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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11 断送一生憔悴,只消几个黄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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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紫陌青门,今宵雨魄云魂。断送一生憔悴,只消几个黄昏?
——赵令寺《清平乐》
瞳儿推开门走进。
屋外细雨连连,而瞳儿却屋内更冷。
只见啸西风黑衣背影,挺拔修长,却觉得分外寂寞。如此一人,唯有一影在他身侧。
他站立在桌前,低头似在看着桌上静静躺着的断愁剑。
在胡杨林中,她弃下断愁。
啸西风想问,你下一个要弃的是不是我?
为她,做了许多,可是却被她一次一次地舍弃,一次一次地践踏。
他,何以至此,无尊无严。
她,为何如此,无心无肺。
瞳儿黑衣尽湿,发丝仍然滴着水,脸上有些冰凉地有些苍白。
忽然屋中空气涌动,只见啸西风衣袖一摆,一道银光袭向瞳儿,空气变得冷冽刺骨,可是她却依旧没有动。
咚的一声,断愁剑从右臂擦身而过,钉在了身旁的墙上,入木三分。
右臂感到一阵刺痛,是啸西风冰冷的气劲随着断愁飞袭而至,有温热的液体流出在湿漉的衣服上。
啸西风旋风身影一闪,落在了瞳儿的身前,他双手使力,捉住了她的双臂。
右手伤口被紧握住,她吃痛地闷哼一声。
可是啸西风却没有放手的意思。
嘴角勾抹出一丝冷笑,脸靠近瞳儿,呼吸有些冰冷混合着瞳儿有些紊乱的气息。
他双手使劲,瞳儿被推向墙边,后背抵在墙上,前身却被啸西风欺身而上,整个贴得紧密。
距离近得,好似连他的心跳都在自己的全身跳跃着。
“痛吗?”他冷冷地问。
手中力道加大,那伤口越来越大,鲜血从他五指中渗出,温热的液体似毒蛇爬满了他的手臂,紧紧缠绕,让他觉得呼吸都变得很难。
“你也知道痛吗?”他忽然大笑,让瞳儿听着觉得心一阵抽痛。
“你以为我不敢杀了你,所以你就不去躲闪吗?你真的以为我舍不得杀你吗?”后面那一句说得像是在问自己,真的舍不得吗?
瞳儿不住地落泪,却说不上什么。
啸西风恨,恨她一落泪,自己的心就很痛。
“你可知道,我这里也很痛……”他胸膛贴近,此刻二人的心是离得如此的近,连跳动都混合在一起。
心中悸动,瞳儿正欲开口,可是啸西风的唇却吻上来,有些粗暴地摩挲着,攻占着。不似从前轻柔的温柔,他的唇一边地攻城略地,双手却不住地撕裂瞳儿的衣服。
黑衣被撕开,白皙皮肤暴露在空气中,突觉冰凉,衣服垂在手臂上,右臂那道细细的伤痕流出的血,却是那样的鲜红,落入啸西风的眼梢。
瞳儿没有反抗,只是默默地流泪。
心很痛,可是她却清楚的知道,这一次的心痛,是为了啸西风。
忽然觉得心乱了。
分不清了……
“为何不反抗?施舍吗?”啸西风语气自嘲,双手依然禁锢着瞳儿的身体,将她抵在墙边,下巴抵在她裸露的香肩上,唇凑近在耳边。
瞳儿很想,他能像从前那样与她说话,而不是用这样陌生的语气。
“既然离开了,为何不走得彻底?为何还要回来?是要取笑我的一厢情愿?”
她知道啸西风如此带着讽刺的话语,伤害更深的是他自己。
她终于开口说道:“对不住,西风。”
“对不住”一话,啸西风在瞳儿的口中听得太多了。
他不需要!
他曾经以为只要他一直守候,终有一日会俘获她的芳心。
可是,如今他才知道,他可以盗尽天下至宝,甚至是那九五之位,可是却无法盗取她的心。
“慕容淳是我的生父。”瞳儿说道,啸西风神色一顿,他虽然查过瞳儿的身世,却始终查不到当日从勾栏院带走殷婉如的是何人,即何人是瞳儿的父亲。
“可是我恨他,恨他负了我的娘亲,恨她舍弃我!”泪已经干了,再说出往事,瞳儿不再流泪,反而平静地啸西风心痛。
听着她说起八岁前的日子,啸西风方才的怒气也平息了。
“我想要杀了他,为娘亲报仇……”
啸西风明白了,为何瞳儿会出现在满月客栈带走慕容淳。
“后来,我见到……沈如墨……”她轻轻吐出这名字,忽然发现,其实心痛着痛着就习惯了,如今也没有那么刻骨铭心的痛。
“我终于亲手割断了我……和他……”她淡淡的笑了,笑得云淡风轻。
啸西风轻轻将她的身体搂入怀中,手指触摸到冰冷的皮肤,他觉得心中很痛。
“给我一个答案吧。我等得太久了,心也会痛……”
啸西风只是一个男人,一个也希望得到心爱人回应的,再普通不过的人。在瞳儿的眼中,他不是叱咤风云的少主,更像是一个孤独的男人。
付出得够多了,瞳儿不是不知道。
只是那个答案,她也不知道……
自那夜之后,瞳儿再没有见过啸西风了。他也没有像是往常那样每夜过来逍遥苑。
啸西风没来,可是这一连三日瞳儿已经习惯地坐在秋千上等着他,只是等到夜已深,瞳儿都会失落落地下了秋千,望向那无人停留的门口。
听说了盈玉受了伤,瞳儿心底觉得这和自己脱不了干系,心中愧疚,于是便到了盈玉房中探望。
此时的盈玉觉得背部是热辣辣的痛,口中骂着西小蛮那混蛋。
“不是说和那里的人混得熟络吗,怎么下手还那么重啊!”
听着她满口怒气冲冲,服侍给她上药的婢女们都打着哆嗦,直到瞳儿进来,盈玉才停止了骂声,那群婢女终于松了口气,在瞳儿吩咐下下去准备点清淡的食物了。
“瞳姐姐,还是你好,不像那群丫头,上个药都痛得我要死。”盈玉坐在床上,脸对着墙壁,而后身整个背赤裸对着瞳儿。
瞳儿小心地给她上着药,本来白玉般洁净的后背,此刻却狰狞地爬满了十道鞭痕,瞳儿指尖温柔带着淡淡的药香,轻轻地将药膏擦在上面。
“对不住,盈玉。是我害你受累了。”
盈玉后背微微一紧,随后道:“瞳姐姐,这不算是什么。”这点痛,对她来说,并不是大事,若非当年没有少主搭救,她早就饿死在沙漠上了。
她无父无母,可是在西风寨,在幽影教,她却找到了自己的家。
虽然少主气上心头,才罚得恨,但是盈玉是理解当时啸西风的心情,也明白,他对瞳儿的苦心。
思绪再三,盈玉还是开口道:“瞳姐姐,我知道有些话也许我不该说,但是为了少主,我还是得说。”
听到啸西风的名字,瞳儿的指尖在空中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给盈玉上药。
只听到盈玉说道:“少主其实是个很好强的人,他受了伤,从不对别人说。可是虽然他不说,但是我们四人都看在眼里,少主的心,其实也会痛的。”
瞳儿想起啸西风那夜,指着自己的心道,我这里也是会痛的。
忽然她觉得有些无措,贝齿咬着自己的下唇。
“从前少主身边有过很多女子,但是我从未见过少主对谁像对你那样上心过。所以,瞳姐姐,如果你不爱少主,就不要再折磨他。”
瞳儿只觉得双手无力,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不住地搅着白底红纹的裙裾。
裙上的褶皱,就如同此刻她的心情,难以平复。
盈玉也没有回头,瞪大眼睛看着床里头的墙壁,发着呆。
她心里盘算着,也不知道自己说的这话到底有没有用。
而就在此时,屋门被狠狠踢开,随后是一个兴奋的声音道:“盈玉,你看我从殷石那里拿到了什么……”
话还没说完,西小蛮就马上转过身去,盈玉一声尖叫,瞳儿马上用身体挡住盈玉的裸背。
盈玉破口大骂道:“西小蛮,你这个混蛋,怎么进来也不敲门,难道不知道女孩子的闺誉很重要的吗?”
被盈玉大骂,西小蛮一刹那怔忪过后,手往后甩来一个瓶子,瞳儿稳稳接住,只听到西小蛮也很不客气地道:“你也知道自己是女孩子吗?光天化日之下不知羞耻地不穿衣服!”
盈玉被骂不知羞耻,更是当即大怒,甩手就是一个枕头,正中西小蛮的脑袋。
“你是傻了吗?不脱衣服怎么上药啊?你才不知羞耻,怎么现在还在我房里面,还不给我滚!”
“我才不想留下呢!”西小蛮一甩手关上了门。出去之后,他用衣袖一抹脸,心中侥幸,幸好没有人看到他流鼻血了,口中小声地道:“这婆娘身材怎么也那么辣啊……”
小蛮嘻嘻地笑着,忽然旁边一个小婢女关切地道:“西使,怎么你流血了?”
“……”
盈玉气得脸上鼓起两腮,瞳儿将手中玉瓶在她眼前晃了两晃,道:“雪玉膏!”
盈玉才瞪了那瓶子一眼,口中还是怒气冲冲,可是眼中的笑意却隐藏不了。
“算他还会将功赎罪,我就饶他一回!”
瞳儿是哭笑不得,看着这对欢喜冤家,虽然每次见面总是吵吵闹闹,可是他们之间的小幸福,却是羡煞旁人的。
从盈玉那里出来,瞳儿并没有回到逍遥苑,而是往东南方走去。
琴声悠扬传出,今日君离箫没有弹木琴。
瞳儿走进去,刚好君离箫奏完一曲起身迎上。他何其敏锐,看得出此刻的瞳儿脸上虽是带着笑,可是笑意却没有到达心间。
她的眼底有了迷惑。
瞳儿走到琴桌前,看着这副新的琴,君离箫道:“这是啸公子昨日送来的琴,名曰七弦。”
听说是啸西风送来的,瞳儿抬手挑了挑琴弦,琴音清澈空明,是把好琴。
“我也很久没有弹琴了,也不知道有没有生疏。”她微笑望住君离箫。
君离箫只知道她箫技高明,却也从未听她弹过琴。其实瞳儿从前跟着沈如墨学的是琴,直到后来沈如墨坠崖后,才去学他的白玉箫。自那时候起,她再未触过琴了。
她在琴桌上坐下,双手放在琴弦上,琴如其名,有七弦在其上。
指尖流转在七弦上,每一弦在她挑拨勾抹之下,发出丝丝颤音,在空气中凝结成区。
一曲终了,君离箫睁开眼睛,只觉得,曲子虽好,可是弹曲人的心乱了。
瞳儿自也是发现了曲子其中的问题。曲子本来空明,可是杂念多了,反倒就浊了。不由得微微摇头。
“你的心,乱了。”君离箫凝望着她的眼睛。瞳儿的眼睛很美,美到会说话。她的所有情感,只要看住她的眼睛,都可知道。
瞳儿不否认,她点头道:“是的。如今我的心里,就好像有千丝万缕纠结在一起,让我不知道前路怎么走,不知道该选择哪一条路。”
君离箫淡然一笑,若似窥得天机的神祗,起身行至琴桌前,有种高高而立,普度众生的感觉。
他抬起手,指尖微转勾抹在七根弦上,简简单单一段小曲在瞳儿耳边响起。
曲终,君离箫问道:“如何?”
“清越空明。”瞳儿是真心赞道,君离箫在乐器上的造诣,怕是自己一辈子也赶不上的。或许说,他的曲声,是因为他内心的空明澄澈,而自己的心却失了这份空明,多了一份执着。所以她是弹不出这样的曲子的了。
人心在世,红尘不忘,心乱羁绊。
君离箫又微微一笑,修长的指尖挑起一根弦,琴声只发出一声颤音后便静止了。
瞳儿有些不明所以,君离箫望着她,再一次问道:“这一次如何了?”
“只有一音。”瞳儿答道。
君离箫一笑,坐在琴桌旁,双手轻轻挑起琴弦,一首淡淡的琴音又一次萦绕在空气中,若是那清晨的花香,淡淡的带着朝露的气息。
他的声音和在这琴声中,若是那最悦耳的音符,又像是他才是那空气中飘扬琴音的“七弦”。
瞳儿明白了,他是有心在弹奏,所以他可以无需借助外物。无论在他手上的是宝贵如七弦,还是一缸破瓦,他都能奏出这世上最美好的音乐。
因为,他的心,很美。
“其实每一段音乐,都是由无数个音合成,一个颤音成不了曲,可是却能让你清清楚楚听出那一弦的声音……”
瞳儿思索了片刻,耳边仍然伴随着那淡淡的琴音,一段曲子,她闭目细听,好像听出了每一根弦上的声音。
多者烦,少者清。
“心有千丝,何不只择其一。人生苦短,不可能每一根丝都握在手。”
“你是说,让我只选其中一根丝,走下去。”瞳儿说道。
君离箫微微一笑,有种天机不可泄露的意味。
走出君离箫的院中,瞳儿抬头望天,发现天其实真的很大很高。
在院中仰望,只看到一方天地。
心中拘束,看到了也只有一方天地。
有时候以为,自己的心狭窄到一生只容得下一个人。
沿着一根丝去探寻,才发现,心其实可以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