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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5 细雨归鸿,孤山无线春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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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归鸿,孤山无线春寒。离魂南倩招清些,梦缟衣解佩溪边。最愁人,啼鸟清明,叶底清圆。
——吴文英《高阳台》
山前欢天喜地,山后寂寥度日。不仅曹絮柳觉得奇怪,一众师弟师妹们都为沈瞳的漠然而惊讶,自己的师傅大难不死归来,为何沈瞳每日只是蜗在竹林里闭门不见客。路清平一开始也觉得沈瞳此举奇怪,直到收到沈家的飞鸽传书后,才知道沈瞳如此的原因,不仅暗暗叹息,命运使然也。
曹絮柳见沈瞳游历归来,自然特别的开心,有人欢喜有人愁,萧冰冰不仅愁,还嫉妒在心。不到山前,反而曹絮柳时常去竹林看望她。他知道她小时候最喜欢吃蜜枣了,尤其是他母亲每一次上山来看他的时候带来的蜜枣,他知道沈瞳母亲早逝,也为此特别地关照她。有他一份好吃的,就有沈瞳的一份。
山林寂静,静到人彻夜无眠。
一直叫自己去忘记,可是偏偏却又记得深刻。
唯有打坐修炼静心的心法,才能让自己的心静下来,摒除杂念。
一天一天,一夜一夜。当曹絮柳从路清平口中知道沈如墨已然娶妻生儿的消息,就连他都觉得惊讶,沈瞳又如何受得了。
他不迟疑地去到竹林,在竹屋中找不到沈瞳,让他的心骤然紧张,他跑遍了整个竹林,终于在竹林西侧的幽静池水边看到了她。
曹絮柳的心,似从高处放下。
潺潺流水,从深山之中流入红尘,由高处一泻而下的溪流,不带尘世烦扰,淅沥沥地拉开一片帘幕,落入眼前这个碧波幽深的潭中。这是竹林中最神秘而幽静的一景,从前沈如墨和沈瞳很喜欢在夕阳西下的时候挽手到此,看霞光洒满潭水,看碧波泛着胭脂红,他们坐在幽池旁的巨石上,或是背靠着背聊着天,或是什么也不说,只是坐着,闭着眼,吹着还带着对夕阳眷眷依恋的微风。
曹絮柳看到沈瞳盘腿坐立在幽池旁,似察觉不到身旁的一切,全身都投入在自然之中。微风吹得她的青衣撩动,若幽池前的一株脱俗青莲。
其实,沈瞳并非无知无觉。在此打坐修炼,只是想让自己的心静下来。当进入神思之中的时候,只觉得身心在自然的力量中得到了洁净和洗涤。那时候,五识变得更为敏感。因此她早已听到曹絮柳的脚步声。
她定了定心神,微微呼出一道绵延不绝地气息,然后起身对身后的曹絮柳道:“曹师兄,你来了。”
她淡淡的笑。曹絮柳却觉得难过,有些犹豫要不要告诉她。
见他犹豫不决的样子,沈瞳便已猜到一些眉目。
“是关于……师傅的事情么?”
听她的语气淡淡,就像是这个月山前欢喜庆贺沈如墨归来,而她却独居一隅似事不关己一样。曹絮柳心想,她真的能置之事外么?如若此,她那五年就不会过得那么苦了。
曹絮柳来此,是想告诉她,沈如墨明日就要到南苍山了……
沈瞳知道后,只是淡淡地说,好。
其实曹絮柳更愿意她能够放肆地大哭一场。而不是像现在那样继续坐回石头上。
曹絮柳微不可觉地一声叹息,飘渺地被细细的水声给掩盖了。
他离开后,沈瞳不知道在幽池前坐了多久,直到睁开眼睛时候,天色已由黄昏变成了黑夜。
身后的竹林被夜风吹得沙沙地响,如今依然初冬了,可是南苍山的竹林依旧青绿,只是从林中吹出的风,明显寒冷了。沈瞳衣袂单薄,因为有内功护体,一般的寒暑都奈何不了他们这些习武之人。真正冷的,其实是心。
幽池旁边因为夜中变冷,渐渐地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雾气,越升越高,最后笼罩了前面的视野。在月光的照耀下,薄雾变得茫然一片白色,就像是在柳河上,隔着重重烟雾,闻着淡淡的柳叶香。
沈瞳忽然想起一个人,那一日的离别,他们也是相隔在烟雾腾绕的河上。
那时,他在船上,她知道,他一定会在船头站立。他不说告别,是因为他相信他们有再见的一日。可是沈瞳却以为,他对她失望到连一个告别都变得奢侈了。
她想,啸西风看到现在的自己确实应该失望……
沈瞳将手抚在腰间,隔着薄薄的剑鞘,她似感到断愁之中有水波在轻轻地晃动,水的冰凉从指间传到心中,让她怅然一惊。
倏地拔出断愁,断愁剑剑华锋芒驱散周围的薄雾寒气,在月光下散发出清冷如水的光芒。
烟雨楼内,在啸西风和殷仇面前放着的,赫然就是那一具苍渊国至宝饮马琴。琴身是古木颜色,琴身下方有一块马型雕刻突出,在空气中,都是饮马琴散发的香气,这就是百年前花家用不传之秘做出的百年不散的花香。
殷仇眼中散发出光芒,耀眼夺目。而他身后齐聚了东西南北四方煞,因为他们知道成败在此一举,为了防止少主万无一失,他们必须在此护法。
“开始吧。”殷仇说道。
啸西风点了点头。今日的他带上了千层黄沙上的红丝麒麟面具,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见他唇间微微勾起,似笑而非。他从绣着红丝麒麟纹图的黑衣袖中取出一个玉瓶和一块绿色的玉。
那块玉正是玉家的传家宝物玉氏璧,而那玉瓶装着的就是花氏血。传说始祖在让花玉二家制作饮马琴,主要是想要隐藏琴中的一个秘密,而这个秘密所涉及的,是世上最厉害的力量。
啸西风将花氏血倒出,点滴猩红带着花香,若是殷红耀眼的花,在饮马琴上恣意蔓延。饮马琴本来如枯木色的琴声,似活过来般,贪婪地在汲取着花氏血。
身后四使心中俱惊,看着饮马琴琴声变得鲜红,若是本来就是如此颜色的一样。
殷仇的唇边挂起一抹冷笑。啸西风继续将那枚玉氏璧按在马型雕刻上,玉璧与琴身上的雕刻恰好阴阳相和,啸西风用力将玉氏璧按下去,连带着这浮雕被按入琴身中。
众人都看着饮马琴的变化。
本来鲜红的饮马琴身从中间渐渐生出一道裂缝,愈来愈大。
倏地一声,一声划破长空的红光闪过。
四方煞觉得身体的血脉都被激得翻腾,而自己早已受不住那空气中凌厉的气劲而后退几步。殷仇站在啸西风的身后,御气抵御着。
啸西风黑衣玉立,站在最前,衣摆具备厉风吹得纷扬。发丝吹在他俊逸的脸上,红丝麒麟面具在红光下显得更加的妖艳。
啸西风紧握的右手,忽然挥向那抹凌空的红光,手掌心中赫然出现一道红光,他的血洒向红光。
红光嗡鸣,在沾染啸西风的血之后,红光突然暴涨。让殷仇等人忽然被红光隔绝,啸西风的身影忽然消失,四方煞大惊。
不过一瞬,当红光消失,他们看到红丝麒麟面具下那一双眼睛忽闪红光,而来人此刻手中握住一把红光刚熄的刀。
刀身不宽,若剑锋利,但只有一刃,剑柄雕刻成马头状。红光熄灭,此刻众人看清楚,原来从饮马琴中飞驰而出的,是一把刀。那一把名绝江湖,兵器榜之首,尤甚墨玉扇断愁剑灵蛇鞭的饮马刀!
月下的断愁似受到了什么的撼动,忽然自己嗡鸣,沈瞳握剑在手,忽然像是得到了断愁剑传递的力量,它似要相和着什么。
沈瞳持剑飞身而起,随着断愁剑的剑气,游走在幽池旁。本来幽池旁怪石林立,可是沈瞳轻声错落,如履平地。
她习的轻功秋雁平沙,虽不及啸西风的踏波无痕强,但是在江湖上仍算是佼佼者。她随心而舞,剑光闪烁在薄雾中,似在白茫中开出的点点闪耀之花。她轻身落在一颗石上,感受着断愁清冷的气势,从剑身向外散发。
每一剑的划出,都似碧波被划破,然后连绵不绝的荡向远处。
萤色花海前,星光满天,那时候的自己得到了一时的释然,接过啸西风的断愁剑,肆意地舞出方才的断水剑法,她并不知道断水剑法的心诀,但是却觉得自己仿似全能参透一样。
现在想来,才知道断水剑法本就无心诀。握住断愁,随心而舞,便是那断水剑法的要诀。
唯有心无羁绊,水才能在波涛中荡漾得更远。
一剑激起千层浪。
可惜,沈瞳的心中羁绊太多。
断愁剑脱手而出,插在碎石上,沈瞳看着嗡鸣声渐小的断愁剑,剑身笔直而光华地竖在眼前,她的手仍因为方才剑脱手而颤抖着,她左手抚上右手手腕,感受到脉搏中翻腾的气息,那是方才手握断愁时候,在断愁剑中感受到的。她疑惑,为何一向平静的断愁剑内有如此强大的气息?是对什么的应和么?
她抬眼望去,因为舞剑而散去的白雾,此时眼前展露出苍茫的星空,视野很开阔而幽深。
刀出世,剑相鸣,刀剑染血,不如归鞘梦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