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溪流红尘笑》琉璃儿

34、6 落花犹在，香屏空掩，人面知何处？

　　栏杆倚尽犹慷去，几度黄昏雨。晚春盘马踏丰台，曾傍绿阴深驻。落花犹在，香屏空掩，人面知何处？
　　——晏几道《御街行》

　　沈如墨归山，是南苍派的大事，更为震惊南苍派一众上下的是，他们神仙般的师叔，居然已经娶妻，还带着一个三岁大的娃上山来了。
　　这个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传到整个南苍山的角角落落都知道了。曹絮柳小心地观察着沈瞳的脸色，发现她只是一脸淡然的站着。
　　为了迎接沈如墨回山，路清平下令这一场迎接礼要隆重举行。因此早在十天前，南苍山便沸沸扬扬，一众人忙碌操办起来。

　　沈瞳在路清平的身侧，眼前南苍派大殿前百级楼梯两侧站满了人，大家都翘首以盼。
　　看着那一袭白衣渐渐步入眼帘，阳光下的他，笑容依旧温和，自那道额上疤痕消失后，他一如从前般儒雅，举手投足之间越发像是从前那个沈如墨。只是，他的身旁，一手牵着的是他的妻子，默娘。另一手牵着的是他的儿子，小虎子，沈谙按族谱为他取名为沈希文。
　　默娘是第一次站在众多人的视野下，她有些紧张。尽管早在知道沈如墨的真实身份时候，就知道他的身份家世定然不简单，当进到沈家的大门，默娘胆怯了，她一介山野陋民，忽然在一夜之间成了尚书的大公子的夫人，当时就在京城掀起一阵浪潮。而如今，默娘看到众人眼中对沈如墨的崇拜，尤其是那些貌美如花的师妹们看着沈如墨的眼神，几经以为是望见了神明，这时候默娘的心，更是忐忑不安了。
　　沈如墨察觉到默娘的惴惴不安，他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似在告诉她，他就在她的身边。沈如墨的回眸一笑，让默娘觉得很温暖，就像是今日暖阳的风般，吹在脸上温柔至极。他的一笑，更让身后还在踮起脚尖张望的师妹们脸上飞上两片红霞。

　　没有人看到，沈瞳淡然的面容下，她的心，随着沈如墨的每一步靠近而痛上一分。看着沈如墨本来应该牵着她的手，如今牵着的却是别的女子，看着他的温柔，他的宠溺如今给的不是自己，沈瞳无法做到从容面对。
　　这一场在别人看来欢天喜地的仪式，却是她痛苦不堪的回忆。

　　“小瞳……”曹絮柳很是担忧，在她的身旁轻轻地道。
　　沈瞳作为沈如墨的嫡传弟子，自然站立在路清平的身侧，这个时候听到曹絮柳满是担忧的声音，她很想回头回以一个安心的微笑，可是她实在很难受，难受到像是窒息一般，她无法笑得出来。
　　仪式很成功。在众人的羡慕之下，默娘和小虎子被沈如墨牵着走入了大殿，上香祭拜，一切水到渠成。
　　众人欢愉，他们神话般的师叔回来了，还给他们带来了一个温柔的师婶和可爱的小师弟。

　　无法躲避，沈瞳走到了沈如墨的面前，沈如墨见是她，含笑致意，他的笑意依旧温和得似春风。
　　一路踏着百级楼梯上来，看见浩瀚宏伟的大殿就在自己的眼前，沈如墨的心中忽起一阵豪情，他想，也许这是从前的自己，那个别人口中说的侠骨仁心的侠士。他的一生何其坎坷。他做过最低贱的劳工，在码头上为了活计而忙活，而如今却在别人的瞻仰下被视作敬仰的神话，人生的低谷与高峰，他都尝试过了，一跌一起，恍若是一场梦。
　　忽然，他觉得梦里梦外，他都不过是红尘俗世一个极为渺茫的世外客。

　　直到现在，沈瞳——那个宛若瑶台仙子，那个曾经见到他而激动到吐血晕去，那个为了自己已经忘了她而伤心痛哭的女子，站在了自己的眼前，她青衣如柳，眉宇间荡漾着千山万水的愁绪，宛若柳河的烟雾，淡淡然，却让他看不透，朦朦胧，让他捉不住。
　　这个时候，沈如墨忽然感到，唯有她，才是真实的。
　　“徒儿拜见师傅。”沈瞳恭敬有礼地行了一个大礼，言辞间疏落了许多，沈如墨不禁有些失落。
　　行完礼后，沈瞳抬眸看见默娘今日换下一身布衣，穿着淡黄色碎花的衣裙，更显得小巧温婉，她眼中的温柔若徐徐春风投向沈如墨，视线似一刻都不愿意离开沈如墨。

　　周围很寂静，仿似都在等着沈瞳开口打破寂静。就连路清平都觉得沈瞳这般盯着默娘看，甚是不合礼。虽然从前他对沈如墨和沈瞳的事情，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如今木已成舟，若是沈瞳继续爱慕沈如墨，那便是于理不合。
　　萧冰冰也察觉到这气氛着实的不对劲，而一众人都看着沈瞳一直望着默娘不语，眼中看不出她在想什么，有些人在心中想着，是不是师叔的徒儿不承认师叔的妻子，嫌弃她出生低微？
　　曹絮柳紧蹙眉头，和众人一样看着沈瞳。

　　今日的天气很温暖，可是沈瞳却觉得心很冷，这种冷，透过深深盈盈瞳孔，投影在沈如墨的心中，看到沈瞳眼中跌碎一地的疼痛，他的心紧蹙起来。方才她唤他作师傅，总让他觉得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他觉得，他们之间，应该不只是师徒关系。但是还有什么，他却记不起来了。
　　有一些事情，他曾经很想记起来，可是一看到沈瞳和默娘，他又害怕记起……
　　沈瞳终于开口了，在沈如墨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她对着默娘行礼道：“沈瞳见过师娘。”

　　路清平终于松了口气，他素来疼爱沈瞳，方才他是真的生怕沈瞳做出什么让自己身败名裂的事情来，毕竟师徒之间的禁忌之恋是江湖上忌讳的，更何况如今的沈如墨，早已成家立室。他不想沈瞳的绯玉扇仙的美名从此蒙上瑕疵。

　　仪式过后，南苍门人中一些年纪稍轻，加之仰慕沈如墨依旧的弟子热情主动地帮沈如墨一家的行礼运上后山竹林，一行人热热闹闹地踏上竹林，本来幽静的竹林忽然充满了欢声笑语。
　　他们刚进师门的时候就知道竹林中曾经住着南苍的神话，他们无缘见面的师叔，到师叔去后住着那位被江湖上传为第一美人的绯玉扇仙，他们的师姐。可是他们的大师兄一再交代不得私自入后山打扰师姐进修，因此一直都没有机会进到竹林里。
　　而这一次，他们趁着运行礼的机会，一览竹林中的景色。

　　入冬青竹依旧墨绿，宛若走进了画中。
　　一行人在前面将沈如墨和默娘包围着，一个师弟还主动地背着小虎子，带着他一路嘻嘻哈哈地走着。默娘不能说话，一直含笑地听着身旁的人说着话，时而沈如墨有礼地回答。
　　沈如墨说自己忘了过去的事情。那些弟子听了后不禁大惊，不过没有关系，在他们心里，沈如墨依然是他们不灭的神话。
　　与前面的热闹不同，曹絮柳陪着沈瞳走在最后。沈瞳没有说话，他也只是静静地陪着。在他高大健硕的身体旁边，沈瞳虽然高挑却显得很瘦弱，身着青衣的她，与身旁的墨绿融在一起，好像一下子就会消失不见一样。
　　而她，好像对前面的热闹充耳不闻，只是垂眸低头，看着自己雪白的绣鞋踏着被吹落的竹叶。
　　这样的她，就像是那日在幽池旁看到的一样，以为不闻不问，一切都不曾发生。

　　走在最前的沈如墨，偶尔侧颜，从眼角望见身后一直低头不语的沈瞳，他总觉得这样的她，不是真正的她。
　　而那个真正的她，却在自己的脑海中藏了起来，每一次午夜梦回，他看到了一抹深刻的红影，却永远只是背影。
　　他觉得是她，可又好像不是现在眼前的那个她。
　　他再度回首时候，一行人已经到了竹屋中。

　　沈瞳居住的竹屋，自五年前沈如墨离去后就再未变动过了。唯有这样，在他生活过的屋子里，把一切都原封不动地留在五年前，沈瞳才会觉得他并未有远去。
　　从未想过，沈如墨会再度踏入这里。
　　沈瞳抬头，看着伫立在前面一动不动的身影，在他的前面是一幢用青竹砌成的竹屋，青竹墨绿，隐于竹林中，屋外种着几株红花，点缀在密密的枝桠上，风一吹便落红满地，翩翩几瓣落在屋外的小池中，和绿萍映衬着，霎时好看。
　　那小池旁的房间，窗户大开，被风撩起寸寸白帘，正是沈瞳的房间。

　　沈如墨看着眼前自己居住了十年之余的房子，有着很熟悉的感觉在身体流淌着，好像身体里有碎片，一点一点地在粘合。
　　忽然身后一声大叫，让那粘合好的碎片轰然破碎。

　　“真美啊！”那背着小虎子的师弟大声赞叹了一句。
　　一群沉迷于当中的师妹却给了他一个白眼，一脸“你这个大鲁粗破坏了意境”的表情，齐齐鄙视起他来。
　　师弟顿时不好意思地呵呵笑了两声。而他背上的小虎子忽然发出脆脆的童声对着沈如墨说道：“爹爹，那间房子好漂亮啊！小虎子好想住那里！”
　　小虎子指着的，正是小池旁的房间。
　　沈如墨从心中听到了一个声音说道，不可以。

　　这时候曹絮柳却已经开口道：“不可以，那是小瞳的房间。”
　　曹絮柳一时情不自禁脱口而出，可是听在小虎子的耳中却带着责备之意，小虎子自出生开始，虽然跟着沈如墨默娘两人日子过得不富裕，但是二人却相当地疼爱他，去到沈家后，更是被沈谙宠着，府内的仆人婢女都唤他作小少爷，从未有人对他如此厉声过，顿时间，小虎子的眼圈就红了。
　　看了儿子受委屈，默娘最是心痛，马上抱着儿子安慰着他。沈如墨虽然疼爱孩子，但是也觉得此举不合适，那毕竟是沈瞳的房间，怎么能让她腾出来给小虎子住呢？
　　而这个时候，那大鲁粗师弟又出声道：“咦？师叔师婶都搬回来住了，那沈师姐住哪里呢？”
　　话一出，那师弟马上接到曹絮柳严厉警告的眼神，他马上悻悻然地住了嘴。

　　沈瞳一直不语，而此时却径直走回屋中，只留下一句话道：“我会回去收拾的……”
　　沈如墨马上上前，道：“小瞳，我们不是这个意思，是小虎子不对，你别放在心上。”
　　从前的沈如墨只会叫她“小阿瞳”，可是如今的他，却只叫自己“小瞳”。
　　是什么时候，我们变成了现在这样。沈瞳心想，身体微不可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师婶和小师弟既然来了竹林，弟子也没有理由居住在屋中，希望师傅能让沈瞳留下在竹林中继续修炼。”她言辞恳切，带着自己最后卑微的愿望，只是想要留下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