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溪流红尘笑》琉璃儿

52、8 露凉时，凌乱多少寒螀。

　　青烟幂处，碧海飞金镜。永夜闲阶卧桂影。露凉时、零乱多少寒螀，神京远，惟有蓝桥路近。水晶帘不下，云母屏开，冷浸佳人淡脂粉。待都将许多明，付与金尊，投晓共、流霞倾尽。更携取、胡床上南楼，看玉做人间，素秋千倾。
　　——晁补之《洞仙歌》

　　“小阿瞳……”沈如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瞳儿只觉得思绪紊乱若有千万根丝缠绕，剪不断理还乱。
　　不觉脸上早已湿润了一片，那每一个夜深之时都会默默惦念过的人，如今就在自己的身后，距离是那么的近。
　　可是瞳儿却觉得，这只有转身的距离，对于她来说，已经很遥远。
　　那样一段距离，不是转身就能回到过去的。

　　瞳儿很想问，我们真的回到过去吗？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短短五年的分离。
　　他们之间，有默娘，有另一段人生。

　　而且，如今的她，已不是她了。
　　无法接受也无法放下啸西风的情意，无法接受也无法忘记自己如今的姓氏。
　　她轻轻地道，发现脸上的泪，流多了其实是会感觉的，她抬手抹去泪痕，手腕处的红与玛瑙手镯触及脸颊，冰凉凉的。
　　红光如霞，在夜间炫耀。似在提醒着瞳儿，那曾经刻骨铭心的过往，曾经心心念念的人，都在那南苍派的大殿上被他亲手割断了，都在那千层黄沙的第一场春雨冲洗下过去了。
　　自那时候，她抱着啸西风说。她要活着……
　　要活着，就不能如从前那样活在过往，活得懦弱。

　　她努力地去做。白日里的她，绚烂若霞。
　　幽静的夜里，有啸西风的陪伴。
　　想他的时间，越来越短。
　　她相信了，时间会冲淡一切，过去的欢与乐，还有痛。

　　只是，这一切的努力，这一切的设防，都在沈如墨的出现后，轰然崩溃。
　　眼泪出卖了她内心的坚强。
　　啸西风让她坚强，却教会她随性而为。
　　如今的她，很想大哭一场。

　　寂静的夜，只有瞳儿低低的抽泣声。听在沈如墨的心中，就如每一次锥心的撞击。
　　她的痛，她的伤，都是自己造成的……
　　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体融合在她的背影上，他展开双臂将那瘦弱的身体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让人安心，可是瞳儿知道其实那是她的毒药，再沉溺下去，唯有再一次肝肠寸断。
　　从鬼门关被啸西风拉回来，从失落中被啸西风唤醒，瞳儿不想他再一次失望。
　　她轻轻的推开沈如墨环在身前的双手。

　　这一推开，从此就将二人纠缠半生的命运错开了。
　　六年前，沈如墨离开了她。
　　一年前，沈如墨忘了她。
　　都不重要了，因为今日，瞳儿决定，她从此要离开了。

　　“小阿瞳早就死了，在南苍山上就已经死了。如今在你眼前的，是殷瞳。”
　　沈如墨只觉得被瞳儿推开，心就仿似失去了什么甚于生命的东西。他道：“我不在乎你是谁，我爱的只是你……”
　　瞳儿心中默道，这一声爱，来得太迟了。
　　若是六年前沈如墨道出这句话，她会不顾一切地追随他，即便是上穷碧落下黄泉。
　　若是一年前在南苍山大殿，他听了她当众承认她爱他的时候，他会回应她，那么她愿意背负所有的骂名不顾一切地随他笑傲江湖。
　　可是，当所有的不顾一切的勇气都用完，在听到这一声爱你之后，瞳儿已经不敢奢求了。
　　曾经那一场爱恋，让她几乎失去了一切，尊严，生命都被践踏了。
　　若非啸西风将她带走，她看不到黄沙落日，感受不到策马扬鞭的快意。

　　“你该知道，我口中的殷家，是和苍渊沈家有着深仇的家族。我们早已站在对立的地方，再也回不去了？”
　　沈如墨沉默了，而瞳儿的话还在继续，他很想喊，让她不要再说了。
　　“你能放弃沈家，能放弃苍渊国的萧姓皇族吗？”她句句逼人，未有转身，看不清她的表情。
　　沈如墨心中没有了答案……

　　脸上的眼泪早已被风干。身后只剩下凄凉一片，那扇窗户还在开着，窗外娑娑树声，屋中只剩下瞳儿一人。她推开门，忽然夜风吹来，脸上冷冷的。
　　踏出逍遥苑，她沿着石坜路来到了月影湖。

　　夜凉如水，月光终于驱散了浮云，光华肆意，散落在湖上，泛起点点珍珠光亮。
　　湖边站立一人，黑衣萧索，长身而立，身影投射在湖上，黑衣水影被月亮水光点亮。
　　瞳儿站在他的身后一步之遥，却不敢再走近。
　　她知道他是知道的，他知道自己有心维护，故意放走沈如墨。
　　他未有揭穿自己。
　　在方才的一瞬间，她是很怕，若他坚持进来，若他真的与沈如墨动手，她居然感到一种两难选择的无力感。
　　而此刻，她却抱着愧疚而来。她知道，放走了沈如墨，就等于将君离箫在古月国的消息传出去，这样对啸西风会不利，如此一想，她心中更多的是对啸西风的担忧。

　　瞳儿垂下头，看着地上石坜路上有些湿漉，有几颗碎石躺在路上，她伸出脚踢了一下，扑通一声石头就跌落湖中，泛起圈圈层层涟漪，打乱了啸西风的水影。
　　“他走了？”其实他是看到的，在看到那抹黑影从逍遥苑中掠过，他忽然松了一口气。至少她没有离开，至少她还会来找自己。
　　“对不住，西风。”瞳儿抬起头，看见啸西风早已回过身来，那双盈满宠溺的眼睛变得深邃，若那身后的湖水，在夜中冥茫而幽远。
　　忽然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来解释，也找不到解释的理由。
　　“别说话了，我相信你……”啸西风说道。
　　瞳儿抬头看他，眼中瞳孔被月华照亮，若两颗明珠，在啸西风的心头悬挂。
　　那一声“相信”，有着无穷的力量。她想，若当日沈如墨也相信了她，如今他们会不会不用分离……
　　“如今的我，还是忘不了过去，忘不了他，可是我在努力。”
　　啸西风却走近一步，与她错身而立，道：“我不要你特意去忘记过去，有时候越是忘记就越是记得深刻。我只是想让你有时候听听自己的心，有一日能做到淡然去面对沈如墨……”
　　他的话，言犹在耳。可是人已走远。瞳儿一人坐立湖岸。
　　湖水平静，可是她的内心却波澜层层。

　　小鱼很是矛盾。想了许久，还是出了影居，来到方华雨落脚的月满客栈，她深呼吸后，脸上绽开了灿烂的笑容，蹦蹦跳跳地进去寻到方华雨。
　　“你上次不是和我说来寻火花莲，炎帝草的吗？”
　　方华雨答道：“是啊。怎么，你知道哪里能采到吗？”
　　小鱼秀眉扬起，一副得意的样子，可就是不说，让方华雨有些激动：“我的姑奶奶，你就别叼我胃口了，快点告诉我吧。”
　　方华雨激动，声音很大，让周围乔装了，坐在一旁的苍渊群雄都听到了。心中微微抹了一把汗，这在苍渊国中让人敬畏的神医，怎么对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如此掐媚？
　　坐在三四桌之远的慕容淳听了微微蹙眉，从上一次小鱼前来，他就已经暗暗地观察。虽然小鱼是一副十一二岁天真无邪的样子，可是突然出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也甭让人怀疑的。

　　小鱼凑在方华雨耳边轻轻说了些话。方华雨顿时眼中一亮，随即拉起小鱼的手带着她风风火火地出了门，慕容淳一个箭步，拦住了他们。
　　“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方华雨本来是喜上眉梢，寻了许久的药材终于有了头绪，可是一见到慕容淳挡在身前，脸上骤然一冷。小鱼早知道二人关系不简单，只是没想到方华雨是如此的抵触。
　　“怕是与你无关吧。”方华雨一声冷笑，拉住小鱼从慕容淳身旁经过。
　　慕容淳是南苍五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在武林上也算是泰斗级别的侠士，可能一生除了被方华雨不屑之外，所有的人都是对他恭恭敬敬的。
　　只是，他自己知道，方华雨是因为他娘亲的事情，才与自己生分至此。
　　他回望方华雨的背影，被他拉着的小鱼居然朝他吐了吐舌。

　　银衣少年走过来，轻声地道：“慕容前辈，你也别怪华雨兄，他只是一时间的年少气盛，终有一日会明白你的苦心的。”
　　慕容淳叹了一口气，那双曾经敛满英气的眼神有些迷茫与痛。
　　“若华雨有你和你大哥如墨的一半，我就不用担心了。都怪我啊……”
　　“前辈，你也别自责了……”说话的正是沈如书，晋元国三殿下和饮马琴失踪后，他一直调查着，沈谙派出的暗士终于有了头绪，查到了有可疑的人出了玉罗关，往古月国而来。因此他们一路追随，聚集了苍渊国的群雄，以图能救回晋元国三殿下，以阻止战争。
　　“我懂。如今大事要紧。你大哥回来后，已经确定了人的位置，我们得计划一下行动了，早日救人，早日离开这里，老夫总觉得这地方不简单啊……”
　　如书有些为难地道：“昨日大哥回来后，便没了人影……”昨日沈如墨回来，只说了在影居遭袭，很确定里面的人就是晋元国三殿下。说完这些话之后，他就径直离开了。如书见他神色不对，以为是被四方煞伤到了，只是到了今日也未见到他的身影，他才觉得事情隐隐的不对劲。

　　在小鱼和方华雨消失在街头，街巷墙角处闪过衣角黑衣碎花裙裾。
　　北盈玉靠在墙上，望了望天，口中喃喃地道：“你不要出卖我们，不然……”她双手握紧，柳眉蹙起，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成败在此一夜，少主的吩咐不容有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