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溪流红尘笑》琉璃儿

35、7 可惜东风，将恨与闲花俱谢。

　　惆怅南楼遥夜，记翠箔张灯，枕肩歌罢。又入铜驼，遍旧家门巷，首谒声价。可惜东风，将恨与闲花俱谢。
　　——史达祖《三姝梅》

　　因为沈瞳即将搬出，曹絮柳组织门人在竹屋旁另起了一间屋子，连着几天人来人往的，加上小虎子对于住进了新屋子霎时兴奋，终日嚷嚷闹闹的，本来在房中收拾行李的沈瞳，听着屋外嘈杂的脚步声，心中腾起一股烦杂，怎么也静不下来。
　　从前这里只有她和沈如墨二人居住，每日除了二人的欢语声，就是大自然的声音了。有时候二人会相对盘腿而坐，静下心来静听屋外的风声，感受着造物者之声的同时，提升自己的内在修为。
　　二人本来就是天资聪颖之人，每每静心感悟，都会对自己有所裨益。

　　连着几日，沈瞳一早便出门，到了晚上很晚才回来。早起准备早饭的默娘见到沈瞳出门，便想叫她一起用早饭，却被沈瞳有礼地拒绝了。每日清晨，看着沈瞳的身影消失在竹林中，沈如墨都觉得心很不舒服，脑海中好像有什么即将要破蛹而出。
　　唯有在幽池旁，听着潺潺水声，感受着水气扑面的冰冷，才能让自己嘈杂的心稍稍静下来。
　　这几日，搬离了居住了十二年的房间，带着那一箱比性命还珍贵的回忆，她住进了竹屋旁边新盖的房子。
　　看着沈如墨一家欢愉，而自己却似一个旁观者，只能看着他们欢笑。明知道看着心就会痛，却还是固执地不肯离开。
　　将自己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时候，就只能将自己封闭起来。
　　那所竹屋已经不再属于自己和沈如墨，现在偌大的竹林中，只剩下这幽池，才是自己的栖息之地。
　　这块巨石上，曾经她枕在他的腿上，闲散慵懒地看着星空，而如今他的怀抱却只为另一个女子打开。

　　沈如墨一人走在竹林中，他感觉到这片竹林承载着他太多的回忆。好像每一棵竹，都似植根在他的心中。他随着感觉走着走着，耳边听到飒飒水声，迎面而来的清凉吹醒了整个人。白衣在林中穿梭，不知不觉地就站到了竹林的边缘，这里往下望去，是一片深蓝色的幽池，池水被山崖上的瀑布激得涟漪不断。
　　看着巨石上站着的沈瞳，她的一袭青衣被水气吹拂着，整个人落在水雾中，发丝和衣服都被水珠沾湿，而她只是闭目静立，仿似立于尘世之外，翩然若仙。
　　沈如墨曾好奇，每日沈瞳早早离去，夜晚才归来，他不知道这一整日她都去了哪里。虽然每日与默娘和小虎子在一起，感觉很温暖，在他被默娘救醒后，茫然不知所措地度过了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是默娘一直在他的身边，虽然她不能说话，但是她那一双会言语的眼睛总是默默地传递着温暖给他，让他感到，这世上还有关心他的人，就像是他的亲人一样。
　　可是，当他发现沈瞳不在的时候，他总是在寻找着她的身影。她不在了，好像身体有什么不见了一眼。
　　如今，隔着水帘，终于找到了她，他的内心一阵雀跃。

　　感受到身后的来人，沈瞳猛然从往日的梦中醒来，刹那回眸，穿越淡淡烟雾，二人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以为，是他回来了，不自主地说道：“小墨，你回来了……”
　　听到“小墨”二字，沈如墨的脑海忽闪而过一丝白光，很快，却捕捉不到。
　　“小瞳……”
　　沈如墨的声音隔着水雾飘来，却沉重地打在沈瞳的心中。
　　始终不是他……
　　沈瞳心想，她垂眸道：“对不起，是弟子认错人了。”沈瞳从巨石上下来，经过沈如墨的身边，沈如墨看着她发丝尽湿，脸颊上还有几颗晶莹的水珠，晶莹得若南海鲛人的珍珠泪。他抬手想为她抹去，在手指触到她冰冷的面颊时，沈瞳抬头正视他的眼睛，沈如墨心中一怔，沈瞳却往后一退，只剩下沈如墨修长若白脂凝固在空气中。
　　冰冷的触感从指间蔓延到心底，沈如墨觉得自从遇上沈瞳，他从前的生活都似被颠覆。从前的他，虽然贫苦，却甘于现状，过得满足而快乐。可是从他遇回沈瞳以后，他不再是默郎，而是万人仰望的南苍第一高手沈如墨。
　　为何沈瞳总是如此让他心痛，痛到甚至有种痛恨自己的感觉。自从见到她，他就有种想要保护她的感觉从骨子里蔓延到血肉之中，愈加浓烈。

　　“小墨，是谁？”沈如墨忽然问道，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平静。
　　方才他看得清楚，在沈瞳以为自己是小墨的时候，她眼中难得的欢快不假，她盈盈双眼中闪动的眸光让他的心为之一动。
　　而听在沈瞳的耳中，却更加的伤绝，从极喜到极悲，原来不过是一瞬间。
　　“小墨”，说起这个名字，沈如墨看到沈瞳唇角勾抹出淡淡的笑容，看在心底却觉得很苦涩。
　　“他是我很爱很爱的人……”她的语气极轻，声音极小，好像只是为了说给自己听一样，话音刚出，就被潺潺水声给带走了。
　　流水迢迢，带不走青山，带走的落花终归沉于深潭。
　　可是，这句话却被沈如墨听在了心底。很久很久之后，当他一个人站在幽池旁，回想起曾经有个女子对他说，很爱很爱他，可是他当时却全然不知。他的心该是多么地痛恨自己。

　　许久的沉默，沈如墨再度开口：“助我恢复武功吧……”还有心底那一句“因为我很想要保护你。”却只是埋在心底，往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心底埋葬着。
　　若当初，忠于自己心底的感情，往后你我会不会就不是站在两道平行线上了呢？
　　许多年后，沈如墨会问自己，若当初把你死死地记住，如今陪你笑傲江湖的会不会就是我？

　　沈瞳将墨玉扇归还给沈如墨。墨玉公子当然要用墨玉扇，就好比绯玉扇仙离不开绯玉扇。自从答应相助于沈如墨，每日沈瞳都会带沈如墨到竹林幽处，那里环境清幽无人打扰，是修炼的最好地方。
　　她先教沈如墨顺导自己体内的真气，沈如墨盘腿坐在地上，身旁被青竹包围着，空气中都散发着竹叶的芬芳，闭目将自己的神思放逐在无边的竹林中，听着风声吹拂竹叶，沙沙摇动婆娑的树影。
　　耳边的声音渐渐清晰，好像还有潺潺的流水声，虽然闭目着，但是眼前却像是看到流水的真实画面。
　　而此时，身体中有一道温暖的气流在体内中流淌，所到之处都觉得非常的舒服，有一种力量舒展着。

　　“我听到了水声。”
　　沈瞳喜道：“幽池在竹林边缘，离此幽处约有百丈，师傅却能听到水声，证明了师傅已经会运用你体内的真气了。”
　　看着沈瞳展颜一笑，沈如墨觉得比自己学会御气更快乐。
　　这时候沈如墨觉得自己很有动力去学武，因为这样可以看到沈瞳的欢笑。

　　这一月里，沈瞳和沈如墨每日早早去练武，到了月上树梢才回到竹屋，默娘为他准备的饭菜都业已凉了，沈如墨便让默娘不要再等他吃饭了。
　　尽管如此，每每夕阳西下的时候，默娘都会准备好饭菜，然后站在门口等着沈如墨，直到小虎子嚷着说饿了，她才进屋和小虎子吃饭。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每每看着沈如墨一脸欢喜地和沈瞳回来，口中还说着她听不懂的招数时候，她看向沈瞳的目光就变得复杂。
　　从初次相遇在米城，是沈瞳出手相救自己于米荣的手下，那时候她只觉得沈瞳就如同仙子下凡，有着菩萨的心肠。可是现在看着她和沈如墨接近，还如此有默契，她的心中有种怅惘若失的感觉。
　　这也是默娘第一次寻到竹林幽处去，她远远地站着，看着那一抹青影穿梭在斑驳竹叶间，沐浴着月光的光华，整个人如从月宫上飞落，手中闪耀的红光，似天边留恋不舍的霞光，全为她留下残照。
　　而她的丈夫，那个她以为是世上最最普通的人，此刻白衣如雪，在空中踏叶飞舞，那应该就是南苍山门人口中所说的“谪仙下凡”，却不是她这等凡人可以触及的，她抬头仰望二人，为心中这一想法而惊动，为何他们能如此地般配……
　　沈如墨手舞墨玉扇，扇过后留下的墨光，似在雪白宣纸上留下墨迹，一副水墨山水在自己眼前展开。
　　默娘怀疑，她眼前的这个男子，真的是自己的丈夫吗？
　　她觉得很迷茫，她只是一介凡人，如何配得起一位谪仙？
　　与谪仙相配的，不应该是眼前飘舞在空中的绯玉扇仙吗？
　　默娘这般地想着，手捂在胸口，觉得有种压抑的痛楚，越来越是痛彻心扉地蔓延全身。

　　听到身后倒地的声音，沈如墨收起内劲，回头却见到默娘晕倒在地上，他飞身过去抱起默娘。沈瞳从半空中飘落，看到沈如墨紧张的神情，心头一紧。这段时间，几乎都是与沈如墨在幽林中习武，让她一厢情愿地以为是回到了过去，可是默娘的出现，残忍地将她拉回现实。
　　他已娶妻生子！
　　他已忘了自己！

　　“默娘！默娘！你怎么呢？别吓我！你快醒醒……”沈如墨焦急地呼唤，沈瞳走至身旁，蹲下身来，手把住默娘的脉门。
　　沈如墨注视着沈瞳的表情，看着她蹙起的双眉，他以为是默娘有什么事情，便焦急问道：“小瞳，默娘她怎么呢？”
　　只是，他这般紧张，沈瞳却不紧不慢地抬起头，久久地注视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底焦急万分，她便心痛一分。
　　为你等候五年，夜夜想念，原来终究是自己痴心妄想了……
　　沈瞳很想笑，笑自己傻，笑自己痴，笑自己狂，以为自己真的能够抵挡得住命运。
　　为你耗尽半生，原来你竟是如此待自己的……
　　只是一个月，一个月而已……
　　忽然之间，沈瞳眼底涌现了恨意，让沈如墨心中一怔。看着沈瞳站起身来，脸上浮现从未有过的淡漠。
　　她只留下一句话：“师娘她，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了……”

　　沈瞳的身影很快地消失在竹林里，只剩下沈如墨抱着昏睡的默娘，此刻的心情却很复杂，不知道是喜是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