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溪流红尘笑》琉璃儿

45、1 明朝事与孤烟冷，做满湖风雨愁人。

　　数幽期难准，还始觉留情极眼，宽带因春。明朝事与孤烟冷，做满湖风雨愁人。山黛暝，尘波澹绿无痕。
　　——吴文英《渡江云》

　　千层黄沙孤雁冷，扬鞭策马不知远。
　　春色终于从南方蔓延而来。
　　不知不觉已是三个月后了。西风寨处于千层黄沙中最神秘的地方，它地势隐蔽，更重要的是，它建在一沟弯月泉边。
　　在沙漠里，有水才有生命。
　　西风寨占据了此地的水源，因此才有能力孕育千人的资本。
　　纵然有了弯月泉，水源在西风寨仍然是至贵的。

　　沈瞳，或许不应该在这么称呼她了。
　　从离开了南苍山开始，她就不再姓沈。
　　啸西风从来都是“瞳儿瞳儿”的叫她。而这里的人也都只是呼唤她“瞳姑娘”。
　　好像来到了西风寨这三个月，从前的那段日子已经离得很远了。
　　离他，也很远了吧……

　　虽然只是初春，可是千层黄沙白日常年高温，因此瞳儿穿着啸西风给她准备的轻丝红衫，这里无论男女皆是江湖上不拘小节豪爽之人，这是瞳儿在这里生活了三个月后得出来的。因此这里不如南苍那边那般拘束，对于女子的行为，也不受那些女戒的束缚。
　　因此，瞳儿的这套衣衫衣袖只有七分长，轻丝贴身，襟口凸起红丝刺绣更显这样式简单的衣衫立体之处，襟□□叠处，露出淡白色抹胸上前的花纹。
　　因为手腕处还有淡淡的伤痕，啸西风还特意给沈瞳准备了一双红玉玛瑙手镯。这是啸西风给她亲自带上的，看着那锆白的手腕，如玉温润，却因为那两道伤疤而平添突兀。
　　伤痕在瞳儿的手上，可是伤疤也刻在了啸西风的手上。瞳儿看着啸西风给她带上手镯时候，眼中无限的柔情，竟然有一刹那的沉醉。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眼前在这西风寨中难得的一抹绿意，那棵小树，干涸的枝干上，终于长出了第一片绿叶，这在沙漠上实属是奇迹。
　　为此，瞳儿每日都会来这里看看这一棵小树。

　　三个月前，也就是在这里。她从疼痛中醒来，但是她更愿意昏去，至少不用受到手腕经脉生出新肉时的痛苦，还有内心刻骨铭心的折磨。啸西风见她自暴自弃，无一丝求生意志，只是靠着啸西风的奇药与真气续命，他将她从床上拽了下来，一路拉扯，拉到了屋外。
　　瞳儿只穿着中衣，被他这么一路粗暴地拉扯，衣服都被他撕裂，露出那白皙的香肩。
　　春寒料峭，只是一出房门，瞳儿就被那冷冽的春风吹醒了几分，更为冷人的是啸西风那时候的表情。
　　是失望？还是恼怒？
　　或许两者都有吧。那时候瞳儿想。
　　为了救她，她是知道这一路从南苍山走来，啸西风受的苦不比她少。所以看到自己费尽心机救回来的人却不想活下去了，他必然心中伤心失望吧。
　　那时候的她，实在不知道该怎样活下去，活着又如何，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的躯壳吧了。如果说，她那破碎的心还有感觉的话，那就是对啸西风的一丝愧疚了。

　　啸西风将她拖出去，扔在那黄沙上。
　　那时候，正是千层黄沙迎来的第一场春雨，来得汹涌，淅沥沥地打在了黄沙上，打来了瞳儿身上。
　　她大病初愈，又只穿着一件中衣，她都冷得打着寒战。

　　本来周围的人见是下雨，都欢天喜地地拿出盆子大锅去盛水，可是看着他们的寨主黑了一张脸，眼中怒火腾腾的出来，他们都识趣地离开，不敢招惹，也不敢去问那位被他们寨主当做宝贝的瞳姑娘究竟惹到他什么了。
　　众人无声地消失，只有淅沥沥的雨声在二人之间拉开了雨幕。细腻的黄沙被雨水冲洗得煞是柔软。啸西风将瞳儿扔在地上后，听不出语气的喜怒，只不过啸西风只是在强忍着心中的疼痛。
　　“你要死，我不会再阻你拦你。”言罢，紧握住瞳儿的手腕，动作不再温柔地撕开包住她手腕伤口的白纱布。
　　白纱布被忽然撕开，扯裂了伤口，鲜血再一次涌出。瞳儿吃痛地闷哼，啸西风看她仍然忍住疼不喊出来，心中更是恼火，加大手中的力度，愤然撕开，一把将瞳儿推倒在地。
　　瞳儿趴在地上，脸上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雨水。

　　啸西风手中的血还是温热的，他紧握双拳，指甲嵌进掌心，他却毫无知觉，站起身来不再看瞳儿。瞳儿在地上，而那一树枯枝在她眼前一步远，穿越朦朦胧胧的水雾，忽然有一丝青色落入眼幕。
　　是一片细小的，刚发芽的青叶，此刻在雨中摇曳着纤弱的身姿。
　　看着它，瞳儿觉得眼中被那一抹绿刺痛，心中有种震撼。
　　她抬起头来，看着背着自己的啸西风，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可是瞳儿心下却了然，他定然对自己是失望透顶了吧。
　　她看着两手手腕处渐渐渗出的鲜血，在雨中渐渐稀淡，不过一两尺，便不再见到鲜红。

　　原来在大自然中，人是那么的渺茫，任你如何的嚣张，流放掉自己全身的鲜血，在这浩茫的自然中，你全身的血液比不起长流不息的河流。
　　黄沙上生活不易，可是却还有人愿意长居于此。
　　生命如此艰难，却还有人依旧坚持。

　　她再一次抬头，眼中啸西风的背影渐渐清晰，而令人心痛。
　　原来以为心痛到了绝境后，心便不再有感觉，原来此时此刻，心还会为啸西风而痛。
　　“我想活……”她的声音很快被大雨给掩盖住了。
　　可是啸西风却清晰听到这三个字，身体一怔。

　　“我想活着！”瞳儿使出全身的力气，强撑起来，半坐在地上大声地道，像是在告诉啸西风，又似在告诉自己。
　　她一直喊，一直喊。
　　“我要活着！”
　　“我要活着！”
　　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流出，原来身体还有温度的感觉是那么的好。好似这一滴温泪，带走了全身的冰冷，带走了阴郁。

　　“我想活着……”她有些累了，垂下头，却见到垂在地上的一方黑衣，然后她被搂在了一个温暖的怀中。
　　她还在呢喃着道：“我想活着……我想活着，西风……”
　　啸西风抚着她湿透的头发，头埋在她的肩上，轻声地道：“我知道，我知道……只要你还想活着，我就一定不会让你死，除非我比你先死去！”
　　他说得无比坚定，漫天雨露都在见证。
　　瞳儿在他的怀中，感到似乎有温热的液体从自己的脸颊流下，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啸西风的。
　　也许，很早之前，就已经交融在一起，难分难解了……

　　身后一阵叹息，瞳儿不用想都知道是谁了。
　　“我都快要嫉妒死这棵破树了……”
　　瞳儿放下手，手中的红玉玛瑙手镯丁当地响得清脆，就像是这沙漠上旅人的驼铃。
　　她转过身来，恰好看到啸西风一脸装作是横眉怒眼的样子，她不由扑哧一笑，然后也道：“这就奇怪了，这西风寨里的万人迷为何要嫉妒这棵小树呢？”
　　被她反过来调侃，啸西风有一刹那的怔忪，随后又一脸严肃地道：“瞳儿，相信我，自从遇上你以外，我再没有过别的女人了。”啸西风是以为瞳儿还在想着那一日与她散步时候，听到在寨中曾与他春风一度的女子的胡话而落在心上而不快。
　　西风寨中尽是豪爽不拘泥的人，若是互相喜欢了也会大声地说出来，啸西风生得俊逸，自然多胆大的女子投怀送抱。那日那名叫玲珑的女子和另一人说着道：“你说寨主娶了瞳姑娘为压寨夫人后会不会娶我为妾呢？”
　　另一人笑道：“你就别多想了，你哪里及得上瞳姑娘的万分之一，做妾，你是门都没了！”
　　玲珑又说道：“你怎么能这么说话的，我就是比不上瞳姑娘漂亮，但是怎么说我也跟随过寨主一夜的，怎么说也一夜夫妻百夜恩。”
　　那时候啸西风十分地尴尬，岂料瞳儿也只是一笑而之。

　　“每个人都有过往，你带我来这里，不是想让我忘记，重新开始吗？既然是你的过往，我又何必去在意呢？”瞳儿对上啸西风的眼睛，也说得认真。
　　确实，来到千层黄沙的这三个月，她有过从未有过的舒畅。
　　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不喜欢的事情不去理会。想打架的时候就挑上二三个汉子来对招，因为雪玉膏的缘故，这三个月里，瞳儿也已经恢复了八九成的武功。有时候策马扬鞭，在西风寨外天然的跑马场上去溜达一圈。
　　只要不提过往，瞳儿这三个月来是快活的。

　　啸西风眼中流淌着深邃的眸光，投影着瞳儿红衣身影，好像就此将她禁锢住了。
　　“有时候，我倒愿意你多在意一下我……”他的声音语带魅惑，好似藤萝，一圈一圈地缠上瞳儿的心，心头忽然紧了一下。
　　瞳儿一个闪神过后，忽而一笑，那一笑，明媚了啸西风整个世界。

　　西风寨的大门打开，马大汉赶着刚放牧完的马匹进寨。
　　沈瞳一个纵身，飞身到一匹马上，拉起马缰，然后回头对啸西风一笑道：“我们来比一场，如何？”
　　不待啸西风答应，瞳儿一甩马鞭，马蹄牵起一滚黄沙。

　　啸西风看着马背上的红影在黄沙中若隐若现，却深刻地嵌刻在心。他的眼中流转着浓浓的宠溺之情。
　　这样的瞳儿真好，他多么希望她真的能做到在自己面前放纵自己的喜怒哀乐。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有时候发发小脾气，有时候撒撒娇，有时候玩些小把戏……
　　可是他又霸道地想，瞳儿的这些娇态，最好都只在自己一人面前展示。
　　他嘴角一扬，一个纵身飞到一匹马背上，一甩马鞭追随而去。

　　马大汉很是无奈这两个一前一后毫不顾忌的偷马贼，可是人家一个是未来的寨主夫人，一个是当家寨主，他一个小小的放马汉说得了什么呢？
　　他无奈地赶了赶前面被惊扰的马，不过他又转念一想，这偷抢，不正是西风寨的传统吗？难得两位当家的在一众寨民面前发扬得如此之好。

　　啸西风一直策马在瞳儿身后，看着身前马背上的红影，他并未尽全力去追逐，只是想着这样看着她的背影也不错。
　　瞳儿迎着风，衣袂被吹得纷扬，远看就似是越过黄沙上的一团火焰，灼灼火光，耀人眼球。
　　马蹄飞奔了三里外，瞳儿一拉住马鞭，前马蹄陡然立起，马背上人却依旧安然坐着，马停下，瞳儿回头对着啸西风道：“你输了。”
　　啸西风无奈一摇头，下了马，瞳儿也随之下马，跟在他身旁走在这沙丘边缘。
　　这里极目眺望，只能看见一片沧桑的黄，直到尽头才有了一点蓝白。那里就是天际了。

　　“嗯，我输了，我愿意奉上一份大礼。”
　　瞳儿来了兴致，不知道这一次啸西风又送给自己什么，转头看着他，却见他从怀中取出一条长纱。
　　瞳儿一怔，这竟是自己第一次遇见啸西风时候在千层黄沙上被他夺去的那一条白长纱。此刻被他握住，迎着风拉出一道白影。
　　看着瞳儿怔住，啸西风煞是满意，双手握住白长纱，将它展开轻轻地包在瞳儿的乌发上，用一边遮住她半张脸。
　　白长纱被风吹得贴在瞳儿的脸上，若隐若现地露出她清丽的轮廓，宛若隔着水雾看那幽池上生出的一朵的青莲。他忽然想要一亲芳泽，可是这时候瞳儿却开口道：“你这算是什么大礼，这长纱本来就是我的东西，是你抢来的。”
　　啸西风挑眉一笑，道：“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转身吹出一道清哨声，哨声响彻长空，不过多久，天蓝色的苍穹中飞来两道白影，在半空中盘旋着。
　　瞳儿抬眼望见，居然是两只全身雪白的鹰，啸西风伸出手臂，其中一只倏地从半空中飞下，双爪抓住啸西风的手臂，鹰头靠近啸西风与他亲昵了一番。

　　“好美的雪鹰。”瞳儿由心发出感慨，这全色松松的羽毛如雪般洁白，高傲扬起的鹰头上一双鹰目炯炯有神。
　　“喜欢？”啸西风含笑问道，那笑若三月春风，爽朗之余明媚温暖。
　　瞳儿点点头。
　　看着他喜欢，啸西风比什么都满足，另一只手放在嘴边，又吹出一道哨声。另一只还在空中盘旋的雪鹰听了后从空中飞下，啸西风眼神示意，瞳儿也学着伸出手臂，那雪鹰伸出双爪落在了她手臂上，刚落下的时候，手臂被它抓得有些痛，瞳儿想，和它多沟通后应该会好些……
　　“你说，它叫什么名字好呢？”瞳儿用手指逗着雪鹰。
　　啸西风还没有说话，瞳儿抢着道：“我知道了，你的那只叫做小西，我的这只就叫做小风。”
　　似乎很满意自己的赐名，瞳儿一心逗着雪鹰，全然未顾啸西风黑了一张脸。
　　小西，小风……
　　把他当做是鹰……

　　其实，西小蛮忽然觉得后背一阵阴冷，不知道此刻有人将小西这名字赐给了一只鹰。
　　背后有人喊道：“小西——”
　　西小蛮腾起来道：“北盈玉，我告诉你多少次了，我叫小蛮，不叫小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