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溪流红尘笑》琉璃儿

27、14 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

　　红笺小字，说尽平生意。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
　　——晏殊《清平乐》

　　沈瞳醒来已是午后，发现自己被换上了干净的衣衫，身后的伤口虽然痛，但是比昨日好多了。鼻前闻到淡淡的药香，应该是啸西风帮自己上了药。此时小鱼敲门而入，给沈瞳递上了一碗汤药，沈瞳依言喝下。
　　小鱼临走前，留下一句话：“公子自清晨出去，便没有再回来了。”
　　她浅浅的叹息，还是被沈瞳听到了。

　　想到昨夜，沈瞳觉得对不住啸西风，虽然被冒犯的是自己，但是对于啸西风，是怎么都恨不上来。
　　她看着仍旧在地上的墨玉扇，拉开被子，换上小鱼准备的黄衫，拾起扇子便走出房中。
　　小鱼见她要下船，并未多言。
　　一行人行了五座城，公子让她为瞳姐姐准备的都是红衣，可是今日公子居然吩咐她给瞳姐姐送去一套新衣裳，只要不是红色，什么都可以。
　　她不解，但是看少主的脸色，她不敢多嘴。

　　沈瞳来到昨日掌柜说的那卖扇子的年轻人的居所，发现里面早已空无一人，很明显的有打斗过的痕迹，看情形，来者分为两批，而且她敢肯定其中一批便是萧忆的人，若是萧忆，凭着他和沈谙的关系，应该不会为难此屋的主人。
　　沈瞳略一思索，墨玉扇重现，却引来两批人的争夺，究竟此屋的主人被谁带走了？他是不是师傅？

　　醉红楼是药城的不夜天，往来的恩客依旧络绎不绝，他们却不知道这逍遥窟在一夜之间易主了。幽影教在这片大陆上，无论是哪个国家，都有很多据点。勾栏院中所能获得消息也是最多的，所以幽影教并不介意再多一处。
　　楼下莺莺燕燕，莺歌燕舞。而楼上安静的厢房内，绿衣女子修长柔荑持着白玉壶，微微倾泻壶口，琼瑶液倒在啸西风的白玉杯中，白玉杯在屋中灯光的照酝下，泛着点点微黄。
　　啸西风眼眸若星，因为些许酒气，显得眸动闪烁，流光溢彩。
　　他笑谈：“有绿萝在身边，糟糠也变美酒。”
　　身旁的绿衣女子正是当日玉罗关上一舞倾城的绿萝，今日的她，依旧一袭绿衣，不似仙子，反倒多了几分绿妖的妩媚。她听了啸西风的调侃，柳眉一挑，呵呵笑声比楼下艳歌更动人心魄。
　　“少主可真会说笑，怎么能说盈玉酿了十年的落花酒是糟糠呢？若是被盈玉听到，小蛮可又要遭殃了。”
　　啸西风自以为是这样，他是盈玉的少主，盈玉就算再不服气，也得认栽，再气也只能忍着去找西小蛮出气。只是可怜了西小蛮这个受气筒了。
　　不过一个愿打，一个愿骂，何不快哉？
　　忽然酒气上来，啸西风想起那夜月下，沈瞳羞红了脸骂他无赖。
　　啸西风微微摇头，怎么自己堂堂幽影教的少主，西风寨的寨主，还是先太子的后裔，居然会想念一个女子的辱骂？

　　这酒，喝多了，真的会上瘾啊！
　　这情，想多了，就会致命！

　　门被推开，殷仇面带寒霜，而身后的殷石依旧人如其名，顽石不化。啸西风想，果然怎样的主子带出怎样的人。还好南绿萝时常在外奔走，而西小蛮和北盈玉负责管理西风寨，不让在殷仇的耳濡目染之下，难保幽影教四方煞都成了木头石头了。
　　绿萝见是殷仇，收敛起原来的笑意，眉目间低顺如温柔的小兔子，乖巧地站起来，让座给了殷仇。
　　殷仇坐下后，绿萝一边侍奉，为殷仇斟下一杯酒。
　　美人斟酒，而饮酒之人却不识风情。这是啸西风此时对殷仇的评价。
　　从来在殷仇眼中，只为报仇，也唯有报仇，是他所关心的。
　　他可以对人无情，甚至对自己无情。

　　啸西风常想啊，殷仇真的不懂绿萝对他的情感吗？
　　还是他早已知晓，不过绿萝对他的爱恋，就是他控制绿萝心甘情愿为他办事的砝码？
　　情之一字，害人不浅。
　　想及此，啸西风觉得每一个碰触感情的人都是笨蛋。
　　北盈玉如此，西小蛮如此，沈如墨如此，沈瞳如此，如今连自己都是如此。

　　啸西风的酒杯又被绿萝斟满，他抬手饮下，衣袖挡住眉目间流转的凄凉。殷仇身后随侍的殷石，见到少主爽朗依旧放荡不羁的俊颜之下，有种他不明白的忧愁。从前他认识的少主，待人多情却从不留情，甚至可以说是无情。对待他要杀的人，从不手软；不能留下的人，绝不留情。
　　何时，他的少主，真的像教主说的那样……变了？

　　殷仇一个眼神示意，绿萝和殷仇识意，起身行礼后退下房外。啸西风略一抬眸后，又继续自斟自饮。
　　“墨玉扇再现江湖，”对于啸西风的举止随意，殷仇并不在意，也许在整个幽影教上下，也只有啸西风能在他这个冷面修罗面前无礼肆意：“你怕是比我更早知道吧？”
　　啸西风点头，这墨玉扇三个字，真是在心口上像搁了把刀一样，硌得不舒服。
　　“曾经有人到写意居处卖了那把墨玉扇，至于那人是不是沈如墨，还不能确定。”一个武者去卖了自己的武器，殷仇心中半信半疑，但是他从来宁可杀错亦不可放过，他眸光闪过一丝冰冷：“我们派出的人，失败了。”
　　啸西风搁下杯子，他素来知道幽影教影子杀手的厉害，一出任务必定马到功成，否则不死不休。若非那日在柳河上他出手，影子杀手就算是杀尽最后一人，也要拿下花软儿的。
　　“何人所为？”
　　“萧忆，画梅公子。”殷仇简短地回答，他的生命中不允许一次的失败，因为他知道他所作的事情，只要有一个小小的纰漏，可能死的就是千万的人。
　　“萧忆？”啸西风细细斟酌这个名字，或者说他指的是这个姓氏——萧。
　　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气，微不可觉，瞬间又恢复原来不羁的模样，啸西风继续道：“据我所知，萧忆是萧恒和沈谙之妹沈圆圆无媒苟合生下的儿子，不知道这位缘浅福薄的江湖第一美人生下的儿子又有多优秀？”啸西风语中带着讽刺，眼中睥睨一切，尽是不放在眼底。
　　殷仇接道：“萧恒之所以未立他为太子，正是忌惮皇后家外戚的力量，可是近年来，萧恒在沈谙的协助下，几乎剪尽皇后的党羽，立萧忆为太子是迟早的事情。更何况，萧忆此人，不可小看。十五岁挂帅征战晋元国，就知道他的实力。而且近年来，三皇子手下的势力早已遍布了整个苍渊国，大皇子萧泉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难怪连梅松柏这样高傲的人都为他所用。”
　　“梅松柏在江湖上的影响不容小觑，南苍的江湖人士见松柏梅都折服于萧忆麾下，自然群起而来投诚。”
　　殷仇很少会这般评论一个人，可想而知，若非立场不同，萧忆说不定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良友。只可惜了，欠了的债要还。他啸西风从不在乎那个金銮宝殿上坐的是谁，但是他是做买卖的人，在西风寨中强取豪夺之后，必要与失主谈一下买卖，价格合适了，一锤定音，若是不妥，性命留下。
　　你买他卖，公平公正。
　　曾经他以为，感情也是买卖，讲的是公平，沈瞳欠他的，终有要还的一日。可是现在他发现，原来感情的账是很难算清的。
　　付出的，不一定收得回。收回来了，也不一定是自己的。

　　啸西风给自己又斟了一杯酒，酒杯冰冷触到温热的唇，他顿住手中的酒杯，细细和着温热的落花酒在唇间摩挲着。
　　他知道殷仇是有仇必报之人，今日萧忆从他手中夺走那个可能是沈如墨的人，他必会夺回来。若那人真的是沈如墨，殷仇就一定不会放过，为了成就大业，他宁可负天下人，亦不可天下人负我。只要有谁能威胁到自己，他从不心软。
　　说他无情狠厉如修罗，但是也唯有啸西风才知道，殷仇心亦是肉做的。他的无情，对的是敌人。他的无情，其实也是在保护他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包括他啸西风，幽影教，还有他身后千千万万流离失所的殷家人。

　　啸西风说道：“沈如墨的事情，先缓一缓。”
　　殷仇听了，深意看了他一眼。啸西风顿时有种被人看穿的感觉，马上将手中的酒饮下。
　　若是从前，沈如墨真能威胁到他的大业，他会毫不犹豫，不择手段地除去，但是时至今日，他第一个想到的居然是沈瞳，若是沈如墨再一次死去，她会再一次经历那种伤心欲绝。
　　该死，又想起她了。
　　啸西风咬了咬牙，心中就来气。

　　从那破旧的村屋出来，沈瞳沿着柳河畔行走，毫无目的地进了城，此时天已黑下来了，周围的灯渐渐亮起。
　　不知为什么，沈瞳觉得一个人走着，心很静，静到像是什么失去了，有些慌张。
　　而此时，一道绿光划破长空，带着凌厉的气势，沈瞳马上敛神，辨清袭击自己的是一条柔若无骨的绿丝带，当即不迟疑侧身躲过，丝带从鼻前擦过，带起的气劲吹起沈瞳胸前的一缕发丝。
　　忽然左侧空气顿住化作凌厉的掌风，有裂石破土的力量，沈瞳从袖中舞出墨玉扇，华丽展开，带着自己的内劲挥向那道无形的气场。
　　砰然一声，击倒了一条石柱。

　　幽暗中，一声娇媚的笑声后，徐徐飞落一道绿色的身影，她的衣着与苍渊国人很不同，带着异族的魅惑，白皙玉足踢踏着绣鞋，裸露空气中，晶莹如白玉，脚腕上缠着一道绿带系着的铃铛，如藤萝蜿蜒而上缠绕她短裙下未遮盖的小腿，绿丝被月光照耀得泛着银光。
　　绿萝身着轻丝罗裙，双臂如白玉象牙，在朦朦胧胧的绿丝中，若隐若现，妩媚动人。
　　此时手中收回那道如电的绿丝带，袅袅娉婷飞身下来。
　　沈瞳借着月色，看清来人，正是自己在玉罗关的客栈中见到的踏波而舞的女子。而左侧屋檐上站立的黑衣劲装男子，则是那夜在玉罗关外林中挟持元舒那自称是幽影教东使的殷石了。
　　沈瞳略一思付，她猜想的没错，与萧忆交手的另一批人马正是幽影教无异。

　　方才一击不中，绿萝已经知道对手并不简单，难怪她和殷石在接到殷仇暗示之下，出了房中，立即有影子送来殷仇的密函。当时她不解，去杀一个女人，为何要出动到他们东南二使。
　　如今看到沈瞳躲过自己的攻击之余，还能对殷石还手，她就知道，自己不能松懈。
　　看着这女子如玉芳华，容貌上不输于自己，可能是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可是随即一想到这是教主要杀之人，心中便绝不留情起来。
　　当即舞动绿丝带，一圈一圈的波动，席卷周围空气，袭向沈瞳。
　　殷石居高临下，沈瞳他是见过的，当日她能在他和影子杀手前救走元舒，并在关上设阵杀了钱分琼。那夜也是月华已上，她白衣飘飘站立崖上，若说绿萝美艳如妖，那么沈瞳在他眼中便犹如广寒仙子。
　　可是，他是幽影教的东使，教主的任务，只能成功。当即不再迟疑，如黑鹰展翅，从屋檐上飞落。
　　沈瞳感到了身后一道气劲，手中墨玉扇舞动。
　　殷石和绿萝的身法鬼魅，不似苍渊国的武功。昨夜对阵紫松青柏，因为他们是萧忆的人，沈瞳出招时候留情。但是今日的是幽影教的二使，沈瞳没必要对他们留手。

　　殷石绿萝二人对于刺杀并不陌生，招招狠厉，可是每一杀招都被沈瞳轻松解去，反倒是自己渐渐陷入被动之中。沈瞳出招干净利落，南苍派的招式曼妙精华，当她使出绯玉扇仙的绝技满天霞光时，殷石和绿萝二人都觉得忽然之间，在密不透风的扇舞下，有道耀眼的霞光刺痛他们的眼睛。
　　二人心中一震，立马调息屏气，可是胸前翻腾的血气不断。
　　沈瞳一声娇喝，手中墨玉扇带着千军万马的气势挥向殷石绿萝二人，他们二人挥掌抵挡，仍旧被击退数尺。

　　突然二人感到身后有种力量制止了自己的退后。绿萝心中一喜，自然知道是殷仇亲临了。
　　殷仇的到来，让周围的空气为之冰冷。殷石和绿萝退至他的身后，分立左右。
　　殷石望了沈瞳一眼，眼中流转出淡淡的担忧还是落在了绿萝的眼中，绿萝美目瞪回去，警戒示意他。殷石马上垂下眼眸，恭敬地立在殷仇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