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溪流红尘笑》琉璃儿

25、12 城上风光莺语乱，城下烟波春拍岸。

　　城上风光莺语乱，城下烟波春拍岸。绿杨芳草几时休？泪眼愁肠先已断。
　　——钱惟演《木兰花》

　　逍遥舫停靠在药城码头，来往的船只大多是来此采购药材的药商。药城，是整个苍渊国盛产药材的地方，因此这里不同于花城处处飘香，这里有着浓烈的药草的甘香。
　　夜风徐徐，秋风送爽。
　　沈瞳坐在船头，看看夜空，看看远方湖水，双腿挂在船边踢踏着，有种难以言喻的舒畅自由。也难怪啸西风如此喜欢坐在船头。
　　身旁忽然一暗，沈瞳不用想就知道是谁了。
　　啸西风一聊衣摆，兀自坐下，这样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的感觉，他很喜欢。其实他是那种无拘无束，无章无序的人。
　　世上一切的规矩，他都不放在眼里。想爱就爱得彻底，想恨就恨得痛快。
　　他黑衣上红丝麒麟，在夜间显得妖娆。沈瞳红衣飞扬，娇媚而不俗。远方来往的船只上的商旅，看到船头二人，皆叹：“仙当是如此出尘，妖当是如此邪魅。”

　　来了药城数日，小鱼都几乎把药城大街小巷给玩遍了，当是沈瞳却从不下船。
　　迎着风，沈瞳的声音如水纹一圈一圈地在这静静的夜间淡开：“我四岁之前就是生活在这里的。”
　　听她说起童年，啸西风很希望能与她分享从前那些他不存在的日子，每一个痛苦的，或是快乐的点滴，虽然知道当听到她和沈如墨的过往时候，心情会苦涩而酸楚。
　　“可是我并不喜欢这里。”沈瞳继续道，回忆起过去，也就是在这里，她和母亲开始了流浪的生活。
　　啸西风看得出来，沈瞳的冷漠应该是自小而成，却不知道她的童年受了那么多的苦。四岁被赶离家门，母亲被嘲笑是人尽可夫的妓女，被人打骂，被人侮辱。颠沛流离了四年，却客死他乡在苍城，若不是沈如墨的收留，怕是他见不到今日的沈瞳。
　　啸西风在心里默默地向沈如墨道了声谢。

　　回忆虽然很苦涩，但是此刻的沈瞳却轻轻地一笑，看到啸西风陷入了沉思，眉头紧蹙着，她又说道：“都过去了，不是吗？”
　　啸西风展开眉头，轻轻将她拥进怀中。他的怀抱很温暖，听着他的心跳，让沈瞳有种很安静的感觉。她不知道自己为何渐渐不去抗拒他的拥抱，反而日渐迷恋上那种被圈在怀中，被人疼惜的感觉。
　　“是的，都过去了。”他的下巴轻轻摩挲着沈瞳光洁的额头，闭上眼睛，静静地享受着河风的缠绵吹拂，心中发誓：以后我绝不会让你受苦，再也不会！

　　小鱼实在受不了啸西风的软磨硬泡，软硬兼施，深吸一口气，推开沈瞳的房门。
　　先是絮絮叨叨了一轮，话题由药城的药膳讲到了那个为博梦乡里美人苏晚一笑闹得满城尽知的公子。沈瞳听着她不着边际地瞎聊着，时而瞥了一眼门外，终是忍不住问道：“你究竟何事？”
　　小鱼来回踱步，深吸一口气，快速地说道：“明日是公子的生辰，公子让我跟你说一声。”
　　沈瞳听清楚，原来如此。
　　小鱼说完迅速夺门而出。

　　门外的啸西风大怒，对小鱼说：“我不是让你暗示吗？你怎么说得那么明白！”
　　小鱼闪开啸西风的攻击，一脸委屈地道：“反正告诉了瞳姐姐就行了嘛！”
　　啸西风气结。
　　沈瞳在屋内听得清楚，一时好笑。
　　想着这药城已是南苍五城的最后一城了，三个月的时间也即将到来。看着窗外来往的船只，时间就这么飞快地过，这三个月来，有过悲，有过喜，好似这五年来，都未曾这般的丰富过。
　　忽然间，沈瞳有些不舍。

　　即将告别，为他送上一份礼物，也该是情理之中的吧。
　　沈瞳倚着窗户，阳光照进来。

　　醉霞楼内，啸西风终于在这红楼的下人房中寻到了那名叫殷姑的中年妇女，就着沈瞳所说，当年她的母亲就是被押解在这里充为官妓，而这位殷姑就是沈瞳母亲的侍女。
　　二十多年过去了，世事沧桑，如同殷姑脸上的皱纹。
　　殷姑看着啸西风高大身影之后从阴影中走出的玄衣男子，身躯微颤，嘴唇哆嗦着难以言喻。殷姑未料到，二十年后还能见到故人。
　　二十三年前，殷家的那一场灭顶变故，埋葬了她的小姐一生，同样也将她置于绝望的边缘。和小姐一起被押解到药城最红的青楼之中，从高高在上的丞相二小姐，到最为低贱的妓女，她一直隐忍着，为了她的小姐，在小姐被人接走后，她试过很多次逃出醉红楼，可是一次一次的失败，换来一次次的毒打折磨，身体上的，精神上的。殷姑一直忍了二十三年，为的就是重见殷家的后人。
　　今日，她得偿所愿。
　　殷仇看着当年自己二姑姑身边的年轻婢女绿珠，本来凛冽的眼神杀气渐淡，流露出难得的温情。
　　殷姑看着来人，眉目之中如当年大少爷般俊朗，她心中激动，步履蹒跚着过去，殷仇上前一步，素来他不喜欢与人亲近，可是这一次居然容忍殷姑上前握住他的双臂。
　　“你……是……小少爷？”殷姑颤抖的声音问道。
　　在她的记忆里，她小时候就被带入殷家，作为二小姐殷婉如的婢女，二小姐婉如素来待人亲善，不见大家小姐的娇奢之气，而且琴棋书画样样皆能，对绿珠亲如姐妹。当殷家遭难，婉如和绿珠主仆二人被押解至此，二人相依为命。一年后小姐被一户富有人家买走，只剩下自己一人在这勾栏院内。她知晓小姐诞下一女之后生死未卜。
　　殷仇和啸西风听着殷姑说起过往，殷仇脸色渐冷，啸西风一脸沉静。曾几何时，他们殷家子女是苍渊国的高门大户，居然要受到这种折磨羞辱。
　　殷仇心中发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而啸西风心中百转。
　　醉红楼，殷姑，药城，诞下一女，失踪……
　　一系列的事情，串在一起，啸西风心底慢慢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人影穿梭，沈瞳业已走在药城的街头，行了大概一两个时辰了，这里两道不是药店就是酒肆，忙忙碌碌的药商急急行走。
　　四岁被赶离家门后，沈瞳再也没来过药城，这里是否与过去不同，沈瞳完全没有记忆了。
　　她甚至忘了自己的父亲，药城的世家慕容家的家主的容貌了。
　　药城的一半以上的药材生意都是被慕容家包揽着的，上好的药材全都出自慕容家的药店。不过二十三年前，这里最大的药商却不是慕容家，而是药门方家，只是方家千金一见慕容淳就倾心，倾囊相助助他建立的慕容家，方小姐待慕容淳有相助之恩，以至于母亲在慕容家内甚至连个侍妾的身份都没有。

　　往事不堪提，沈瞳微微叹息，行至一家古玩店外，店外木牌上书：“写意居”，沈瞳正思索着，该给啸西风送些什么，于是便抬脚进去。
　　进了写意居，她惊奇地发现这里的老板是个高雅别致的人，不似一般古玩商那样利欲，沈瞳一眼见到居室内挂在墙上的傲雪寒梅图，笔法苍劲有力，勾勒出白梅傲雪寒气。
　　沈瞳在里面走走，看到了一把玉扇，她抬手拾起，玉质滑腻，触感甚好。她想到啸西风三个月期一到，他就得还自己绯玉扇，那么给他送一把扇子，倒也不错。
　　她想起啸西风在烟雨楼内，无赖摇着绯玉扇说，用着扇子在千层黄沙上散散热也不错。
　　她心中想着，嘴角便不自觉地挂起了笑意。

　　写意居的掌柜见到红衣沈瞳，明眸皓齿，宛若天仙，气质不凡，嘴角浅带笑意，让人看着舒爽。他走到沈瞳身边，有礼地道：“姑娘是想要买玉扇？”
　　沈瞳亦还礼道：“是。”
　　言罢，她轻轻打开扇子，这是一把白玉画扇，玉色如羊脂，看色泽温润，应是上好之品。花神节下，啸西风赠绯玉花，而她送白玉画扇。可又一想，啸西风若是拿着这谪仙般的扇子摇啊摇的，这画面在沈瞳看来，有些突兀。
　　啸西风不是仙，他没有沈如墨谪仙的气质。
　　他应该是妖，邪魅而妖孽。

　　沈瞳合上扇子，掌柜的看出沈瞳是识玉之人，以为她是不满意这上好的羊脂玉扇，想到前两日那个来这里卖墨色玉扇的年轻人，遂道：“姑娘来得不巧，本来小店有一把上好的墨玉扇，可惜就在昨日被我们的老板拿走了。”
　　沈瞳听了“墨玉扇”三个字，神色一滞，手上的动作也顿住，心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抽打着。
　　连呼吸都一滞，沈瞳似乎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问了一遍：“掌柜说的，可是墨玉扇？”
　　掌柜不明所以，又道了一遍：“正是墨玉扇，老朽活了大半辈子，识玉无数，却从未见过色泽如此之纯，墨色如此华美的玉扇。”
　　掌柜便说便感慨，当注意到沈瞳脸色不对，盈盈双眼早已湿润，他停住口，连呼了几声“姑娘”，沈瞳才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