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溪流红尘笑》琉璃儿

68、4 叶下斜阳照水，卷轻浪，沉沉千里。

　　叶下斜阳照水，卷轻浪，沉沉千里。桥上酸风射眸子。立多时，看黄昏灯火市。古屋寒窗底，听几片，井桐飞坠。不恋单衾再三起。
　　——周邦彦《夜游宫》

　　离音再三坚持，离箫是拿她没有办法，才按她所说的在君门附近一个小镇上租了间房间休息。
　　离音也是看他一宿未睡，怕再上路他会受不了。而且她觉得只要离箫身在晋元国一日，他就还是有危险。而他生得如此出众，时常走在街上，那一袭白衣身影，惹得边境小镇上的姑娘们芳心大乱。
　　于是离音想啊，得让大哥乔装一下才行，于是她大步踏出客栈，买了些干粮，又在布庄里买了套现成的衣服。
　　等到夜将黑，离音正欲进房去叫醒离箫，趁着夜色好上路，这样出晋元国，往蓝陵国去也比较安全。

　　当她敲响屋门的时候，离箫已经起来了。
　　经过一个白日的休息，离音觉得离箫的气色好多了，她捧着包裹进了屋，将那新衣服放在桌上，背对着在门那边的离箫说道：“大哥，我给你买了一套新衣裳，我觉得你穿这白衣，实在是太显眼了，所以就给你换了件普通的。”
　　离音便忙碌着收拾包袱，将干粮收拾好，然后打趣地对身后的离箫说道：“我也知道大哥丰神秀骨，这些俗物还是让大哥你的仙气少不了几分的。”
　　离箫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嘴角勾抹出浓浓的笑意，眼中不复淡然，而是带上一抹宠溺，凝望着她暗红色的身影。
　　她依旧暗红色男装，乌发全都梳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可是这样的随意的打扮，依旧无法减少她身上散发的光彩。
　　而且，自从他们离开了君门，离箫觉得她身上多了一份天然而成的灵气，应该是从君门中带出的。

　　等到离音收拾好离开，说是在客栈外等他换好衣裳。
　　待到门关上，离箫踱步至桌前，手指触到那柔软的衣衫，可是他的眼中神色却是一黯。
　　嘴角依然哆着笑，可是那笑，却有些苍凉的意味，连着空气都觉得有淡淡的苦涩。
　　“依旧是影子吗？”
　　四年前的第一次见面，他就看得出来，她看着他，却像是在看着另一个人。
　　而如今，给他送上黑衣，是在想着啸西风吗？

　　离音在客栈的马房中拉出两匹马，将包裹都负在马背上，将马拖到客栈门口，她靠着自己那匹枣红色的马，抬着头望着满天的红霞，方才在布庄的时候，那掌柜的将十多件衣衫拿出来给她挑选，她一眼就相中了那黑色那套。
　　自己在外逍遥江湖，而留着他一人在那虎穴狼口中，也不知道他现在怎样了。离音心想，三年未见，他会不会忘了自己？会不会还在为自己说的狠话而生气？
　　其实，她可以回去，从这里穿越千层黄沙，回到古月国也不过十多日的路程。可是，又是什么东西，让他们相思相望不相亲了？

　　回去吗？
　　见到他，喜悦过后，哪又怎样？
　　在古月国，她仍然是他的牵制。
　　她不想他再为自己而为难，她不愿他再为自己而陷入危险。
　　纵然想念了，也不能回去了。

　　离音低下头，看着马背上负着的包袱。包袱里有离箫给他的天命奇书，还有那一张红丝麒麟面具。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离音回过身，便看到离箫一身黑衣走出，她不由摇摇头，叹了口气。
　　离箫心中微惊，难道自己穿上黑衣后，比啸西风差上许多，她会叹息？
　　“大哥，我现在发现我错了。神仙无论穿什么衣裳，都是神仙……”她翻身上了马，还一边微微叹气惋惜的样子。
　　离箫看着从前冷淡漠然的她，到如今竟然会说起玩笑来，看来啸西风对她的影响很深，想着自己怕是一辈子也及不上她心中那人的位置，眸光不禁黯淡下来，可是在马上的离音已踏出几步，并未有想及离箫百回千转的心思。
　　她觉得，如今虽然与啸西风相离两方，但是在无人的时候，她取出那面具，就觉得啸西风那一张不羁潇洒的容貌就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然后漫不经心地对她挑眉一笑，道：“怎么，瞳儿是想我了？”
　　她觉得，他好像就在自己的身边。
　　而且，她这三年来并不觉得孤独，因为她的身边多了位兄长。

　　可是离音并不知道，在三年的囚牢中，当她被啸西风抱走的时候，他无怨无悔选择以死换她的生存。
　　他喝下那断肠的酒，身体在撕裂的疼痛中昏睡，他以为就这么死了，若非啸西风在临走前，暗暗给他一颗丹药，他在喝下毒酒的时候，掩袖覆面，趁凤夫人不察的时候先吃下那丹药，如今他怕早是那忘川河上的一魂了。

　　夜色渐浓，离箫知道离音的顾虑，毕竟自己的身份尴尬，若是被晋元国的人发现自己未死，怕会再一次遭到追杀。
　　有时候，离箫想自己在世上究竟是什么？
　　他不是晋元国的三殿下，可是这名讳却让他不得自由。
　　等到他终于做回君离箫的时候，他却被囚禁在影居，生死不由己，更惶恐说复兴君门。
　　也只有现在，他是离箫，陪着她三年的离箫，他才觉得自己是自由的。

　　看着身前策马飞驰的红影，他觉得这偌大的天地间，不再无依无靠。
　　心有了寄托，到哪里都有家的感觉。
　　他扬鞭跟上离音，走了大半夜，约莫也到了晋元国和蓝陵国的边界，这里山林丛密，身旁只有飒飒的风声，二人渐渐放慢了马匹，踏马在这林中，略作休息。

　　方才的一阵策马，离音的发髻有些紊乱，她抬手抚平，将额前一缕落下的发丝缠到耳后，忽然听到渐渐响亮的兵器声，还有杂乱的马蹄声。
　　她与离箫都相视一眼，下了马慢慢拉着马匹走近。
　　寻着声响，他们来到了山林的高处，这里往下望去，是一个低洼地，而此时低洼地上是散开的人，黑夜中他们厮杀在一起。
　　浓浓的血腥味飘来，离音不禁蹙起秀眉。
　　三年来，她随心所至，遇上不平之事便出手，一剑一鞭，自在江湖。曾经刚从落月山下来的时候，她路过了那个在沙漠上救起的少年所说的小镇，她想收拾那几个土豪给少年报仇，可是在那里一问，才知道那些土豪的府邸在一个黑夜中化作一摊残瓦，那些尸体都被烧得面目全非。
　　虽然不知道是谁做的，但是当地的镇民受土豪压迫久了，今日看见他们给人杀了，都乐得拍掌。而那时候离音想着是不是那个十四岁的少年做的？

　　低洼处，蓝衣人与那些身穿盔甲的士兵战在一起，而那道蓝色云纹身影挥舞手中的利剑，与身旁浅蓝色女子双手中的柳月弯刀布起一圈抵御的气劲。虽是二人合击，但是与他们对招的那人丝毫不见败势，一手大刀舞得密不透风。
　　明显的人数上有了悬殊，那些穿着盔甲的士兵如潮流般地包围了蓝衣人，蓝衣人无法突围，只有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可是杀了外围的几个士兵，又马上又新的士兵补上来。

　　而还有一些蓝衣人拼死与冲上来的士兵搏杀，只为了保护身后的锦衣男子。
　　离箫的目光触及那包围中的男子，双眉不由紧蹙起来，微微上前走了一步。
　　离音自是发现了他的意图，也上前一步，笑道：“大哥，想要救他们？”
　　离箫点点头，本来目光甚是沉重且忧，但是看到离音脸上的浅笑，就忽然觉得安心起来了。
　　“不知道大哥昨夜学的天命奇书学成怎样了？”她莞尔一笑，翻身上了枣红色的大马，一扬鞭便从高处骑着马飞落到低洼处。

　　三年的默契，已经不需用言语来表达。离箫对着那飞落的身影也回以一笑，然后也翻身上马，踏马往丛林深处行去。
　　蓝色云纹男子，和那使双刀的女子额上渗出冷汗，二人协力与他斗了那么久也未见胜负，足见晋元国第一将军李云奇并非浪得虚名，这个多次领兵攻打蓝陵国，致使蓝陵国蓝皇不得不送上太子蓝铮和数座城池的将军，他们除了恨之外，还不得不说其实心中还有一丝佩服的。

　　而那锦衣男子痛心看到护在身前的蓝衣人一个一个地倒在血泊中，而他身旁的芙若脸上也满布血迹，手中却挽起长剑，她虽然稚嫩，可是也是知道大道理的人，她虽然怕痛，可是也知道就算是死，也要让身旁的男子平安。
　　一刀砍来，锦衣男子赶紧将芙若推往一处，自己险险避开那士兵的刀锋，身体不稳往那些在地上躺着的尸体处倒去。
　　眼见身前那士兵再度挥刀砍向自己，而自己却无法反抗，眼光却在刹那间穿越那士兵，看到身后暗红身影策马而来，一道红痕在空中闪过，那士兵手中的钢刀被击倒，而他也一脸痛苦地倒地，忽然锦衣男子只觉得腰身一紧，还未看清楚，就被方才空中那道红痕一扯，一个晃神便到了暗红身影的身后，跟着她飞跃往外围密如潮水的士兵冲去。

　　那些外围的士兵看着马匹未有停下的打算，直直往自己从来，而马上那穿着暗红色衣衫的人，眼光冷如霜，让他们不敢直视，只是举起长矛指向马匹。
　　锦衣男子看着身前人策马往那长矛处冲去，不由心头一惊，若是这种速度撞上了长矛，还不让它刺到成蜜蜂窝。
　　他耳边除了飞驰的风声，还有芙若的惊叫声。
　　“啊——是音姐姐！”

　　被她的声音惊动，李云奇和蓝衣云纹男子以及手持柳月弯刀的女子都停下。
　　“哥哥，是音姐姐！音姐姐来救我们了！”芙若欢喜地大呼，完全忘了自己仍然身处险境中。
　　那蓝衣云纹的男子，正是连轩若。自那日与离箫离音分离，他们一行人便乔装进了晋元国都城晋城，伺机进了皇宫，终得机会救回他们蓝陵国的太子蓝铮，只是可以一直潜逃至此地，还是被李云奇的士兵追上。
　　本来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即便要死，也要护得太子回国，因为他是蓝陵国的希望！
　　可是自那道暗红身影，从高处策马落下，这冰冷幽黑的夜，像是忽然被霞光划破。
　　而那手持柳月弯刀的女子，正是芙若的师姐——古月奴，她看着离音带走蓝铮，策马往外围冲去，而外围的士兵早已举起长矛等着他们，所有还幸存的蓝衣人不由得心提到喉间来。

　　离音哼了一声，是不把那区区十多支锋利的长矛放在眼里。
　　虽然方才看到这情形的时候，蓝铮是有些惊恐，但是渐渐的，他看着挡在身前的瘦弱身影，他只觉得自己的心渐渐平静。
　　他只是看到身前的人，抬起那暗红色的衣袖，一道红痕便从袖中飞出，只听到啪啪啪的数声，马匹跃起，他回过头去看，只看到一地的长矛被毁在地上，还有那倒在两边的士兵，而身后的众人离自己越来越远。

　　连轩若和芙若见到蓝铮被救，心下轻松不少。可是古月奴的目光却变得幽冷，双手飞出柳月弯刀，击杀了身前的数人，飞身取回空中的刀，自己翻身上了一匹马，往离音那方向追去。
　　李云奇看着蓝铮被救走，岂能如此罢休。当即大刀挥向连轩若。
　　古月奴突然离开，连轩若想不明白，思绪正系在古月奴身上的时候，忽然耳边听到凌厉的刀锋，和芙若一声惊恐，他立马警觉，抬手以剑抵御大刀。
　　砰然一声，他被大刀的气劲击退，芙若上前扶住他。
　　只见李云奇夺过一个士兵的马，干净利落地上马，也往那边追去，他一挥手，一部分的人马随着他追去。
　　连轩若众人也欲追去，可是剩余的士兵再次涌向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