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溪流红尘笑》琉璃儿

54、10 无奈归心，暗随流水到天涯。

　　但倚楼极目，时见栖鸦。无奈归心，暗随流水到天涯。
　　——秦观《望海潮》

　　瞳儿失了心神，不知道怎么地被沈如墨拉到了一条小河之畔。
　　身后的胡杨林远去，慕容淳也在方华雨的搀扶下离开了。小鱼看看他们分开的方向，最后跟着方华雨走去。

　　小河之旁，草木低低蔓延，在黑夜中铺成一片深邃的阴影。
　　瞳儿的身影投射在溪水之上，波纹荡荡，显得她的身影分外的孤独。
　　沈如墨在其身后，看着身前的瞳儿，她默默地流泪，只有很轻很轻的泪落声，沈如墨却听在心里，很支离破碎的声音。
　　她的双肩微微颤抖，犹若风中那凄凉的落叶，无依无靠地漂泊。
　　沈如墨抬起双手，白衣如霜，伸手将瞳儿颤抖的身体搂入怀中。

　　深夜微凉，天下起古月国初夏的第一场雨。
　　纷纷扬扬的，在这夜空中如细毛飘絮。
　　怀中人低低哭泣，脸上分不出是泪还是雨水。
　　黑衣上沾湿了雨水，此刻的她，心凉若冰。
　　“小阿瞳，有我在，大声地哭，不要压抑着。”沈如墨的手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拍打着，就如同从前那样，她不高兴的时候，他就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哄着她。
　　那时候的她，就喜欢蹭在沈如墨的怀里，汲取着他身体的温度。如今的她，再一次听到那温柔的话语，忽然之间，心中所有的苦楚都似在一瞬间缺堤。
　　沈如墨那轻轻的拍打，温柔得就像是轻柔的浪花，一浪一浪地拍打着沙滩，环绕着那寂寞的岛。

　　他说，有我在。
　　瞳儿再也忍不住，她放声地哭泣，就像是小时候那样。
　　她不是绯玉扇仙沈瞳，也不是殷瞳。此时此刻的她，只是他的小阿瞳。
　　“别怕，小墨在呢。”感受到怀中人环在自己腰身上的双手紧了点，沈如墨道。

　　“小墨……”瞳儿带着哭腔，口中喃喃地哆着这个名字。
　　曾经记载半生爱情，曾经心心念念，曾经缠绵悱恻，只因为这个名字。
　　如今念道，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好像很近，又好像很远……

　　忽然之间，瞳儿一把将沈如墨推开，沈如墨似被打击到一样，眼中是被推开跌得破碎的伤痛。
　　“不能这样……我们不能这样……”瞳儿抬手将脸上一脸冰冷决绝地抹去。
　　沈如墨走前一步，瞳儿却如逼猛虎那样往后一步，黑靴子落在了溪水边缘，冰冰凉地从脚底蔓延而上，沿着全身血脉。
　　此刻的她，心倦了，泪干了。
　　想结束了……

　　相拥的一刻，她以为回到了过去，可是……
　　“小阿瞳……”他的声音，听在心底很是伤痛，本来温柔清朗若泉声的声音，此刻却是滚烫的铁锹，揪着心底一片疼痛。
　　“我们结束了。”她极力地忍受住那痛，花费了全身的力气才道出那话。
　　沈如墨却是接受不了，相处了七年，朝朝暮暮多少个日日夜夜，她不仅成了他的亲人，还成了他永世不能忘怀的人。他也上一步，瞳儿还欲想完后逃，可是却被沈如墨紧紧圈在臂弯中。
　　“我们的身份，注定我们不能在一起。”瞳儿觉得疼痛，不是因为沈如墨圈住自己的那力道，而是心底挥剑斩断那千丝结的疼痛。
　　“我不在乎。我不管你是沈瞳，还是殷瞳，你只是我的小阿瞳。我只知道，我爱的是你，我爱的只是你。”沈如墨从未如此的着急，如此的害怕，如此的慌张。自那夜从影居出来后，他在城外胡杨林中思索了一日。
　　他终于明白，他割舍不了那段情，忘不了那个人。
　　心底想的，念的，爱的，只是那抹灿若朝霞的红影，那言笑晏晏会撒娇胡闹的小阿瞳……

　　可是瞳儿的话，却让他顿感无力。
　　“我们分开了五年，你当真能忘记这五年来的事情吗？五年，不长不短的时间，却让我们有了彼此不同的方向，两段不同的人生。也许在那个时候，我们错过了……”
　　沈如墨的力道小了，瞳儿往后一退，溪水到了自己的膝盖上，全身早已被那细雨湿透，凉意侵骨，腐蚀着一段早已枯萎的过往。
　　“你能忘记默娘吗？即便你忘记了，她就真的不存在在我们之间吗？”

　　不能……
　　沈如墨也知道自己做不到。
　　他忘不了五年的相濡以沫，忘不了默娘死前那安心无悔的眼神……

　　五年，真的很长，长到相隔两地，却已经走不回到过去了。
　　看着沈如墨的表情，瞳儿已经知道了答案。
　　即便沈如墨真能忘记，她也忘不了。

　　“我们错过了五年，再也回不去了。”瞳儿往前，上了岸，黑靴子带上了一席水，拖延在地。
　　沈如墨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可是瞳儿却感受到了，他并未有用力。
　　或许，这一段情，也让他太累了。
　　倦了……
　　你我都已经倦了……

　　啸西风说得对，可不放手，怀抱一方天地。
　　大漠中的他，衣袂翩翩，胸怀天下。
　　方才在沈如墨怀中的时候，脑中一闪而过的是啸西风迎风而立的样子。

　　她反手推开沈如墨的手，从他的身旁错身而过。
　　“忘了我吧……”
　　沈如墨的身影在身后越来越远。此刻的瞳儿发丝沾满雨水，缠绵的细雨落在她微微扬起望住夜空的脸上，忽然她轻轻松了口气。
　　此时，割舍了，放手了，心痛了，可是却觉得有了一丝的释然。

　　北盈玉垂眸站在啸西风身后，屋中灯光昏暗，此刻她看不到啸西风的表情，却能从他周身散发的冷然气息中感到，他处于暴怒之中。她眼梢看到被放在桌上的断愁剑，方才回来，她就听西小蛮说了几句，像是瞳姐姐又惹少主行事了，只是这一次是和少主刀剑相对了，因此少主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而她，就那么不巧，就那么不幸的，撞到刀尖上了。在林中，她追随着小鱼，见她与方华雨慕容淳在一起。她是奉命而来，要捉拿慕容淳。
　　对于方华雨，北盈玉有把握打倒他。可是小鱼却拦在他们的身前，这让她为难了。
　　“小鱼，你让开。他们是少主要的人。”北盈玉还是想劝下小鱼。
　　可是小鱼却未有退让：“盈玉，你不能放了他们吗？我带他们离开古月国，不会妨碍到少主的事情。”
　　虽然与小鱼交好，可是那是少主和教主的命令，作为四方煞的北使，她无权去违背。
　　“不可能！”她说得坚定，手中业已秀出了双刃链。
　　其实小鱼知道北盈玉是不会退步的，此刻刀光已起，她也走到了这一步。
　　“我再问你一句，让还是不让？”北盈玉还是多问一句。
　　小鱼蹙起秀眉，侧颜望了望方华雨，方华雨眼中略有担忧，不止是对慕容淳，还是对小鱼。
　　“对不起。”小鱼回头对着盈玉说。

　　话音一落，盈玉咬唇，手中紧握住双刃，刀光一起，周围树影呼啸婆娑。盈玉人已纵身向前，而她身后的四个影子杀手也蓄势以待。
　　小鱼躲开一刀，双手婉转，十根银丝破空而出，盈玉眸光一闪，右手持刀抵挡，左手却挥舞着长链，短刃袭向小鱼。
　　方华雨心中一惊，见小鱼险险躲过，心中暗舒一口气。
　　二人武功本就相当，你来我往的，已过了百招，仍未有分出胜负。
　　盈玉双手持刃，左右配合将刀光舞得密不透风，而小鱼双手银丝织网，若是一道强大的屏障。

　　盈玉一个转身，翻身落回远处，双刃垂下。
　　小鱼也收住银丝，看着盈玉，她只有内疚。
　　盈玉微微叹了口气，侧了下身子，让出道，未有看小鱼。
　　“你们走吧。”
　　身后的影子杀手欲拦住，盈玉却拦住只道：“我自会自己去跟少主说！”

　　方华雨扶着受伤的慕容淳从盈玉身旁走过，小鱼尾随其后，在盈玉身边轻声道了声谢。可是盈玉却没有去回答，只等他们走远，盈玉才回头看小鱼消失的方向，口中喃喃地道：“希望你不要后悔。”
　　因为私放了慕容淳，她知道回去后定是要受罚的。她也做好心理准备，只是未想到一向待他们宽容的啸西风，在见到影子呈上来的断愁剑，听了影子禀报了几句话后，脸色变得寒若冰霜，让盈玉心中也没了底。

　　啸西风临窗站了很久，目光冰冷望住窗外。
　　盈玉也只能一直垂眸站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啸西风的声音，若冰冷的风划过空气。
　　“私放人犯，该当何罪？”
　　北盈玉拱手跪在地上，没有犹豫道：“是属下的错，属下甘心领罪。”
　　“好！”啸西风负手而立，衣衫萧索，那银丝龙纹面具仍然戴在脸上。
　　“自己去领十鞭。”
　　盈玉心中暗暗舒了口气，口中道：“属下领命！”

　　盈玉退出房中，西小蛮一直在外焦急等待，一见到盈玉出来便上前询问。盈玉摇摇头道：“十鞭。”
　　“这么多？我去给你求情，少主一向心慈，或许会轻饶你。”西小蛮正欲开门进去，可是盈玉却拦住他。
　　少主心慈？
　　少主从不对自己的敌人心慈！
　　今日是自己犯错，又碰上少主因为瞳姐姐的事情而发怒，不怨谁，只能说是自己背运了。
　　“他罚我十鞭，算是轻了。”
　　西小蛮眼中担忧，可是嘴上却不饶人道：“我说你，平时心挺狠的，这一次怎么就心软放了他们呢？”
　　盈玉不想和西小蛮争辩什么，于是道：“好了好了，是我错了，还不行吗？方才在里面才被少主训了，现在你还要来训我，还要不要人活啊！”
　　听盈玉这么说，西小蛮又道：“我随你去惩戒堂吧，那行刑的几人平日与我素来就熟络，我和他们说上几句，说不定会打轻一点。”
　　看着西小蛮嘴上虽然讨厌，但是关切自己确是真的，盈玉只觉得心中温暖。忽然觉得，其实自己挺幸福的。

　　盈玉和西小蛮正欲离开，却看见从细雨朦胧中走出一道黑衣身影。
　　二人具是一惊，只见来人业已先开口。
　　“他，在里面吗？”
　　盈玉点点头，西小蛮却觉得盈玉受罚如此之重，有一大部分原因是因为瞳儿，所以也不愿意搭理她。
　　盈玉有些担忧，看着瞳儿正欲走进屋中，她轻声地对瞳儿道：“瞳姐姐，少主今日心情不好，你自己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