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溪流红尘笑》琉璃儿

47、3 催促年光，旧来流水知何处？

　　催促年光，旧来流水知何处？断肠何必更残阳，极目伤平楚。晚霁波声带雨。
　　——廖世美《烛影遥红》

　　已是夜深，啸西风在烛光下一手持笔，忽然西小蛮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嘿，少主，大寨门口有个少年说是找你来着，要不要找人把他撵出去啊？”
　　啸西风放下笔，心道，终于来了，也不算太晚。
　　他打开门，亲自走到山寨门外，看到在灯火照亮下，唐岱衣服褴褛，他一直顺着啸西风的策马离开的方向寻来，走到靴子都破了，可是他还是坚持。他坚信，啸西风临行前那眼神是别有深意的。
　　他不仅要报仇，而且还要让从前所有看不起他，蔑视过他的人都后悔。而啸西风，就是那个能帮他的人。
　　所以他一步一步地走来，跌倒了，饿晕了，再爬起来，心中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要走到啸西风的面前。他知道，这是啸西风给他的考验。若是连寻个西风寨都无法做到，连唐岱自己都觉得自己不配跟着啸西风。
　　西小蛮看着唐岱一身破烂，以为是哪里来的乞丐，可是却看到少主眼中闪烁着赞许的目光……

　　唐岱的事情，啸西风没有告诉瞳儿只字片语，他只想她快乐地生活着。唯有切断她与从前的联系，她才能得到重生的机会。
　　可是西小蛮却带来了一个消息，让啸西风不得不头痛。

　　小鱼回来了，一回来就到瞳儿的房中，抱住瞳儿带着哭腔道：“瞳姐姐，你可让小鱼想死你了……”
　　看着小鱼焦急，瞳儿也知道在自己受伤的这段时间内，除了啸西风，还有很多人为自己担心，想到这里，瞳儿心中一暖。
　　“你瘦了，小鱼，是姐姐的不对……”看着小鱼本来圆润的脸蛋现在变得瘦尖瘦尖的，瞳儿有些心疼。
　　还能不瘦吗？
　　小鱼心中暗想道，自从被沈如墨打伤后，在河上被方华雨救起，喝了十多天的苦药，之后打算回来西风寨的时候，以为一路上能够好吃好喝，结果却遇上了殷仇和绿萝，在他的面前小鱼是不敢放肆的，一路循规蹈矩，吃也吃得不欢畅……

　　小鱼摇摇头，抬起瞳儿的手腕，看着那道淡淡微微隆起的伤痕，她的眼眶红了，心中更加恨极了沈如墨。
　　看着小鱼眼眶红了，瞳儿抚着小鱼的头发安慰道：“已经不疼了……”
　　而这个时候，啸西风来了，拉过瞳儿道：“我带你去见两个人……”

　　瞳儿跟着啸西风离开后，小鱼有些担忧地望着门口，口中喃喃地道：“还是要面对的……”
　　啸西风也知道这一切还是要面对的，一直以来，她知道瞳儿恨殷仇杀了玉堂和花软儿，可是他们之间毕竟有难以割断的关系。
　　瞳儿被带进一间屋内，一踏入，瞳儿身体一怔，看着眼前的那人，恨意从眼底涌出。
　　花软儿的血，玉堂的泪，一刹那驱使着全身的恨意，她双手握拳，紧紧握住，目光盯在殷仇身上。
　　啸西风眉间泛起丝丝担忧，他伸出手握住瞳儿紧握的双手，指尖触及她的掌心，摸到四道月牙形的印痕。

　　绿萝在殷仇身旁，看着殷仇眼中神色复杂，知道二人隔阂很深，可是他们却有着不可不承认的关系。
　　啸西风拉住瞳儿，若非如此，瞳儿已经拔出断愁剑了。
　　他道：“瞳儿，无论你之后听到什么，你都要冷静。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在你的身边。”
　　他看了殷仇一眼。而在殷仇身后的殷姑在看到瞳儿他进来的一刻，老泪已经控制不住爬满沧桑的脸颊，她冲到瞳儿身前，瞳儿猝不及防被撞退了一小步。
　　听着那老妪哭道：“太像了，真的太像婉如小姐了……”
　　婉如，是瞳儿母亲的闺名。听着她这般呼喊自己的娘亲，瞳儿想起母亲身前和她提起过自己当年还是官家小姐的时候有一个自小一起长大的婢女绿珠，可惜自从被慕容淳赎身之后就被迫分离了。当初离开慕容家，觉得自己没有能力再去顾及绿珠，所以只能带着瞳儿离开了药城来到苍城。

　　“你是……绿珠姑姑？”瞳儿试探着问。
　　“原来小姐还记得绿珠……”老妪的泪流得更猛，身体软软地跪在地上：“小姐，原来你还惦记着我……绿珠这些年是没有白过了，看到瞳儿小姐，绿珠这辈子算是知足了。你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少爷和表少爷给殷家报仇啊！”
　　瞳儿听了她的话，似乎有些明白了。母亲临终前说过，别让人知道你是姓殷的……

　　殷家……
　　那个二十三年前被如今恒帝灭门的殷家……
　　殷仇……
　　先太子萧鸾……
　　饮马琴……

　　她看着殷仇，殷仇上前亲自扶起殷姑，对着瞳儿道：“无论你如何恨我，无论你会否承认，你的身体里，确实流着一半殷家的血……”

　　终于明白，为何身为殷仇的四方煞的北盈玉和西小蛮会称呼啸西风为少主，为何幽影教上下对啸西风都如此恭顺，为何在白玉仙台上殷仇会对自己留手了……
　　可是，为何现实是这样……
　　为何她是殷家人……
　　为何当初灭了她殷家，害母亲沦为官奴沦落风尘的是沈如墨以死护住的苍渊国……
　　殷仇这一刀割得好恨，一刀割断了所有的过去。

　　她不姓沈了，她以为自己只是个无姓之人，不受拘束地活着。
　　可是为何要给她冠上殷姓？
　　她甩开啸西风的手，眼中有了湿意，看着啸西风一脸心痛和无措，看着殷仇此刻眼中无了冷意，看着殷姑泪流满面的脸……
　　瞳儿双手抱头，眼中流下眼泪。啸西风欲上前，可是瞳儿却打开他的手，独自跑走了……

　　殷仇从身后走来，走到啸西风旁边，语气淡淡：“让她静一下吧。有些事情，她必须自己去看透，你一直去保护她，只会让她失去保护自己的力量。她要长大，唯有经过血与痛，才会涅槃重生……”
　　虽然这个道理啸西风懂得，可是当真看着自己在乎的人痛苦，他的心也宛若能感受到她的痛。

　　在风中站了很久，瞳儿的唇都被风吹得干裂了。她忘了此刻月色已上，银色洒遍满眼的黄沙。
　　风过黄沙，不带走一片苍凉。
　　啸西风轻轻走来。
　　想了很久，其实瞳儿在心静下来的时候就明白了。身份，血缘的事情，她无法改变。
　　她早该忘记过去，好好地生活。
　　和沈如墨，不应该在这个时候结束，而应该在更早的时候。而如今，让她彻底的，割裂了过去。
　　啸西风在她的身后停住，未有靠近，风吹过瞳儿的身体，再吹向他。
　　啸西风想，她肯定又流了很多眼泪，不然为何这风会这般的苦……

　　“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该叫你什么了？是萧寂少主，还是西风寨寨主？”瞳儿轻轻地道，声音比风声略大。
　　看着她消瘦的红影，啸西风无法抑制，从身后将她环在怀里。他的心跳苍劲有力，从瞳儿的后背传到自己的心房。
　　她从未怀疑过，自认识啸西风以来，他的确是从未利用过自己。只是她不能接受的，是他的身份罢了。
　　啸西风的唇摩挲过瞳儿的发丝。

　　“无论我有多少个身份，我都只是你的西风。如果可能，我更希望自己只是啸西风，那个可以在黄沙上自由自在的啸西风，而不是背负着血海深仇的萧寂。”
　　他的声音没有了往常的不羁和魅惑，多了一片苍凉。瞳儿不怪他，啸西风一出生便背负使命，这也不是他所能选择的。
　　要怪只能怪命运太过会戏弄人了……

　　“瞳儿，我从未贪恋过那金銮殿上的位置，我要的，不过是一心人一江湖的日子，可是这不是我所能选择的。即使我不想去做，可是我的身后，有那些曾经为我父皇丧命的亡魂，有那些为了我而背井离乡的殷家人，我不得不去这么做……”
　　瞳儿听着啸西风第一次语气这么的苍凉无助，她的心头苦涩，为自己，更为啸西风。
　　她说道：“我知道你的使命，所以你不得不为之。我没有理由去阻止，但是我也无法去认可……”
　　啸西风却将瞳儿拥得更紧道：“你认不认可都不重要，只要你还在我的身边就够了……”

　　纵然瞳儿能接受自己的身份，可是她仍无法面对殷仇，那个曾经恨极了的人。
　　四方煞看着瞳儿冷颜对着殷仇，虽然殷仇面上无任何表情，但是唯有绿萝知道，他的心中有多苦。
　　殷仇也不过是个凡人，他也希望有亲人。
　　殷凤如只当他是复仇的工具，从前二十多年来，他的身边只有啸西风一个亲人，如今终于在父族中找回一个亲人，他内心的渴望再一次被激起。

　　殷仇的到来，啸西风不能不开始启程离开西风寨去古月国。
　　路上，北盈玉和西小蛮话多，时常和小鱼在瞳儿面前打闹戏耍。瞳儿发现其实去真正认识了他们，才知道四方煞中的西使和北使其实并不是像江湖上传言的那么嗜杀无情，他们也不过是少年意气，只不过他们身上背负着的使命让他们不得不手染鲜血。
　　北盈玉和西小蛮都随着西风寨的人唤她作瞳小姐，当被殷仇听到后，殷仇冷言道：“什么瞳小姐，这里只有殷小姐。”

　　殷仇策马从瞳儿身边过去后，绿萝也跟着殷仇，经过瞳儿身边的时候，轻声地道：“你可以不在乎盈玉小蛮的身份，为何就不能对教主释然呢？”
　　绿萝微微叹气，听在瞳儿耳边却觉得分外的沉重。
　　瞳儿垂下眼眸，看着手中紧握住的马缰，她也知道，握住与放手的差别，可是真的很难做到。
　　啸西风踏马来到瞳儿的身边，温和地道：“别急，慢慢来。”

　　众人从千层黄沙中穿过，三日便到了古月国的国都月城。城门大开，首先迎上来的是一书生打扮的须眉男子。
　　他拱手对啸西风和殷仇行礼，眼睛不经意间扫过瞳儿。
　　“少主，教主，一路辛苦了。陛下在宫中设了宴款待各位。”
　　殷仇却抬手道：“不必了。文忠先生替本座告诉崔国君，本座先回影居了。”
　　来人正是古月国国君崔鹏座下的军师文忠先生，他似乎早料到幽影教不会进宫，看着啸西风正欲开口拒绝，他先道：“少主，夫人在文忠临行前有话托付，请在下务必请少主回去一趟。”
　　啸西风听了蹙眉一想，随后对身后的瞳儿轻声道：“我先离开，你先随着他们去影居，明日我带你去逛逛月城，你肯定喜欢。”
　　瞳儿点点头，目光触及文忠先生意味不明的目光，她内心就掂量着觉得这号称“古月国第一军师”，在二十年前叛乱中为崔鹏平定局势的文忠先生并非个简单的人物。

　　啸西风扬鞭策马便呼啸而去了。
　　北盈玉小声嘀咕一句：“宴无好宴。”
　　西小蛮却冷笑道：“还不如回影居好好睡上一觉啦。”
　　绿萝却担忧地对殷仇说道：“教主，你这般直接拒绝，会不会……”
　　殷仇却笑道：“崔鹏还没有这能耐……”
　　殷石看着啸西风的背影说道：“更何况还有少主牵制住。”
　　瞳儿听他们的口气，像是幽影教和这古月国的国君崔鹏有些隔阂，她方才听得出殷仇的语气轻蔑。但是看着幽影教和这古月国关系密切，却是貌合神离。看情况，啸西风应该是站在殷仇这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