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溪流红尘笑》琉璃儿

67、3 凌波不过横塘路，便目送，荒尘去。

　　凌波不过横塘路，便目送，荒尘去。锦瑟年华谁与度？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贺铸《青玉案》

　　又经历一日的脚程，众人下了山，来到了晋元国的境内。离箫正欲与连轩若道别，而芙若却甚是不舍。
　　经过昨夜的事情，连轩若摒弃了偏见，是真心想要结交离箫和离音。只是他也知道此途危险，也不好将二人留下，目送二人策马离去后，也稍作伪装朝晋元国的都城晋城去。

　　君门位于晋元国西北，临于边界处，西部倚着千障山脉。
　　经过一日的马程，离箫和离音在傍晚之时就到达了君门。
　　落日余晖，给这一片残垣败瓦渡上一层凄凉的色彩，离箫一身白衣，在身后离音的眼中，那抹白影慢慢走入昏黄的背景中。
　　离箫踏着杂草，身边是被火烧得灰黑的瓦砾，他在一面巨大的石壁前停下。

　　这里，曾经兴旺，曾经是他的家。
　　可是，一夜屠杀，所有的人，所有的物，都化作灰烬。
　　带着恨，带着不忿，死不瞑目。

　　离音看着离箫站在自己的面前，立于那巨大石壁之前，他抬头仰望。离音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黑夜渐渐降临，在他俊逸的脸上蒙上一层阴影。
　　离音觉得，此刻他的神色应该很忧伤。

　　曾经那被誉为是世间四景之一的君门石壁，此刻却只剩下残缺的伤痕。
　　再也看不见那栩栩如生，惊鸿一现的飞天舞，再也看不到石壁上那朵朵祥云凌波，再也看不到那慕名而来瞻仰石壁的访客。
　　偌大如峭壁的飞天舞石壁，却被无情地毁坏。
　　那道道巨大的伤疤，深刻的裂痕，像是落在离箫的心上。

　　从前以为自己无恨无爱了，可是此刻离箫握紧袖中的拳头，忽然那冰冷的恨意漫上心头。
　　君门的人，得天独厚，有常人不能比拟的灵感。
　　他们能够感知过往，预知未来。因此他们被誉为是这世上坠落凡尘的天人，被世人敬仰着。
　　可是谁能预料到，这显赫的天人，却也只是有着凡人般脆弱的生命。
　　抵挡不过锋利的刀剑，炙人的烈火……
　　一切一切，那曾经辉煌的过去，那秀美的景致，那向往的石壁，还有那一条条珍贵的生命，都已经不在了。

　　离箫闭目感受着，感受那痛，那伤。
　　仿佛自己亲临当日，那无光黑暗的屠杀之中，眼中只有血腥一片，成河流淌的是他君门至亲的鲜血。
　　他的眼角低下眼泪，落在干涸的地面，很快地，被那龟裂如伤疤的大地吸收了。
　　眼前的破败，朦胧在黑夜里，而他眼瞳中的破败，落在了他深深的瞳孔中。

　　那一滴泪，为逝去的人而流。
　　离音自进到君门，心情也被身边的苍凉所影响。
　　不知道离箫站了多久，月光已经高悬于空，那惨白的光亮洒落一地，洒在了那被毁的石壁上。
　　离箫睁开眼睛，再一次抬头看那石壁上纵横交错的裂痕，那石壁映衬在月光白色的光华之下，好像有什么在离箫的眼中闪烁，他由左及右地观察石壁。
　　离音也走了过去，看那被照得如破碎白玉的石壁，可是她什么都看不出来，于是她望着离箫，似要从他眼中看出什么端倪。

　　离箫却忽然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根枯枝，在那地上画着什么，离音往地上一看，将地上的字读了出来：
　　“恨？”
　　她有些不解，于是抬头看离箫，离箫却在地上画多一笔。
　　离音再看地面，却发现方才那“恨”在最后那一撇之后又多了一撇。
　　离箫知道离音想问什么，于是带着她往后几步走去，再望石壁那处看去，这角度很清晰地看清楚整片的石壁。
　　他举起手上的枯枝，指向石壁那方，道：“你看。”
　　离音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石壁，然后随着他手中枯枝在空气中写着那个多了一笔的“恨”字。
　　离箫手中的“恨”字每一笔都像是从石壁的某一道裂痕处出现，离音有些明白了，难怪方才离箫望着石壁望了那么久，可是他又是如何从那么多的裂痕中找出九道，再拼出一个“恨”字？哪有为何在“恨”字后面再加一笔呢？为何世上那么多字，他偏偏拼出个“恨”呢？

　　离箫很明白此刻离音心中的疑问，于是开口道：“那十道裂痕是新刻上去的，按照君门阵法排列，如果不是月光高悬，恰好光华照在石壁上，我也寻不出来。”
　　“君门阵法？君门不是在二十多年前就……”离音忽然顿住，她本来是想说，君门不是在二十多年前就被灭门屠杀了吗？
　　方才跟着离箫的指引，看到那十道新裂痕，觉得应该是四五年前造成的，那有怎么还有会君门阵法的人来此呢？
　　“也许世上还有君门的后人……”他淡淡的声音，却难掩其中的激动。
　　离音看出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喜，毕竟君门中还有人幸存，对离箫来说是件欢喜的事情。
　　如果真的是君门后人所为，那么为何刻着“恨”字就容易解释了。
　　“可又为何多加一笔？”离音对于这一点还是不解。

　　而离箫抬起眼，目光就盯在那第十笔上。
　　月光带着淡淡的苍白，落在离箫那俏似白玉的脸上，离音一旁看着，觉得他那张完美若神祗的脸，看着却有种心痛的感觉。
　　从前受制于人，背负着那个晋元国三殿下的名讳，在那深宫之中苦苦生存。直到离开晋元国，却又深陷在苍渊国和幽影教的仇恨之中，成为那无辜的牺牲品。
　　如今他连身份和名字都失去。
　　三年的游历，他不得不改名换姓。若是被别人发现晋元国三殿下还活着，无论是幽影教还是晋元国，他们都是不能容忍的。这样，啸西风做的一切都付诸东流了。

　　离箫的眼中渐渐明亮，若那高悬的明月。
　　“音儿，你去那第十道的裂痕上看一看。”
　　离音虽不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应了声后，提起内劲一个纵身飞到石壁上。
　　裂痕很深，她的手扶在裂痕中，按照离箫的指示来到第十道裂痕处，她伸手摸向那道裂痕。
　　手伸到裂痕中，离音觉得手触到了细软的沙粒，她沿着那深深裂痕一直摸下来，忽然手像是触到了什么硬物。
　　“大哥，你看！”离音挖出那东西，向离箫挥手道。
　　言罢，她双手展开，迎风飞落，那暗红的身影，如从石壁中飞出的仙子，舞出那绝美的飞天舞。
　　虽然此时只有潇潇的风声，没有融融的仙乐，但是至少在离箫的眼中，离音胜似广寒仙子，沐浴月华由天而降。
　　想到她，好像心就没那么难受了。

　　看着她飞身到自己身边，离箫接过她递来的卷轴，看着她是发丝在空中被吹散，他抬抬手给她整了整。
　　看见离箫眼中的伤感淡了许多，那种兄长对妹妹的宠爱之情洋溢于眼中，离音回以他一笑，又问道：“这是什么？”
　　离箫低头看着手中的卷轴，长度约有三尺长，表面画着蓝色祥云图，他慢慢地展开，白皙指尖握住卷轴的两头，好像指尖触摸到的祥云忽然泛起了银光。
　　离音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或者是月光的颜色。
　　只有离箫知道，这卷天书，唯有君门的直系后人才能够打得开。
　　“是天命奇书。”
　　离音有些震惊地道：“这就是江湖上传闻能预知天命的天命奇书？”
　　离箫苍凉一笑，这让江湖上人人趋之若鹜梦寐以求的天书，却是让他们君门上下灭门的导引。
　　“这只是江湖上的人以讹传讹罢了。”他挑了一块平滑的石头坐下，将天命奇书搭在膝上，目光留在那卷中。

　　“天命奇书只是记载了一些高深的阵法而已。”
　　离音看着离箫的背影，落在那干裂的地面，被拉得长长的。说完那句话后，离音看着离箫沉静地在看天命奇书，于是她也没有再说话，看了看天色，便在周围拾起些干枯的枯枝，在离箫身旁升起一堆火，驱散这渐冷的凉气。
　　然后她也在附近挑了块干净的平地坐下，知道离箫一时半会也看不完，于是她打坐调息起来。周围很静，夜色中的君门，虽然破败，可是立门百年，这里依旧残留着灵气，让她通体舒畅，觉得内息更加绵延深长。

　　天色将晓，离音收敛气息，睁开眼睛，看着那坐着的白影，他身影动了一下。
　　离箫站了起来，手上将那卷天命奇书卷好，离音走到他身边，看着他一宿未睡，眼中有了血丝。
　　离箫不是习武之人，身体当然受不了。
　　他看了下身旁那燃尽的火堆，昨夜太过于投入，竟未发现离音为自己生起一堆火，此刻看着那灰烬，觉得心里暖融融的。

　　离箫将天命奇书递给了离音。
　　离音有些不解地道：“这是……”
　　“交给你，我放心。”
　　“可是，这是你们君门至宝，我怎么能……”离音还欲推却。
　　她话还没说完，离箫就说道：“一夜时间，我已经将它都记下了。我把他托付给你，无论你日后将它交给谁，用于何途，我都相信，你会用它造福万民的。”
　　离音没有再推脱，收下天命奇书后，离箫径自走到石壁前，拂起衣摆跪了下来，对着石壁叩了三个响头。
　　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不是他将天命奇书放在石壁上让君门后人来取，但是离箫相信，这世上，定然还有君门的人存活。
　　君门有朝一日定会重振。

　　日后，他在蓝陵国的时候，看着眼前满目苍痍，他在想，如果没有来君门一趟，他可能就不能下决心去做那一件事情了。
　　是对是错，谁也不能说清了。
　　他只记得，啸西风是这么说：
　　“战争，只能用战争去结束，流血，只为让更少人去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