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溪流红尘笑》琉璃儿

36、8 天涯旧恨，独自凄凉人不同。

　　天涯旧恨，独自凄凉人不同。欲见回肠，断尽金炉小篆香。黛蛾长敛，任是春风吹不散。困倚危楼，过尽飞鸿字字愁。
　　——秦观《减字木兰花》

　　跌跌撞撞在黑夜中下了山，从山脚走到苍城内，已是深夜。沈瞳的裙裾具是泥污，而脸上早已爬满了泪痕。
　　无人寂静的夜，她终于可以将委屈在心底强忍着的泪水，让它肆意倾泻。她急急地下山，曾经喜欢得紧的竹林，如今却成了她的炼狱。
　　她要逃！
　　她也只能逃。
　　一路狂奔，忘了使用轻功，只是拼命地跑，跌倒了，手掌擦破了，血流了，再爬起来，只是想要离开这里。

　　她的青衣尽是泥污，眼泪不住地留下，她用衣袖抹去，很快脸上又沾满眼泪，顾不得衣袖的泥沾在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
　　此刻的她，狼狈之极，与江湖上人称的绯玉扇仙的那个瑶台仙子全然不似同一个人。
　　此刻的她，无助之极，偌大的一个苍城，她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遍，却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苍城被夜幕笼罩着，隐约听到隔壁街头传来的打更声，其实沈瞳不知道，在她的身后，一直跟着一个黑衣身影，衣服上的红丝在黑暗中闪耀着光芒，虽只是一个模糊的身影，却让人遐想这个男子的面容该是如何的美好。
　　啸西风早在沈瞳下山的时候就一直跟着她，看着她跌跌撞撞，看着她伤心欲绝，看着她无助落魄，他很想上前去扶住她。
　　可是殷仇说得对，情感的坎，只能靠她自己跨过。
　　看着她单薄的身影翻进一家酒庄，他也飞身到屋檐上，看着潜进酒庄中的沈瞳提起一壶酒往外走忽然又折回来放下酒瓶，左右看看自己的袖口，啸西风看着一阵好笑，这般伤心了，居然还顾得上要给钱，不仅暗叹这些名门望族教出来的人就是这般守礼而迂腐。在他们西风寨里，是没有那么多的规矩的。

　　沈瞳才知道自己从竹林中下来，身上却身无分文，咬咬唇后，将头上戴着的青玉簪拔下来，青丝如瀑落下，遮住她消瘦的手背，把青玉簪放在桌上后，沈瞳提起两瓶酒飞身离开。
　　待她离开后，啸西风从屋檐上跳下来，拿起桌上那支青玉簪，手心中似还停留着沈瞳发丝的香味。闭目回想她那柔顺的青丝，啸西风嘴角哆起一丝笑意，将青玉簪收在怀中转身欲走时，忽然摇摇头，又走回桌旁，将身上的几定碎银放下。

　　提着两瓶酒，沈瞳沿着苍城外的柳河，迎着河风，吹得未髻的青丝扑在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融入风中。啸西风远远地跟着，似闻到风中都带着沈瞳泪水的味道，闻着很苦涩。
　　看着沈瞳倚着一棵柳树坐下，这个位置，刚好可以望到河中央的烟雨楼。

　　想忘忘不了，想爱爱不到。
　　沈瞳本以为自己只要他活着，只要他快乐，什么痛楚都可以忍受得下来，可是她却错了，她高估了自己，她也是人，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会哭会痛会恨会嫉妒的人。
　　看着默娘夺走了自己的原本的幸福，占据了自己心爱的人，她会嫉妒，她会恨。
　　她也想要夺回沈如墨，可是她却不可以这么做。

　　她的苦涩，她的痛，谁知道？
　　沈瞳放肆地在这静寂的夜中，终于可以大哭一场，终于可以不用顾忌去恨，去嫉妒，去大醉一场。
　　打开封住酒瓶的糊纸，她就这么举起酒瓶，顾不上酒水留下沾湿了衣服，她只想要去醉。被浓烈的酒呛到，她用袖子掩住嘴不住地咳嗽。衣服被酒水沾湿，冬夜的风特别的冷，却始终比不上现在一颗心的温度。
　　她在酒庄中挑的是最烈的酒，流淌在喉中，热辣辣地有种搜肠刮肚的痛感，她却感到快活。边喝边止不住眼泪地在痛笑。
　　嘭的一声，摔碎了酒瓶。看着地上支离破碎的碎片，多么像此刻自己的心。

　　远方的烟雨楼在她的眼中渐渐的模糊，她心痛，头痛，晃晃脑袋，继续举起酒瓶喝下一口热辣辣的烈酒，头靠在柳树干，还想举起手中的酒瓶，却觉得手乏力，试了几次，终于放弃。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重，终于醉了吗？如果就这么睡过去不再心痛就好了……
　　在朦朦胧胧中，她好像看到了一抹黑衣的衣袂，然后她觉得自己冰冷的身体好像跌入了谁的温暖怀抱，之后就再无知觉了……

　　将沈瞳搂进怀中，啸西风才发现此刻她的衣服被竹林的雾水还有酒沾湿，被冷风一吹，全身每一处是暖和的，她就这么一个人在冷风中颠簸半夜，他心中暗恼她不爱惜自己，让自己受苦，也让他心痛。
　　怀抱着沈瞳，啸西风坐在了方才的柳树下，紧紧地搂住沈瞳瘦弱的身躯，运足真气，全身散发出温暖传到沈瞳的体内，渐渐的，沈瞳冰冷的身体有了温度，啸西风摸了摸沈瞳的手，终于暖和起来了。
　　他看着沈瞳脸上泪痕未干，还沾着发丝与泥污，本来清丽的面容，享誉着江湖第一美人的称号，而如今却落得个狼狈。他用手轻轻为她擦拭，污迹去后，露出沈瞳被冷得苍白的脸，尽管酒醉，她的秀眉仍蹙起，像是两道解不开的愁绪，啸西风的指尖沿着她的脸颊，轻轻抚在她的眉间，轻轻地揉着，似要将这两道愁绪揉平。
　　她的身体散发着浓烈的酒香，啸西风闻着也觉得酒醉。
　　那一刹，他不知道自己是酒醉了，还是情醉了。
　　他的唇轻轻贴在沈瞳的双唇之上，她的唇上，还残留着酒的味道，他轻轻地吮吸，温柔地就像是亲吻着两块红玉，生怕一用力，它就会裂开一样。

　　沈瞳在醉梦中，好像觉得有些不舒服，于是嘤咛一声。啸西风抬起头，看着怀中的女子动了一下，好像在寻找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又睡过去了。酒醉后，沈瞳原本苍白的脸上飞起两片红霞，淡淡地在脸颊旁晕开，像是在宣纸上，用沾染色彩的毛笔淡淡一笔一笔地晕开出一朵殷红的山茶花。
　　啸西风疼惜地用手轻轻抚着她的脸颊，像是哄着孩子入睡般的，他希望沈瞳醉后，在梦中不要再伤心，能好好地睡一觉。看着她在自己离开后消瘦多的身体，他的心中一阵触痛。他将她搂在怀中，头垂下，嘴唇贴着沈瞳的耳朵，轻轻地说：“总有一天，我会带你离开这个伤心地，等我……”
　　沿岸的柳树飘荡，丝丝柳絮在啸西风眼前飞舞，寒风似乎都被啸西风的身体挡住，怀中的沈瞳如孩子般贪婪迷恋着这温度，梦中的她似跌落在茫然的大海，却被一股暖流给包围着，那温暖丝丝入肺，慢慢沁入她的心。
　　冬夜寂静，柳河上只有徐徐河风，没有风花雪月，却有了矢志不渝的承诺。
　　不曾说过海誓山盟，却用一生去证明我爱你这三个简单却神圣的字。

　　待到沈瞳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微晓，淡淡的奶白色的天边晕开朝阳浅浅的红，柳河上的渔舟开始穿梭，早起的渔女披着缟衣，缠着渔歌。
　　沈瞳晃晃脑袋，宿酒微醒，扶着柳树才能站起。清晨的空气特别的清新，有些湿漉漉的感觉，带着烟柳清晰的味道，扑鼻而来，让全身都为之一振。
　　地上的空瓶子躺着，沈瞳转了一周，却没有发现身边有人，看着白雾笼罩的柳河之上，只有渔舟穿行，却没有那一架逍遥天地的逍遥舫。
　　难道只是自己的幻觉？沈瞳心想，眼睛却看到自己昨夜在山间摔破的手掌此刻被一圈黑布包扎着，黑布上那绸缎的触感，还有那耀眼的红丝，让沈瞳无比确定，昨夜那温暖的怀抱的主人，就是啸西风。
　　可是，他为什么要离开？

　　为什么对他的离开，心中会有不舍？
　　难道只是舍不得他的温暖？
　　每一次狼狈，每一次落魄，每一次冰冷，啸西风都如同茫然大海中的一杆浮木，沈瞳慌不择段地去抓住那一根浮木。
　　他，似乎总在自己的身边。
　　看着手心上的黑布，她的左手握住右手上的黑布，好似他的温度仍然残留着。

　　这一个白天，沈瞳依旧坐在柳河岸边，看着来往河中汀州烟雨楼的船只渐渐多起来，穿梭不断。她不知道自己在寻找着什么。
　　那一日，她好像什么都没有再想，又好似想了很多。
　　剪不断，理还乱。情丝如网，中有千千结。

　　南苍山上，众人都在为默娘有了身孕而欢喜，除了曹絮柳，没有人意识到沈瞳不见了。他匆匆下山，在苍城中寻了个遍，日暮黄昏，他看见街头有一道青影，青丝未髻，随意地散落，而那青影却全然不在乎。
　　曹絮柳冲上前去拉住沈瞳的手臂，沈瞳吹了一宿的冷风，此时的神思有些模糊，似过了很久才回过神来，想清楚来人是谁。
　　“曹师兄，是你啊……”其实她心中想问，为什么来的不是你……
　　啸西风来了，给了他温暖。
　　曹师兄来了，看到他焦急。
　　可是你呢？此刻拥着娇妻，抚着她肚中的孩儿，在快活吗？

　　“痛……”她轻轻地说道，声音减小，身子一软，曹絮柳扶住沈瞳的身体，这才发觉她全身发烫，身上有浓浓的酒气。他的手抚上她的额头，发现她是发烧了。当即不顾什么礼节，打横将她抱起。
　　沈瞳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锦被盖得严严实实。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位慈爱的妇人在身旁，这位妇人沈瞳是认识的，她正是曹絮柳的母亲。
　　曹絮柳的父母都是苍城中的名流望族，虽不及慕容家族花家玉家那么势大，却因为曹老爷和曹夫人是城中难得的大善人，常常捐资或是救助城中穷人，因而而闻名。曹家只有曹絮柳一位公子，当初曹老爷送他上南苍山时候，曹夫人十分的不舍，因此每月必要上山去探望曹絮柳，每一次探望还带上些好吃的。曹絮柳当时便怜悯沈瞳年幼失沽，对她也是特别的照顾。等告知母亲沈瞳的事情后，善良的母亲也觉得这姑娘特别值得人疼惜，每一次给曹絮柳送吃食时候，也特意备上一份。
　　沈瞳正欲开口，却发现喉中沙哑。曹夫人坐在床头，一脸慈爱地给她喂药。看着曹夫人一勺勺地将药吹凉了送到她嘴边，她的眼眶湿润了。
　　以为沈瞳是不舒服得要掉泪，曹夫人紧张地放下药碗，哄着她道：“小瞳乖，等病好了就不痛了……”
　　自从八岁失去母亲，沈瞳虽然一直在沈如墨的保护下成长，可是她也会想念母亲，她也想要母亲。每一次见到曹夫人上山探望曹絮柳，她都非常的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