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4、2 数点雨声风月住,朦胧淡月云来去。 ...
-
竟日微吟长短句,帘影灯昏,心寄胡琴语。数点雨声风月住,朦胧淡月云来去。
——贺铸《蝶恋花》
转眼又是细雨飘飘的春天,南苍五城的春天总是那么多情,烟雾弥漫,笼罩着整条柳河。
而南苍山,那终年青绿的山峰,如仙子的黛眉,伤春感怀,微微蹙起蜿蜒在苍城的郊外。
竹林常青,墨绿一片,日复一日,月复一月,这片墨林,这池幽水,好像不曾改变。
可是时间却在指尖穿梭流过,回首发现,原来自己想要抓住却抓不住的美好时光,已经过去了。
沈如墨背负着小虎子从幽池上走回竹屋。
每一个月的今日,小虎子身体内的寒气就会爆发,在身体的经脉乱闯,让小虎子觉得痛不欲生。他答应过默娘,要好好照顾小虎子,可是五年前寻得药门中人相助,也只能将殷仇的冰寒之气压制,却无法根治。
每月的今日,他都只能将小虎子带到幽池,将自己温和的真气输往小虎子的身体中,让他不那么的痛苦。
每次看着小虎子咬紧牙关,忍住疼痛不愿喊出来,沈如墨多么希望那痛是痛在自己的身上,而不是由自己的幼子来承受这一切。
五年前从古月国回来,沈如墨就知道,小虎子虽然口上不说,但是从他的眼神中,沈如墨知道他恨自己,恨他害死了默娘。
沈如墨也恨自己,因为他,默娘死了,小虎子受伤了。
还有被他狠狠伤过的小阿瞳,走了……
五年了,沈如墨从未有过一日不去想念她。
可是,每一次想到她在古月国那胡杨林外,决绝不回头的样子,他觉得心撕裂成一片片。
那时候,他才体会到,在南苍的大殿上,他亲手废去她的武功时候,她的心有多痛。
曾经信誓旦旦,曾经以为相依偎就是一辈子。
原来誓言是那么的遥远,一辈子是何其的漫长。
每夜抚上那破碎的绯玉扇,他手指冰凉,感觉就像是触到她那一日被剑尖溅起的鲜血。自那一日,他再未踏入过大殿一步。
那里,沾满了她的鲜血,流淌着她的泪,破碎着她的心。
在大殿上,她承认,她说很爱很爱自己。
可是自己,却将那一份情,那一颗心,亲手灭掉。
那时,她决绝地笑,如今,他想起,只觉得心如刀割。
一寸相思一寸灰,如今的他,多么想用灰飞烟灭换回过往的一瞬。
那美好的眸光,那美好的笑意,那美好的身影,那美好的回忆……
可是,一切都成空了。
十年前,在沈府花园中,她踮起脚尖,在他的耳边细声轻语地说道:“我喜欢你。”
五年后,她在古月国决绝地说:“我们错过了五年,再也回不去了。”
原来,他们的爱,在时间面前,节节败退。
是命运的捉弄,还是他们真的有缘无分?
是心倦了,还是怕再被伤害了?
沈如墨行走在竹林之中,片片竹叶落下在他白色的衣间。背上的小虎子幽幽醒来,额上竟是方才因为身体剧痛而渗出的冷汗。
沈如墨被背上一动唤回神思,慢慢从过往中抽出。
“希文,醒了?还痛吗?”此时的小虎子已经八岁大了,沈如墨也不再喊他的小名,而是唤他那个由沈谙按沈家族谱取的名字。
希文在他背上,无力地答应。每个月都经历一次这种疼痛,希文觉得自己都快习惯了这种生不如死的生活,他想过要死,可是他的娘亲临终的时候希望自己好好活下去。他不知道为何在一夕之间,娘亲突然死了,原来美美满满的家没了,他只知道,这一切都只因为一个人,因为这个人,他的爹爹不要他的娘亲了。
从那一刻开始,意文再没有喊过沈如墨一声“爹”了。
沈如墨知道希文体力虚脱,身体疲惫,于是加紧步子回到竹屋,安置了他在床上睡下之后,他悄然关了门。
希文依旧住在当年的房子中。
沈如墨想起过往,恢复记忆,看着那窗外红花依旧,可是当年这屋子的主人却因为自己而离开。
花絮飘落在小池,泛起点点殷红在绿萍之上。
池水被这竹林中的风吹皱,像是抚平不了的愁绪。
他缓步走到竹屋旁的小屋子中,打开房门。
这里是她曾经住过的地方,是她为了让自己和默娘同居而搬出的地方。
一切如旧,沈如墨每日都会前来收拾,无论是书桌上,还是床榻上的被褥,都未有变过。只是三年前,这里的东西被希文全部打碎,沈如墨也是第一次那么大声地呵斥希文。
所有破碎的东西,他都一件一件亲手修好,修不好的,他就重新制作一件一模一样的。
他发了疯地修,发了疯地做。
可是希文的一句话,让他跌落低谷。
“你心里只有那个女人吗?那娘亲呢?”
默娘呢?默娘在他心里又是何位置?
那个本来平静生活在村野的善良女子,是因为他,她才会走出那宁静的小村庄。
是因为他,她才会一步一步被嫉妒所蒙蔽,做出后悔一生的事情。
是因为他,她才会死于非命。
他看着混乱的屋中,看着自己手上的断木,他流泪了。
即使修好了,那裂痕是磨灭不掉的。
即使重做了,它却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了。
时间,真的很残忍。
他踏入屋子,环顾四周,却没有她的身影。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了桌上,他大步上前,直直凝望着竹青色桌上那碗口大的蓝色花瓣。
他将花瓣拾起,放在眼前,鼻前马上萦绕着淡淡的幽香,还有那熟悉的气味。
蓝莲花,他当然知道能解百毒治百病。
他想过去为希文去寻,可是两年前他听闻晋元国和蓝陵国一战,莲城外大火通天,让莲城的气候变得炎热,而使得蓝莲花延误了两年的花期。
沈如墨突然眼眸闪过一丝光芒,映衬着蓝色的蓝莲花,如两湾墨蓝的深泉。
他一个飞身,纵身跃出屋内,往山下直奔。
他施展轻功,在剑台上舞剑的门人只是看到半空中有抹白影一晃而过就消失了。而曹絮柳眼力颇佳,加上这五年来,路清平有意栽培,将南苍派高深的武功尽数教导,此时的他已非昨日的曹絮柳。
他自然看清楚那惊鸿一现的正是那个极少出竹林的沈如墨。
自从他亲眼在大殿上看到沈如墨废除殷瞳的武功,那个时候,他是多么地恨沈如墨,恨不得要杀了他。
可是看到他记起过往后,撕心裂肺地痛哭在路清平身前,他却下不了手了。
曹絮柳只记得,自殷瞳离开后,沈如墨只离开过三次。
第一次是下苍城去求救于药门中人相救沈希文。
第二次是应沈如书和众侠请求,去古月国救人。
第三次是在两个月前,他去了玉城,不知道所为何事。
而这一次,又是为了什么?
曹絮柳的目光一直望着下山的方向,他宽大健壮的身体迎着阳光站立,剑台上的风将他的衣衫吹得飞扬,惹得身后一众新入门的师妹看得脸上绯红一片。
沈如墨一路飞驰,白衣飞梭在林间繁绿花红间,一直到了苍城的码头,他怔怔地站立在码头处,远处的柳河已泛起烟雨,将这一眼红尘遮掩。
看不到流水东流,也看不到那送花人,那心中挥之不去的影子。
他抬手看着手上的蓝莲花花瓣,怔怔出神,最后口中感到一片悲戚。
“你……真的不愿意……再见到我吗?”
烟雾漫上码头,沈如墨一袭白衣,远远眺望,似融入了这一片白雾之中……
沈如墨不知,在他一直在码头站立到黄昏日落的时候,那一叶扁舟已然随波东流。
那柳河蜿蜒,妩媚多情若那柳腰细眉,含情脉脉的女子。
五年前在这柳河之上漂泊,游赏五城足足花了三个月。可是这一次,殷瞳的船没有在沿岸停留,而是直下药城。
不过是七八日的功夫,殷瞳便踏上了药城的码头。
这时候,恰巧是清晨,阳光穿越淡淡的薄雾,射在这城上。码头上渐渐闹哄起来,是来往的药商开始进城做生意。
淡淡的药香在空气中飘荡着。
殷瞳第一个去的地方,是在一座青山上。
药城虽是她出生之地,可是对这里的回忆却只停留在三岁之前零星破碎的童年,还有重遇沈如墨死后撕心裂肺的疼痛。
可是,如今再度重游,发现自己的心境竟然是那么的平静。
即使是现在看着眼前这坟头,她心中也没有了恨意。
两年前,方华雨告诉她,他走了。
而她却在两年后,才第一次到他的坟前。
初到苍城,她先是去拜祭了亡母,母亲殷婉如的坟头修缮得整齐,她知道是絮哥哥为她做的。
母亲孤独地在苍城五年,而自己这个作为女儿的,却未来过拜祭,她心中内疚,在母亲的坟前叩了三个响头,和母亲说了好些话才去南苍山送花瓣的。
她和母亲说到了很多人:殷仇,绿萝,殷石,盈玉,小蛮,轩若,蓝铮,芙若,唐岱,那个如亲人般的离箫……
还有那个如风般洒脱不羁的男子。
拜别母亲,她悄悄上了南苍山,在远处偷偷看着曹絮柳教新入门的师妹师弟们剑术,他眉目肃穆,语气中带着大师兄的威严,又耐心教导,让众人不得不信服。
其实她不是没有想过南苍山上的人,那慈眉和蔼的掌门,那细微体贴的絮哥哥,还有那个他……
潜入竹林的时候,殷瞳并没有发现沈如墨,她静静地走进,推开自己的房间,发现一切如旧,就如同那一日离开时候的样子。
屋内没有一丝尘屑,她的指尖轻轻擦过桌面,却发现桌上有了裂痕。
她目光垂下,看着桌上的裂痕,心中惋惜,一道伤疤,不是说没有了就会没有的。
所以,曾经那个深刻的过往,那么刻骨的爱,不是说忘了就可以忘记的。
这竹林,这屋子,有太多沈如墨的身影,让她有了留恋。
曾经她的眼中只容得下他。
可是如今,她的心很大,所以她才能走出这小小的房子,轻轻地将门合上,将过去隔绝在这四面围墙之中。
在离开竹屋之前,她再度回首这个住了八年的地方,眼光扫过那轻飘飘的落红,那竹青色的屋檐,那门前叮咚的风铃,那簌簌婆娑的竹树。
她的唇角慢慢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她将这一切都记在了脑海里,在心中将它锁在了一个小小的角落,往后的日子里,她看到落红,看到竹叶,就会想起原来曾经年少时,有过这么一段刻骨铭心的情感。
五年前离去,是那么地痛彻心扉。
可是今日的离去,她的心舒坦坦的,她慢慢远离竹屋,走出了一个过往。
她在竹林中,深深地呼吸,发现原来天地间的空气是那么的清新,那么的舒心。
过去的爱,终于可以轻轻地让它散去。
而过去的恨,其实要释然,也并非那么难的事情。
如今对眼前墓中人,她喊不出一声“爹”,可是她没了当初的恨意了。
可能真的如离箫所说的,死者已矣,生者不必长恨。
慕容淳安葬在这青山绿水间,与他的原配妻子方晓萌合葬一处。生前,他对不住了殷瞳的母亲,也对不住一直默默相助的药门千金方晓萌。
不知道死后下到冥狱,会不会遇上她们?
方晓萌是方华雨的母亲,在殷瞳眼里,其实她和母亲一样,都是个可怜人。
她对着二人的坟墓,鞠了个躬。
从山间下来,殷瞳先是去了一趟慕容府,这里是她从未踏入过的地方。
这一次来,是为了寻找两年前离开蓝陵国的方华雨和小鱼的,只是慕容家的管家说二人出门一个月了。
殷瞳并非报出姓名,只是道是二人的朋友。
听到管家那么一说,殷瞳猜想二人应该又是结伴出去寻药了,也不知道小鱼的长春功落下的不老之症如今怎样了。
离开了慕容家,殷瞳走在药城的街头,看着街上人来人往,每人都在为着生计而忙活,她想起了药城外那一家农舍,于是当即买了匹马,策马离去。
当年因为玉堂和花软儿之死,让她消沉。是啸西风用那个粗鲁却有用的方法开导自己。在策马经过当年那碎石滩涂的时候,殷瞳特意放慢了马速,想到当时啸西风硬是拖着自己从逍遥舫上跳下水,也不顾她的脚踩到碎石流血受伤,一直将自己拖到现在的农舍前。
殷瞳策马到达,发现眼前的农舍比之五年前残破了一点。她轻轻地叩响屋舍的门。
屋内传来妇人粗糙大声回应。
“来了!等等啊——”
妇人开了门,看到一身紫衣的殷瞳,眉目清秀,仿似仙子的容颜,让妇人怔怔望着她,说不出话来。
殷瞳被直视着却也不恼,微笑着道:“大姐,你忘了我了吗?”
妇人蹙眉想着,回想着自己在什么时候遇见过这样绝色的人物。
“你……你是……”妇人目光上下打量着殷瞳。殷瞳发现岁月还是不留情,在妇人的脸上沟壑着岁月的痕迹。
妇人忽然想起,一时激动双手握着殷瞳的手臂。
“你是啸夫人!”
殷瞳听了这称呼,不由蹙起秀眉,妇人以为是自己冒失性格唐突了她,悻悻然地收了手,看了看自己双手还残留着方才务农后的泥污,不由歉意一笑。
殷瞳当然不是介意这个,微笑示意不要紧。
“啸夫人,你的相公呢?”那时候啸西风和殷瞳同来,妇人第一次见到这么风姿卓越的二人,印象当然深刻。
殷瞳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地回答。说与啸西风没有关系,可是他们却也有过一夜露水姻缘,可是他们又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啸夫人”。说起来,他们二人的关系,是扑朔迷离,纠缠不清。
“我一人前来的。”殷瞳只想着将妇人糊弄过去。
妇人见到殷瞳一直站在门口说话,实在失礼,便引领她进了屋,屋内依旧简单,除了三两张凳子,一张桌子外就没有其他装饰了。
可是殷瞳却被那墙壁上神柜上放着的牌木给怔住了。
“我当家的,三年前就走了……”身后的妇人解释道。
“大姐……”殷瞳回过身来想要安慰着妇人,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她曾经以为,这妇人和那男子是世上最普通的夫妻,过着最普通的生活,一直这样默默到老,却万没想过,当年那唯唯诺诺却深深疼爱妻子儿子的丈夫,会离开他们。
“他啊,当年听说苍渊国与晋元国打仗,征集壮丁,他就傻傻地拿起锄头说要去保卫家国,之后就没有回来了……”妇人眼角有深深的皱纹,那岁月的沟壑中流淌着点点湿润。
“你有怪他吗?”
妇人望着神牌,摇摇头。
“人都死了,还说什么怪不怪的。还好我的儿子,孝顺……”
妇人最后一句话,是这么说的。
“虽然当家的走了,但我却觉得他还在我的身边……”
殷瞳告别了妇人,独自策马在郊外,淡淡的药香从药田里飘来。
大姐的丈夫因为战争而离开了他们母子,他不过是其中一人,还有千千万万的人因为战争而分离。
世上,为何要争斗呢?
殷瞳看着手腕上的红玉玛瑙手镯,心中默默地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