说甜言会道蜜语的嘴。
　　虽是如此，殷瞳却不觉得他讨厌，因为她遇上过比他更为喜欢魅惑众生的男子。

　　“虽未见过，但是早已久仰。”绯玉扇和墨玉扇皆是出自石不难之手，他的祖师更是当年饮马琴的制作者，石家家族手艺之高超，是天下无人能比的。
　　而因为玉家对石家有恩，因此石家一直依附着玉家，因为石家雕刻手艺出众，让玉家的玉器生意如虎添翼，在同行中无人可与之竞争。
　　但是石不难却不是轻易出手。当年沈如墨也不知道怎么让石不难再雕刻一把绯玉扇，但是殷瞳知道，定然费了不少功夫。
　　而如今石不难再玉家，不知道又在雕刻着什么惊世之作？

　　听到殷瞳这么一说，玉无双便道：“姐姐可要见石大师一面？”
　　“求之不得。”
　　于是，玉无双领着殷瞳到了一处寂静的别院，进了那屋，才发现里面雕刻工具满地，玉石的碎屑弄得满屋都是。
　　殷瞳心想，难道当世的艺术名家的行为举止都是与他们常人不同的么？

　　听到屋内发出簌簌的声音，时而有满足的喟叹。玉无双和殷瞳都相视一眼，笑着和那在桌上埋头喝着莲子羹的中年男子行礼道：
　　“石大师！”
　　那吃相随便的中年男子一仰头，嘴上还不忘回味嚼着几颗莲子，含糊地道：“玉家小少主啊，你是来监工的？”
　　他横眉望着玉无双二人，像是在埋怨着二人打扰到他品尝美食。

　　石不难一手摊开，指了指凌乱的地面，道：“玉家小少主，你看到了，我一人要帮三个人做事，我累着了……”他负气地抱臂在胸，大有罢工之意。
　　但是玉无双却似早已习惯他这种三天两头闹闹脾气的性子，也不恼。笑意涔涔地对石不难说道：“石大师啊，你一人做三人的活，可你也一人吃了三人的吃食，我好像记得今晚厨子要做什么好吃的，那个叫什么的，好像只有皇宫里才有得吃……”玉无双一边说，一边似在回味着那道菜的味道，说得石不难眼睛发光直直盯着玉无双，好像他就是那一道菜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