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16 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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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
——秦观《满庭芳》
白布黑幡，南苍山一片哀鸿。
沈如墨合上那棺木，他的眼泪滴在了棺木黑实的盖面，可惜默娘再也不知道，再也看不到了。
身前事，生后总成空。无论默娘生前做了什么，对的也好，错的也罢，如今都已经过去了。
沈如墨不恨她。
她只是爱错了人而已。
在那苍茫的山头，默娘的坟前，沈如墨站立了许久，直到日暮，他的衣衫有些湿漉。
他答应了墓中人，好好照顾孩子。
小虎子身中寒冰散，每一日都要受寒冰噬骨之痛，唯有沈如墨每日输入至阳的真气，与体内的寒冰气中和，才稍稍延缓痛楚。看着小虎子每一日痛到眼泪狂奔，沈如墨心痛他小小年纪却受如此之苦。
路清平建议，药城药门方家也许会有办法，他收到门人的消息，说是有药门的门人出现在苍城。沈如墨唯有到苍城中去寻找。
下了南苍山，在苍城中，沈如墨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三个月前上山，还是初冬，可是如今却已是寒冬之末，隐隐有些许春色。
当时的他，身旁有默娘，他的妻子，有小虎子，他的儿子。
他以为他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在大难中不死，在重生中找回自己的亲人。
可惜他错了。
他一直都错了。
错在忘记了小阿瞳，错在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小阿瞳。
想起在药城翠澜居时，沈瞳第一次见到他吐血昏去，在苍城孤单离去，在幽林中伤心绝望……
如今，他闭上眼睛，满目萧条，只因为生命中那个挚爱，不见了。
这一切，都是他的报应。
若五年前没有离开，若五年前大难不死后没有忘记，若五年前忍住疼痛去记起，如今会不会不同。
如今那个沈瞳口中“很爱很爱的小墨”，是不是还能守在她的身旁。
沈如墨抬眼，望着碧蓝如洗的天空，干净明亮，若小阿瞳那一双澄清的眼瞳。
这时候，一个小童给沈如墨送上一物，沈如墨打开一看，心头一惊。
竟是一件血衣！
而且，他认出来，是沈瞳离开那夜穿着的衣服。
他的手指有些战抖地抚上衣服上的血迹。
点点血迹，泛起触目惊心的回忆。
那一夜，她笑得张狂，笑得悲凉，她在所有人的面前承认了，她爱他。
可是，他却没有回应。
她痛，她要他亲手了结她。
那艳若彼岸花的血，是他亲手染上去的。
血迹已干，沈如墨的手指没有湿感，可是他却觉得自己满手都是沈瞳的鲜血，满目竟是刺眼的猩红！
小阿瞳，你不能出事！
逍遥舫上，旗杆挂着的小旗迎风飘扬着。小鱼趴在二楼的甲板上，一手支着下巴，摇晃着脑袋，另一手搭在甲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手指敲打着甲板。忽然听到岸上有人飞身掠过带动的风声，小鱼眼中眸光敛起，手指上的动作也停止了。
沈如墨按照指示来到了柳河岸旁，却只见一艘画舫，画舫上除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外，再无他人。他心中思付，难道以血衣相约的人是这此刻用着一脸无害，无辜天真眼神看着自己的女娃吗？
看着她盈盈闪烁的大眼睛，在阳光下如两颗黑钻宝石，他想起了当时遇见八岁的小阿瞳的时候，她的眼睛也是这么美的，只是那时候的她，瘦得可怜，让人心生怜悯。
小鱼用手臂支起身体，一手撑在甲板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沈如墨，然后语气冷冷的道出一句话：“我还以为沈如墨是何方神圣，原来不过如此。”
听她这么说，沈如墨心中肯定，眼前这个看似无害的小女孩就是送来血衣的那人，只是他还想不到此人的目的。
“在下沈如墨，姑娘以血衣相约，不知道是否是知道我的弟子沈瞳的下落？若是知道，请代为转告……”沈如墨顿了一下，再说道：“转告她，小墨很想她。”
小鱼从甲板上站起来，罗裙未掩盖那赤裸的盈盈玉足，被风一吹跌宕起百褶裙的裙摆。
小鱼的样子生得甜美，黑发梳成两条大辫子垂在两侧，以黄丝带绑住发尾，宛若是那天庭偷下凡游玩的仙童。可是此时她的眼神却格外的冷，她的语气讽刺，话锋阴冷，全然不似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说出的话。
“瞳姐姐早被你逐出南苍派了。始乱终弃的人，有何面目去见她！”她想起那日看见少主抱着满身是血的沈瞳回来，她看着少主怀中的人脸上不再有生动的笑容，只余下一副白得如雪的脸色，她都急哭了。
她句句在理，沈如墨无法反驳。听到小鱼这么说，就知道她是在替沈瞳不值，这么说来，小阿瞳暂时不会有危险。沈如墨的心也略略的放心，只要小阿瞳无事，就算是天涯海角，他都要将她寻出来。
可是他的心刚放松些，忽然警觉顿生，抬头看见小鱼手中陡然射出两条细如蚕丝的银光，沈如墨一个闪身躲过，银丝打在了身后高高悬挂的旗杆上，轰然倒塌。
小鱼手腕一转，银丝改变了路径，继续向沈如墨袭来，沈如墨本来亦不想出手，可是小鱼步步紧逼，不得已下，他从袖中舞出墨玉扇，扇出片片气劲，银丝被沈如墨的内劲激荡得发出嗡鸣，银丝连接着小鱼的五指，顿时小鱼觉得五指被震得生痛。
一咬牙，小鱼不顾疼痛，趁着转身之际，五指并发，阳光下陡然闪现十根银丝，刚硬如铁，宛若利剑齐发。
沈如墨往后一退，十道银光近在咫尺，他一声清啸，运劲于手中墨玉扇，墨玉扇的光影下，扇出片片墨色光泽，若羽毛般轻盈，却片片强劲若无形的刀剑。
扇风一触到银丝，银丝砰然断裂。
砰砰砰……
十根银丝在扇风之下断裂。小鱼往后跌去几步，强忍住胸中翻腾的血气，对着沈如墨一声冷哼：“今日算你走运，不过你这辈子也别想找到瞳姐姐。是你辜负她在先，你这辈子也休想见到她。”
小鱼话一说完，人一纵身跃进了柳河，荡起片片涟漪后便消失得无踪迹了。
沈如墨走到船舷上，看着那平静的柳河，心中荡起小鱼的那句话。
“这辈子休想见到她……”
这是他最害怕的事情，他无由来的一阵心慌。
好像有什么在昭示着，他们经此一别后，有些东西已默然脱离了轨迹，背道而驰了……
与此同时，一架马车和它身旁两匹坐骑此刻已经踏出了玉罗关，走进了那神秘莫测的千层黄沙中。
鱼老爹扬鞭驾驭着马车，他尽量驶得平坦些，这是少主郑重的吩咐，他也知道这样会使得瞳小姐舒服点。
西小蛮和北盈玉分别骑着马守在马车两旁，不时相视一眼，然后双双望向马车方向，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们从未见过少主这样，一向以来，少主都是嬉皮笑脸的，就算是杀人的时候，他的脸上总是带着不羁的笑意。
可是现在的少主，一脸憔悴，不知道几日几夜没有合上眼睛了。他们也劝过他，可是他却只是一直抱着沈瞳。
啸西风怕马车的颠沛让沈瞳更加不舒服，于是便将她抱在怀里。
当他将沈瞳抱回逍遥舫的时候，亲自换下她的血衣，北盈玉欲帮忙，可是啸西风却拒绝了，看着啸西风无限温柔地脱去沈瞳的衣服，在衣袖和伤口粘合的地方，啸西风看着那深深的伤口，脸上流下了两道泪痕。
这是北盈玉第一次见到啸西风哭，那时候她也红了眼眶。
她是被少主的深情打动的。她多么希望在床上昏迷的人，能够懂得少主的心。
啸西风给沈瞳先用清水洗去血污，亲自检查那手腕上的伤痕，经脉被剑气割断，那时候啸西风眼中有了浓浓的杀意，双拳紧握，口中吐出三个字：“沈——如——墨！”
小鱼在一旁哭泣，听到这三个字后，停止住哭声，冷声道：“我要为瞳姐姐报仇！”
啸西风看向沈瞳，此刻脸上除了如白纸外，无恨无痛地睡着，他的眼神变得温柔了，手指轻轻抚上她冰冷的脸颊，唇轻轻印在额上，一直沿着鼻梁摩挲到嘴唇，依依不舍地离开，鼻尖贴着沈瞳的鼻子，感受着她虚弱的呼气，他轻声地道：“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在，我都不会让你出事的。”
这个时候，殷石走进，他第一眼也看到那给啸西风换上红衣，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女子，心中流出无限的凄凉。他走近啸西风，递给一物，道：“这是教主让我送来的，雪玉膏。教主说，雪玉膏有续筋接骨之妙用，希望瞳姑娘用得上。”
啸西风接过雪玉膏，不假手于人，亲自给她的手腕伤口处擦上雪玉膏。
沈瞳的伤口需要每日擦上雪玉膏，手中的经脉才会自己续回。
这些事情，从来都是啸西风一人做。每一次他细心温柔地给沈瞳上药，有时候沈瞳会觉得痛而在昏睡中闷哼一声，啸西风会抚着她的额头，然后温柔地哄道：“乖，等下就不痛了。”
每一次如此，北盈玉都会忍不住想要哭泣。西小蛮知道她看不下去，就带着她走远处去守着。
马车一路往北，离那让沈瞳伤心欲绝的南苍山越来越远。
沈瞳渐渐有了知觉，有时候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当触目的是一片红丝黑衣，她混混沌沌地会喊出啸西风的名字，每当这个时候啸西风都会很快乐，会一扫脸上的阴郁。可是没过多久，沈瞳又陷入昏睡。
时间过去，啸西风细心照料，沈瞳醒来的时间越来越长，可是伴随着一个问题是，十指连心疼，更何况是被割断的经脉此刻在手腕中生出新肉，沈瞳醒来，每每都会被痛觉痛到全身出冷汗，湿了整个后背。
每一次看着她又痛晕过去，啸西风多么希望受苦的是他。
“痛……”沈瞳蹙眉而道。
啸西风将她拥得更紧，手擦去她脸上的冷汗，不多时又渗出一片，啸西风看着此刻的沈瞳痛苦的表情，那秀气的双眉蹙起，她咬紧牙关，啸西风怕她会咬伤自己，硬是撬开她的嘴，将自己的手臂放在她的嘴前，让她咬住。
至少这样，啸西风会觉得舒服一点。和她一起痛，至少这样抱着她，感受她的感受，他才觉得心没那么痛苦……
手臂上沁出了血，啸西风从后面环抱住沈瞳，亲吻着她的耳垂，他道：“瞳儿，我说过会带你走，会带你去一个没有人会伤害你的地方……”
马车在浩荡的沙漠上，划出一道淡淡的痕迹。
有时候，爱情很浅，浅到只要一条平行线，就能将彼此错开。
可是，有时候，另一条路的尽头，也许还有另一片的天地。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16 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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