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溪流红尘笑》琉璃儿

59、15 乡梦断，旅魂孤，峥嵘虽又除。

　　乡梦断，旅魂孤，峥嵘虽又除。
　　——秦观《阮郎归》

　　那一夜的月光，是惨白的。

　　瞳儿知道，殷仇一去，幽影教的重担就落在了啸西风的肩上。自那夜见他落泪后，啸西风就不再掉下一滴泪。
　　瞳儿却知道，他强忍着伤痛。
　　三日来，他几乎是没有休息，一边要安稳幽影教内部情况，一边还要安排殷仇和绿萝的身后事。瞳儿看着他忙碌，很是心疼。

　　殷仇临出殡的前夜，瞳儿知道啸西风摒退了所有人，独自在放置殷仇的屋内。
　　屋门紧闭，啸西风在里面呆了一宿，而瞳儿也在屋外站了一夜。
　　当天色变白，啸西风才推门出来，一夜未睡，他的形容有些憔悴，眼中布满血丝。

　　啸西风抬头见到瞳儿，心中忽然一软，眼中冰冷渐渐若被春水融化，他大步上前，将瞳儿搂入怀中。
　　站立一宿，她的衣衫有些微凉，丝丝凉意渗透到啸西风的皮肤上。
　　瞳儿只是任由他抱着。
　　她知道，他也累了。

　　黑幡漫天，今日幽影教教徒竟是一身黑衣，垂眸低首默默哀悼。
　　殷仇不是什么好人，但是在他们眼中却是一个始终站在他们最前，给他们栖身之地的人。幽影教中不乏有随着殷家逃出苍渊的士兵的后人，他们始终都忠于殷家，因此殷仇的死，是他们心中的痛。
　　看着殷仇的棺木合上，黄土掩埋，一切终成烟云。

　　啸西风站于最前，瞳儿在其身后，与他一样一身简单的黑衣，发上也未有修饰。而在瞳儿身后是四方煞的仅剩三人，亦是黑衣垂眸，盈玉眼中有泪，从前在她身旁站着的绿萝，此时却不再在自己的身边。
　　红颜已逝，枭雄成土。
　　瞳儿很感慨，不过看着绿萝终于能和殷仇合葬一起，心中也欣慰，她知道这是啸西风安排的。绿萝为他而死，此心此情，世上又有几人？

　　墓碑上，只有简单的几字。
　　“殷仇绿萝之墓”。
　　并没有写上幽影教教主，啸西风是想，殷仇身前受此负累已经够辛苦了，下了黄泉到了另一世界，他该释下包袱，和绿萝无需顾及地在一起了。
　　瞳儿自是明白啸西风的用意。
　　看着啸西风此刻眼中冰冷，瞳儿想起今晨他将她抱着的时候，在耳边说的话。
　　“瞳儿，我在殷仇面前答应了他，要做完他未完之事。所以你不要怪我……”

　　她知道，往后的路更难走，会流血，会流泪。
　　但是，现在瞳儿想的是，要陪在他的身边。
　　看住身前人黑影萧瑟，她的心中苦涩涩的。她微微向前一步，从后伸出手来。
　　她的小手伸进啸西风的掌心，啸西风微微一怔，随后反握住瞳儿的手。
　　眼光投射在殷仇的墓碑前，目光慢慢变得柔和。啸西风心中默道：“表哥，我用我的生命起誓，我会好好照顾瞳儿的。”

　　啸西风给殷仇绿萝上了香，走到瞳儿身边轻声道：“你也为他上一炷香吧，我想他会高兴的。”
　　瞳儿点头，接过递来的香，走至殷仇的墓前，看着那红色雕刻的名字，心中感情颇为复杂。
　　曾经恨过，可是在他命悬一线的时候，发现过去的恨都不再重要了。
　　难道这就是血浓于水吗？
　　瞳儿曾经以为殷仇，是一个狠厉冷血的人。可是在随后得知道自己身世后，殷仇一路来的默默照顾，她其实是知道的。

　　她将香插在香炉上，烟雾绕绕，在空气中纠缠。一缕香烟，飘渺无形，随风散去。
　　散去吧。瞳儿心想，过去的爱与恨，都散去吧。
　　她蹲在殷仇墓碑前，轻声道：“表哥，和绿萝一路走好。”
　　啸西风在其后，听到她终于道出一声“表哥”，他觉得黄泉路上，殷仇会很安慰的。
　　他扶起瞳儿，对她柔和一笑。
　　而此时，殷石上前对啸西风道：“少主，教主临终前留下信给属下，让我在他去后公诸于世。”
　　当殷石接到信之后，殷仇早已去了。他万没想到，教主会想得如此周详，连自己死后之事都业已安排好了。

　　啸西风点头示意。下方的教徒听说是殷仇的遗命，都恭敬地跪下。
　　殷石取出信，打开信封，将信件在众人眼前展开，示意信上所用的红影图腾正是出自殷仇亲笔，然后将信上内容一字一句读出：
　　“本座逝后，命殷瞳接任教主一职！违令者杀！”
　　当话音一落，底下跪着的人都抬起头，将目光投向瞳儿。瞳儿也有些不解地望着啸西风，只见啸西风微微点头，似是赞同殷仇的做法。
　　而众人见到啸西风点头，也不会去反对什么，正欲对瞳儿行教主之礼的时候，有人大呼：“慢着！”

　　底下教徒都往那声音出处看去，啸西风见来人一袭白衣银丝，长长裙裾逶迤在地。一场殡葬，她却如皇后般隆重降临。啸西风不禁蹙眉，眼中神色渐冷。
　　四方煞见来人是凤夫人，都将目光投向啸西风。啸西风不落痕迹地隐藏着方才的不满，换上一脸恭敬地上前迎接凤夫人。
　　“娘亲，来此是为送表哥最后一程的吗？”
　　凤夫人敛了敛宽大的银丝凤凰衣袖，接过递来的香，便走向殷仇墓前便对一旁的啸西风道：“殷仇为我殷家而死，我自当要亲自前来。”
　　话说完，凤夫人业已将香插在香炉上，再次起身，眼光扫过瞳儿，然后对啸西风道：“方才我听说殷仇遗命，让殷瞳为幽影教下任教主。”
　　啸西风接道：“确有其事，有表哥亲笔书信为证。”

　　凤夫人接过啸西风递来的书信，看了一眼，随后又道：“幽影教乃殷仇一手创办，本来他要交与何人，我无权去理。”她步至瞳儿身旁，话音一转，指着瞳儿道：“只是，殷瞳没有这资格！”
　　听她那么一说，瞳儿毫不畏惧地与凤夫人对视。啸西风和四方煞也行至瞳儿身边，那架势明显是告诉教徒们，他们的意思就是支持瞳儿为新教主。
　　素来幽影教和崔鹏是素不交涉，而如今殷仇一死，崔鹏却想要夺取幽影教的势力，四方煞当然不允许，西小蛮脾气较为暴躁，将欲开口，却被殷石拉住。
　　“敢问娘亲这话是何意？”啸西风极度隐忍怒气问道。
　　凤夫人婉转一笑道：“寂儿，不是为娘要为难殷瞳。她也算是半个殷家人，只是，她的师傅，就是杀死殷仇的凶手！”
　　凤夫人的话，明显让底下的教徒随之议论起来，他们素来敬重殷仇，试问如何接受得了仇人之徒当他们的教主。凤夫人看到底下的人的反应，心中冷笑，自己要的就是这效果，她又对众教徒道：“试问，殷瞳如何服众？”

　　啸西风看到底下陷入混乱，他眉峰蹙起，脸色变冷，而此时，瞳儿从他身边走过，站在最前，啸西风正欲上前，可是瞳儿却回身给他一个安心的笑意。
　　“沈如墨，确实是我的师傅！”瞳儿毫不忌讳地承认，底下本来嘈杂，可是随着她清丽的声音，下方变得安静了。
　　在教徒之前站在较前方的几人，是殷家家臣的后人，地位也仅次于四方煞，听瞳儿的声音竟然在那么嘈杂的环境下清楚道出，就知道瞳儿的武功绝对在他们几人之上，原本轻视她的心顿时没了。
　　“但是，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如今我是殷瞳，幽影教的殷瞳，而非过去的沈瞳。我知道各位在心中也一定认为殷瞳没有做教主的资格。”她的眼光扫过众人，底下的人接触到她的目光，是如此清澈明亮，宛若此刻明朗天空的阳光，是如此的坦荡荡，让人不得不相信她的话。
　　站立众人身前的瞳儿，在啸西风眼中看来，是那样的明亮耀眼，只见到瞳儿说完那话后又踱步至自己的身前，说道：“殷瞳也认为自己无法胜任教主一位。可是我却知道一位足以胜任的人。”
　　“他，便是你们的少主——啸西风。”
　　瞳儿指着啸西风，望住底下众人道：“你们心中可有异议？”

　　凤夫人没有想到瞳儿对教主一位毫无留恋地让给啸西风，眼中有一丝惊讶，瞳儿含笑对上她的眼睛，那种笑意让凤夫人想起二十年前的殷婉如。
　　就是她那毫无心机的笑意，才卷走了那么多人的宠爱。
　　凤夫人思及此，袖底下的手紧握。
　　瞳儿当然是知道凤夫人心中对自己的恼恨。几个月下来，她也隐隐知道幽影教和崔鹏一党之间是有矛盾的，崔鹏想要把握幽影教必定对啸西风不利，因此把教主之位堂而皇之在众目睽睽之下让给啸西风，无异是让啸西风能够名正言顺地当上教主。
　　以他的能力，教中无人会去质疑。

　　而殷石再一次出来道：“少主，先教主还有一信。”
　　众人眼前一亮，或许殷仇早就想到今日的情景，因此也留下了解决之法，盈玉对殷石说道：“石头，你有两封信，为何方才只读一封，你干嘛这样吊着别人的胃口？”
　　殷石白了盈玉一眼，然后递出第二封信道：“教主在第一封信的信封中道，若有人反对，就读出第二封信。”
　　凤夫人眼眸半眯，掩盖了瞳孔中释放的怒气。
　　有人？不就是指自己吗？

　　而四方煞心中却为殷仇的未雨绸缪运筹帷幄而佩服。教主是早料到凤夫人和崔鹏不会善罢甘休，才有了第二封信。
　　在啸西风的示意下，殷仇读出第二封信的内容：“若殷瞳将教主之位传于二人，那人必是新任教主，殷瞳为幽影教圣女，地位尊贵形同教主，若有不服，杀无赦！”
　　众教徒听了殷仇的第二封信，看着啸西风，眼中只有敬意，未有一丝的不服，在他们眼中，除了教主，最为佩服的第二人便是啸西风，那是他们誓死效忠的少主。
　　四方煞当先对啸西风跪下行礼。
　　“属下见过教主！见过圣女！”
　　底下众人也跪倒大呼：“属下见过教主！见过圣女！”

　　在巨大的参拜声中，凤夫人拂袖而去。啸西风看着她离去的身影，他想起殷仇的话，眼光变得冰冷。瞳儿知道他的心在痛，痛为何母子之间仍然在猜忌。
　　瞳儿走在他的身侧，似在告诉他，他还有她。
　　感受到她身上幽幽气味，啸西风觉得心头一暖，手握住她的手藏在衣袖里。与她同立在千人面前，接受着他们的参拜。
　　殷仇的责任，殷仇的志愿，是让殷家人能回家，他一生努力，是想让啸西风带着殷家人走到苍渊国的最高。
　　只是，啸西风本不喜如此。只是，他答应了殷仇，所幸有瞳儿相伴，立于高处也不会那么寂寞。

　　而凤夫人回到宫中，摒退了身边的宫人，眼中冷然芒光盯着桌前的白玉茶壶，白玉无瑕，她想起萧鸾曾经如此对殷婉如赞道：“世上堪称白玉无瑕之人，唯有殷妹妹了。”
　　一挥衣袖，凤夫人将白玉茶壶扫到地上，嘭哒一声便支离破碎。她看着地上的碎片，忽然冷笑起来：“白玉无瑕，也有破碎在地的一天。殷婉如，你看着吧，你的女儿也会像你这样卑贱活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身后传来男子的步伐，明黄的身影将凤夫人从身后抱着，凤夫人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而后很快地掩盖了，平静了一下道：“来了。”
　　“听闻你生气了，就来看看。”男子的声音低沉，却是带着关切。
　　凤夫人眼中放出狠厉的神色，道：“远征，我要对不起我的人，死！”
　　能在这古月国穿明黄衣衫的，除了崔国君外，还敢有其他人吗？
　　崔鹏将头靠在凤夫人的肩上，一边亲吻她美丽白皙的颈部，一边道：“好。只要你想要的，我都会想尽办法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