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溪流红尘笑》琉璃儿

58、14 情知春去后，管得落花无。

　　相思休问定如何？情知春去后，管得落花无。
　　——晁冲之《临江仙》

　　湖中心的二人被湖岸四面的水墙给挡住，湖岸上的啸西风和瞳儿，都见不到二人的身影。
　　只是二人俱能感到那空气中冲击的浓烈气劲。
　　忽然之间，有物从那挡在身前的水墙中飞射而出，速度之快，在空中划出点点银光。
　　啸西风将瞳儿护在身后，双手抬起，敛起气墙，挡住从水墙中射出的物体。
　　瞳儿在啸西风的身后，同样感到了那物体所带来的气劲，若非自己也御气抵挡，怕是自身的经脉也会被它所伤到。待那物体被啸西风的气墙挡在外的时候，瞳儿才看清楚，原来飞向他们的是从湖中心被击出的水珠，只不过这些水珠聚集了殷仇和沈如墨的气劲，因此气势若那惊涛骇浪，有万马奔腾的气势。

　　啸西风一声轻喝，双手气劲挥出，那些闪亮的水珠骤然被打散，一些打在附近的石头上，石头上居然被击出一个窟窿。
　　而此时，那四面水墙轰然倒塌，呼啦一声，全都落入水中，惊起波浪拍案。
　　一阵水雾过后，瞳儿穿越重重朦胧，才看清楚，此刻湖中心有二人踏着荷叶而立。
　　二人身边具被淡淡的水气笼罩着，除了自己身下的那一片荷叶，湖上其余的荷叶都被风吹得纷扬。
　　啸西风知道，在方才的水墙之中，二人早已过了数百招，他站在水墙之外，可是灵智却飞入了水墙之内，似亲眼目睹了方才惊天动地的一场大战。
　　而方才飞出的点点水珠，瞳儿很是熟悉它们上面带着的气息。那是沈如墨的成名招式——墨羽苍穹。
　　所谓墨羽苍穹，就是沈如墨手中的墨玉扇带动无形的空气，将其化作有形之体。羽毛轻盈，却也可以化作杀人伤人的武器。
　　墨玉扇扇动，无形柔弱的水被带起，点点水珠便成了利器。然，殷仇绝非平庸之辈，玄色衣袖中，灵蛇飞舞，肆意妖魅，婉转肆虐将射来的水珠击向四面的水墙，才有了方才的银光破墙的一幕。

　　而此时，沈如墨脚尖轻点着湖上荷叶，身前湖水之上是一池被击落破碎的浮萍，白衣的他在万绿之中，若碧玉盘中筑起的白玉雕刻。
　　而殷仇身旁气息冰冷，空气仿似结了冰。而右手握住的灵蛇鞭此刻飞扬在空中，若有生命般，时而嚣张地嗷叫，时而龇牙咆哮。
　　殷仇嘴角挂起残忍的笑容，眼中是那嗜血的光芒，冰冷了月光星辰。
　　他聚集身上所有的内劲在灵蛇鞭上，灵蛇鞭宛若蛟龙，而那水，便是它覆雨翻云的战场。
　　蛟龙腾云，翻海倒浪。
　　本渐渐平息的水波再一次涌动，越击越大的波澜让浮萍迭起，一波一波的绿浪，忽然腾起在殷仇的身前。

　　在殷仇的眼前，忽然有道粉红色的影子，在他泠然气劲中化作片片花瓣。
　　看着那朵娇嫩的粉莲花瓣，他猩红的眼眸忽然泛起一丝的柔情。
　　与此同时，他一声暴喝，那举起的绿浪如海啸般袭向沈如墨。

　　沈如墨当即不迟疑，身体飞起，那绿浪带动起湖上的浮萍涌向他踏着的那片绿荷。沈如墨在空中一个反跃，持扇的手一挥，发出一道气劲，将那绿浪生生地割裂。
　　浮萍尽散落在眼前，若是青柳绿絮飘扬。
　　沈如墨再一次舞出墨玉扇，浮萍被凝固在空气中，随着墨玉扇挥出的飓风袭向殷仇。殷仇的瞳孔中，那片片绿点渐渐变大。

　　湖岸上的瞳儿此刻看了那浮萍化作利器袭向殷仇，心中不由来的担忧。啸西风也微微蹙眉，心中担忧着他的伤。
　　只见殷仇往后飞去的同时挥舞着灵蛇鞭，灵蛇婉转，若张开利齿将浮萍一一吞没咬碎。
　　然后殷仇手腕一放，灵蛇鞭往下打去，打在湖水上，只见殷仇抬眸往啸西风和瞳儿那边嘴角微扬，似看到了胜利。
　　随后，他手一抬，灵蛇从水中暴起，带起一道长长的水墙，在空中化作冰刺，一直凝固蔓延至沈如墨身前。

　　沈如墨未有躲避，而是飞身而起，墨玉扇置于身前，迎着那冰刺，掷出墨玉扇。墨玉扇在空中飞旋，映衬着月光的光华，整个湖面都被那恢弘的墨光照亮。
　　墨玉扇穿透冰刺，冰刺被击得粉碎，即将飞到殷仇身前，忽然之间，殷仇身前敛起的水墙轰然倒塌。
　　此刻殷仇的身前毫无防备，就以血肉之躯迎接着那承载着沈如墨十成功力的墨玉扇。沈如墨也被这一幕给震惊住了。

　　啸西风和瞳儿亲眼看见那墨玉扇打在殷仇的身上，殷仇被那强大的气劲击倒，从那片绿荷上飞起往后的巨石倒去。
　　啸西风一个纵身，踏波而去，在殷仇撞向巨石前将他身体接住，触及他身体的时候，啸西风不自觉地御气抵御那墨玉扇残留的气劲。
　　竟是如此之强。
　　更令他惊讶的是，殷仇根本没有以真气抵挡。

　　啸西风想要问为什么，可是触及殷仇的眼神，他忽然明白了一切。
　　落地之后，殷仇躺在地上，头靠在啸西风的怀里，玄色的衣服一深一浅。
　　那深处，让瞳儿觉得心惊。在看到墨玉扇打向殷仇的身体的一瞬间，她忽然觉得无措，忽然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想要为他打去那墨玉扇。
　　可是，墨玉扇的速度太快了。
　　而这事情，也发生得太突然了，就连啸西风也未曾预料到，殷仇为他，居然可以做到如此地步。

　　啸西风将手掌覆在殷仇背后，将救命的真气一道一道地输往他的体内。此刻他体内心脉尽断。啸西风很慌张，不可抑制的眼泪从眼中流下。
　　“不必了……”殷仇开口，一道鲜血随之流出。
　　“不，表哥，我不会让你死的……”啸西风还是坚持着将自己的真气传给殷仇。
　　殷仇看着不远处的瞳儿，此刻的她，是在担忧自己吗？

　　瞳儿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前她是恨不得殷仇去死，那是他做尽坏事的报应。可是当真看到眼前满身鲜血的他，她居然很痛苦。
　　她的脚步在犹豫，微微上前一步，却又顿住自己的脚步。
　　那一句“表哥”，始终没有说出口。

　　殷仇看着瞳儿，再抬头看啸西风，他眼中悲伤流露无遗。
　　殷仇说道：“若你不是……那就放下……”
　　啸西风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他知道从小到大，殷仇虽然面冷，可是待他却是如同至亲。
　　“瞳儿交给……你，我……很放心……”
　　啸西风自然是明白，殷仇如此做的原因。
　　他是以自己的命，去割断瞳儿和沈如墨的关系，彻彻底底地割断。
　　是为他，都是为了他。啸西风都明白，可是越是明白，他越是对殷仇感到自咎。

　　殷仇望向瞳儿，见她两道清泪从眼眶中流出，他嘴角微微扬起。当见到瞳儿身后那抹着急的绿影时，他眼中的温柔慢慢溢起。
　　隔着千山万水，隔着烟雨幕幕，他苦苦支撑，终于看到她的身影。
　　他眼中的她慢慢朦胧，听在自己身前五步之遥，可是他手中紧握住那碧荷绣包，就想握住她的手。
　　这种感觉，是他杀戮半生中从未有过的。

　　绿萝和北盈玉赶到，却见到如此一幕。盈玉是惊呆了，在她眼中无所不能的教主，此刻却满身鲜血，她跪倒在地上，随后而到的西小蛮和殷石见此，也垂眸跪倒。只有绿萝一步一步地走近，看着那玄衣男子已经闭上了眼睛，她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哭。
　　只是看到他左手握住的那一角绿色绣包，嘴角上不复冰冷，而是带着淡淡的笑意。
　　绿萝笑了，不是妩媚的笑容，而是那样的温婉恬静。此刻月光洒在她姣好的面容上，她绿衣翩翩，就似那穿越红尘的碧霄仙子。

　　那一个碧荷绣包……
　　绿萝一直以为他丢了。
　　十八岁那日生辰，她去找他，给他送上碧荷绣包，在绣包的里布中绣上了八个字“生死相随，不离不弃”，这是她的誓言。
　　虽然还未来得及开口道明来意，殷仇就将绣包往窗外一扔，然后冷冷开口道：“杀手，是不应该有感情的！”
　　他未有转身，所以他并未看到那时候绿萝眼中的眼泪。
　　可是当绿萝抬头看到殷仇孤独的背影，她早在自己在人贩子手中被他救回来的那一刻开始，她就下定决心，无论眼前人如何，她都生死相随，不离不弃。哪怕只能仰望他，她都无怨无悔。

　　他还是去拾起绣包。他的心中一直有着自己，绿萝心想。
　　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看着殷仇安睡，她轻声道：“等我。”
　　瞳儿离她最近，听她这么一说，顿时醒悟，正欲上前却被一道绿光挡回来，抬头之时，绿萝手中的绿丝带飘落，带着鲜红从湖水上一点一点地泛起，若那多情的落红。
　　瞳儿上前扶住绿萝倒下的身体，她脖子上那一道鲜红，瀼瀼有液体流下。盈玉见此，也快速起身抱着绿萝大哭道：“绿萝姐姐，你怎么这么傻！”
　　绿萝眼中有泪，慢慢流出，虽在盈玉怀中，可是眼睛却一直凝望着殷仇，口中没有声音，只有唇瓣微动：
　　“我来了……”

　　沈如墨从湖中飞落在岸上，看着瞳儿摇摇欲跌的身体，他有些痛心，他万没想到事情会这样，至今，他还未明白殷仇为何突然撤去设防，为何自寻死路。
　　“小阿瞳……”

　　听了沈如墨的声音，瞳儿的身体一颤，然后慢慢地转过身，目光冰冷，让沈如墨心头一痛，忽然明白了殷仇此举的意图，想起他方才对着啸西风和瞳儿的笑，那是在告诉沈如墨，虽然他死了，可是他殷仇才是真正的赢者。
　　突然，沈如墨害怕了，害怕他的小阿瞳恨他……

　　“走。”瞳儿只道出一个字。
　　“小阿瞳……”沈如墨上前，却被瞳儿打开他的手，是那样的决绝。
　　“我是殷瞳，我只说最后一次！”她几乎是吼出来的，觉得身体很累。
　　沈如墨身体不觉往后一步，眼前的女子，曾是他的最爱，可是此刻，她要和自己恩断义绝，他只觉得心如刀割。
　　“我以后不想再见到你，你给我走！”瞳儿咬紧嘴唇，只觉得很痛很痛，眼泪夺眶而出，刺痛了眼眶。
　　她说完，从腰间抽出断愁，剑身明亮，在沈如墨的眼前一晃而过。
　　瞳儿抬手，断愁割断一缕发。

　　沈如墨看着那落在地上的长发，他弯腰拾起，眼泪在低头之时趁机落下，掩埋在这湖岸，种下一地忧愁。
　　他转身，手中只有一缕发，脸上却被眼泪沾湿。
　　看着他慢慢消失在湖岸远处，瞳儿无力地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