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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3 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吹笛到天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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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昔年榜桥桥上饮,坐中多是豪英。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吹笛到天明。
——陈与义《临江仙》
在药城,拜祭了慕容淳,探访了大姐一家,也不过是花了一日的功夫。
只在药城里停留了一日,殷瞳便又踏上了前来的船,逆水而上。
撑船的是一对老夫妇,常年在柳河上运送客人往来南苍五城,在苍城的码头时候,殷瞳给了银子租用了他们的船只,因此他们负责着一路的行驶。
那对老夫妇,在这柳河上漂泊了半生,算得上阅人无数,可是却从未见过如此绝色的女子,在他们的眼里,殷瞳美丽,却用让人不敢瞻仰亵渎。
因此,一路前来,他们也知道殷瞳的习惯,在每夜月上柳河的时候,她就会在屋内抚着琴,或是在船的甲板上看夜色中的柳河。那个时候,老夫妇都会识趣地不去打扰。
从药城离开,沿着柳河逆水而上,过了两天一夜后,在傍晚时分就到达了玉城。可是殷瞳却不让他们泊岸,只是在玉城外的水域湖上漂泊着。
这碎玉湖是柳河入玉城的必经之路,就如同经过花落湖才能进入花城一样。
月华当空,繁星点缀。
殷瞳一袭紫衣,在这夜色中显得柔和美好。
她倚着船舷坐着,一手支颐,眼眸中闪烁着点点水波银光。
这碎玉湖,果然不负其名。湖水波光,在这霜白月华的照射下,如从仙台上散落的点点碎玉,又似落在凡间的星光。
璀璨闪烁间,殷瞳觉得这眼前的碎玉湖的星光,和那花城郊外的萤色花海可以媲美。
曾经在那花海边上,揽一怀抱的星光,掬一手的芳香。
曾经在那花海边上,挽手而舞,收藏掌心的温度。
也是在那璀璨的萤色花海,有一段凄美的爱情在夜色中静静地绽放。
玉堂和花软儿……
殷瞳忽然想起了他们。
离箫说,他相信有来世。
若有来世,不知道玉堂遇上花软儿没有?玉堂会不会还是一如既往地风流潇洒,花软儿会不会依旧温婉美好?
在这美丽的烟雨五城,他们的爱情,不为人知。
他们的爱情,只能默守在心中,只能像那萤色花那样,在无人的夜色中静静地绽放。
可是,也就是在那无人涉渎的山谷,沉沉如水的夜色中,他们的爱情像是萤色花那样绽放,闪烁,花香四溢,光芒四射。
清风带来碎玉湖湖水清新的味道,湖上渐起丝竹之声。
让殷瞳觉得这世间的尘乐,破坏了这天然而成的宁静。
虽然随风飘来的乐曲动人美妙,摄人心弦。可是在殷瞳耳边听来,这曲子不如离箫所奏的清明澄空,反倒是多了一种奢靡意味。
曲子是由不远处那画舫上传来的,那画舫一看便知道里面的主人非富即贵,以白玉为坠穿梭在画舫的窗户外,以碧玉为舷。
既然静夜湖月美景被纷扰,殷瞳也失去了继续观景的心情,敛起裙摆起身欲回到舫内,忽听湖水泛起波澜,那空气中的莺莺幽曲也在一刹那间陡转成尖锐的声音,划破长空,惊起岸上栖息的夜莺。
殷瞳走了几步便顿住了,回头看着那画舫周围从水底飞起的十多个黑衣人,手持冰冷的刀剑,在月下散发着骇人的冷光。
曲声停下,刀剑声骤响。
刀光剑影从画舫的半敞开的窗户投射出来,一时间,清风逝去,湖上是一片腥风血雨。
老夫妇被惊扰,从舫内探出半个头张望,看到湖上飘来几具尸体,不由得吓到腿肚子发软,抬手小心地向殷瞳招了招,让她快进来躲躲。
可是殷瞳却让他们进去,不要出来。老夫妇也不再多说。
五六个黑衣人被击倒在舫外,当画舫的帘幕被剑气撕裂,水波被气劲带起,激起一丈高的水幕,呼啦啦的水散落在湖面,原本平静的湖面被打破,水滴带着猩红在空中飞洒。
殷瞳并未有出手,因为她不知道那画舫上的两批人,孰是孰非。
或者一旦踏入江湖,就没有绝对的对和错。
江湖混沌,她早已萌生归隐之意。
画舫甲板上,剩下五个黑衣人,和一个黄衣女子包围着一个男子。
殷瞳觉得无趣,因为她看得出来,方才那强劲得激起一丈高水幕的内力,是发自被包围的男子。虽然以多敌少,但是他的剑法有条不紊,丝毫不见破绽,反倒是那五个黑衣人渐渐倒下,逐渐只剩下那黄衣女子赤手与他手中的长剑抗衡。
既然已知道胜负,殷瞳便准备进舫中休息,将走到帘幕前,准备挑起,甲板上传来两声落地声,不由让殷瞳柳眉微蹙,心中暗恼,真是烦人!
原来是画舫上那两人,从甲板战到了水面,再从水面将战火蔓延到自己的船上来了。
身后乒乒乓乓的打斗声,殷瞳不用转身便知道那男子内力雄厚,而那女子渐渐只得下风。
簌簌簌地三声,从殷瞳身后响起,她并未慌张,紫袖中的手正欲反手击退袭向自己的银针,却听到铛铛铛的三声,银针打在了船舷上。
殷瞳才缓缓转过身去,看到方才那三针被男子以剑挡去,她的目光又看向钉在船舷上的银针,针头那一圈的木头既然变成黑色,腐坏了表皮。
好厉害的毒,好狠的女子。殷瞳心中默道。
她打消了进舫内的主意,不避不退地站在原地,看着身前男子和黄衣女子打斗。
持剑的少年看身形不过十七八岁,但是内力却是淳厚,剑法又如行云流水,身上的浅青色衣衫随着他的身影闪动灵活穿梭在黄衣女子的掌风和毒雾之外。
看他的剑法,殷瞳想起了一位故人。再看向他的腰间,那叮当作响的白玉牌,殷瞳忽而轻笑起来。
本来凭少年的武功,取胜不是难事,可是那黄衣女子似看穿了少年的心,几次将杀招击向殷瞳,少年为防止伤害到无辜的人,不得不收起剑招回身保护殷瞳。
如此几次,少年的招数有些紊乱无措,左臂上被银针擦过,衣袖撕裂开来,少年马上感到伤口热辣辣的疼痛,立马点中自己的几个穴道,防止毒蔓延至心脉。
黄衣女子一声娇笑,手中不停歇地将银针射向殷瞳,少年眼尖发现得快,持剑飞去,可是却将自己身后整个背部暴露在黄衣女子的攻击范围之内。
此时,殷瞳的目光穿过飞身前来相救的青衣少年,盯着那三根簌簌簌飞来的银针,忽然抬手将少年推开,掌心迎上银针。
那青衣少年,猝不及防地殷瞳推至一边,只见那紫衣女子足尖轻点,衣袂翩翩随风而上前。
对准她袭来的银针,忽然改了方向,向着黄衣女子反射过去。
黄衣女子当即翻身躲开,似不敢相信方才一直不出手看似娇弱的女子居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当即美目腾起浓浓的怒意。
可脸上却挂上魅惑人心的笑意,捋了捋微乱的发梢,指尖如葱捋着胸前的长发,对挡在青衣少年的殷瞳说道:“姑娘,我与你素来无仇,不若你将他给我,我们从此河水不犯井水,如何?”
殷瞳却似置若罔闻,只是上下打量着这黄衣女子,心中暗暗比较着,她给人的感觉和绿萝一样,有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妖魅,可是绿萝喜欢一袭轻纱绿衣,倒是带着点异族的魅惑,而眼前的女子,黄衣蝶裙,媚眼如丝,唇若樱花,如果不是见过她杀人的狠厉,殷瞳宁愿相信,她是那些弱风扶柳的闺阁小姐。
殷瞳心中想想,能与绿萝媲美的人,当世没有几个,除了那个艳绝药城的梦乡里花魁苏晚姑娘。
难道那个让无数男子挤破脑袋只为见一面的女子,居然是杀人不眨眼的杀手?
殷瞳不语,而且用那探究的目光打量自己,让苏晚有种觉得被侮辱的感觉。
从前以她的美貌,在南苍五城谁人不仰慕,男子见了会爱慕她,女子见了会嫉妒她。可是眼前,这个姿色与自己平分秋色,而且气质更胜自己的女子,居然这般上下打量自己,她心中难抑制怒气,语气颇为不善地道:“姑娘,如果你执意如此,那就不要怪我心狠手辣了?”
她衣袖中的双手作势准备,右手指缝夹着五根银针,左臂臂膀上的衣袖微微隆起。
此时,殷瞳身后的青衣少年右手捂住左臂伤口,倚着栏杆对着苏晚轻笑着道:“只不过不想和你们同流合污,你就迫不得已要杀人了,苏晚姑娘,怎么可以这样呀?传出去可是污了你第一花魁的美名?”
他的语气带着三分戏谑,三分玩笑,三分嘲弄。听着让殷瞳不自觉弯起双唇,觉得那语气和玉堂果真相像,顿觉得亲切之感。
苏晚虽是勾栏院的名妓,但是那些想要见到她的男子从来都是会低语温顺,就算是大皇子也从不这般当面嘲弄她,而今日,却被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侮辱,颜面何存。
当即不再多说,挥出右手的银针,青衣少年本来还担忧连累了紫衣姑娘,可只见紫影一闪动,在自己还未看清楚的时候,她就已经挥退银针,近身与黄衣女子交手了。
青衣男子不由得心中佩服,看这姑娘的身手,定然在自己之上,而且方才略瞧见她的容貌,只觉得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只觉得她的容貌秀美,风姿如仙,更胜自己那如花似玉的堂嫂子几分。
殷瞳不过是使出五成功力,但是苏晚却觉得受不住了,招招进攻被殷瞳双手化解,掌风凝起一堵气墙,让她的毒雾攻不进去,不由得握紧左手。
一挥右手衣袖,射出一片灰黑的毒雾,殷瞳一个侧身躲过,一掌推出,掌风掀起空气,如飓风般吹散毒雾。
“你是毒王苏的后人!”殷瞳语气冰冷,眸光直射向苏晚。
原来只是因为相救才出手,而如今,既然来人是毒王苏的后人,那么十年前的那一笔帐,也该算上一算。
殷瞳一声冷笑,让青衣少年觉得这微凉夜色又冷上了几分,眼前的殷瞳紫衣随着周身腾起的气劲吹得纷扬,内力激荡在空气中,袭向苏晚,只觉得皮肤生痛。
她微微后退一步,可又不甘心,想她是堂堂毒王苏的后人,被欺辱至此,又如何有面目去面对先父?
苏晚双手腾起浓雾——鬼爪藤,随风而散,是他们毒王门最厉害的毒,如今面对强敌,她不得不使出。
两团黑雾如嚣张的黑龙,狰狞地扑向殷瞳。殷瞳一个侧身,脚下几步,转到帘幕外,一手扯过白色帘幕,撕拉一声,她将手中的白练挥向黑龙。
两条黑龙忽然被白练挡住,阻挡了冲劲。
丝丝几声,白练被冲破,有道墨绿的光影飞射直击殷瞳。青衣少年不由大呼:“小心!”
话音未落,青衣少年只觉得自己像是从船上落到了水上,随波而流,而眼前一闪而过的银光,似月色清冷,一剑带起闪光一片。
再一次收剑于腰间时候,那墨绿的光影断成两节,跌在地上。
少年乍一看,才发现原来是一条墨绿色的小蛇,此刻却被殷瞳的剑断成两节,墨黑的血从蛇体内流出,吱吱吱地腐蚀着甲板。
而殷瞳方才那一剑截断毒蛇,也将空中的白练撕裂,丝丝白布落下,空中的毒雾散去,苏晚却没了身影。她看着地上的毒蛇,她当然知道它是毒王门的至宝,其毒尤甚鬼爪藤,是快如电,血至毒的阎罗蛇。十年前,她太过轻敌,在西阳关外中了毒王门的埋伏,被阎罗蛇咬伤中毒。
如果不是沈如墨消耗真气为她驱毒,此时她早就是一抔黄土,一具白骨了。
可是就因为如此,注定了她和沈如墨,不是死别,就是生离,始终是有缘无分。
如今一剑,不染血迹,用断愁将阎罗蛇斩断,殷瞳只觉得心中大大出了一口恶气。
目光望向幽深湖水,苏晚应该是水遁离去。
她没想到十年前,沈如墨被毒王苏设计害得坠崖生死不明后,她与沈如书悲愤之下,杀入毒王门,她以为毒王门从此在江湖上覆灭,只是没有想到居然还有后人留下。
身后的少年眼睛瞪大,方才那一剑,当真让他大开眼界。本来自觉自己武功不低,此时才发现真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自己是自愧不如。
他试问自己,要做到殷瞳那出剑如电,挥剑不染血,收剑利落,怕是要十年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