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溪流红尘笑》琉璃儿

24、11 离愁正引千丝乱，更东陌，飞絮萦萦。

　　伤高怀远几时究？无物似情浓。离愁正引千丝乱，更东陌，飞絮萦萦。
　　——张先《一丛花》

　　啸西风站在甲板上，手中握住沈瞳的力道加紧，沈瞳吃痛，却依旧一言不吭。小鱼尾随其后，可是看到此刻啸西风脸上的阴郁，和鱼老爹同站身后，不敢多说。
　　啸西风回望了沈瞳一眼，阳光下照耀地她近日来脸色的苍白，他冷笑一声，拉着沈瞳就这样跳下了船。

　　随着小鱼“啊”了一声，水花四溅。她和鱼老爹都凑着头过去，看着啸西风和沈瞳从水中出来，二人衣裳尽湿，发梢带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小鱼和鱼老爹面面相觑，都不知道他们的公子唱的是哪一出戏。
　　水很浅，只及二人的腰间。虽然有阳光，但业已入秋，沾湿了的衣裳贴着肌肤，有些微凉。

　　啸西风一甩发前的水珠，放开沈瞳的手腕，而是牵制住她的肩头，强迫沈瞳不能回避他的眼睛。
　　“醒了没？”他语气比这秋水还要冷。
　　沈瞳倔强地回望着他。
　　“好。还没醒是吧？”啸西风一挑眉，便拖着沈瞳从船边一直走向岸上。
　　沈瞳是被他一直硬拉着上岸的，踩在河床的石头上，脚底觉得生痛，她咬紧嘴唇，却一声不吭地强忍着。

　　被拉上岸，沈瞳步履踉跄，岸上石坜细碎，啸西风只顾一路往前，未发现沈瞳的一只鞋子早已掉落在水中，如今只穿着石头的罗袜，被一直带离，如踩在碎片上，刺得极痛，碎石上留下道深红。

　　逍遥舫上的小鱼歪着脑袋道：“爹爹，少主这是……”
　　鱼老爹却笑着，一脸高深地道：“少主总有办法，哈哈哈……”

　　啸西风拉着沈瞳往岸内走了一里多，就见到远处炊烟袅袅，在蔚蓝的天空中飘起，然后化为乌有，未有在澄清的空中留下一丝痕迹。
　　啸西风停下来，沈瞳不知他又要做些什么。身上尽湿了，被秋风吹过，沈瞳打了个颤抖，微不可觉，却还是给握住她手的啸西风发现了。
　　啸西风察觉后，才想到自己方才一动怒，居然忘了沈瞳受不受得了。他一脸的怒气渐渐淡下去，看着远方农舍，一布衣妇人在理着农桑，周围并无太多的声音，山间幽静，时而鸟鸣啼起，或是秋风撩起沙沙的树声。
　　那布衣妇人往屋内大声一喝后，一个同样身穿布衣的男子抱着一个大概三岁大的孩子从屋内出来，妇人拍干净手，伸到孩子的背后，然后便听到妇人又对着男子大喝：“娃的背都湿了，你怎么不给他擦擦，怎么当孩子他爹的！”
　　这声音显然和这宁静的环境很不相容，可是啸西风和沈瞳都觉得这样的声音才是真性情，纯朴之极。

　　“看到了吗？”啸西风意指那边农舍。
　　“不是你看到的生离死别才是一段人生。你所看到的，是一部分人的，而不是世上所有的人。不要以为轰轰烈烈的，才是爱情。”
　　“你看那妇人，难道她这么的凶悍，就是不爱她的丈夫孩子吗？”
　　沈瞳注意到，那妇人表面上虽然呵斥着她的丈夫，但是眼中的温柔和幸福不假。
　　“有些人的爱，其实可以隐于身体里，无需言语。你为玉堂和花软儿的死伤心，何不为他们终于能在一起而欣慰。我说过，人如花草，有生有死。明日，或是你死，又或是我，我们都不能阻止，能做的就是活在当下。”
　　“他们生活在偏远的山林，日日为柴米油盐酱醋茶烦恼，这些是我们所不知道的，但是，他们依旧恬然自得，因为他们懂得，再苦再累，都是人生，再痛再烦，都要好好的活着。”
　　啸西风的话，如风吹过。虽然轻轻的，却无处不渗透。沈瞳看着啸西风转身回头，脸上早已不见怒气，俊颜在阳光下照耀下，镀上一层金芒，爽朗的笑意浸满眼眶，两个如宝石般眼瞳，映衬着沈瞳的小小身影。
　　彼时，他们的眼中都只剩下对方。沈瞳的眼中此刻也只有啸西风。

　　农舍处，被抱在怀中的孩子看到远处两个身影，对着他的爹娘嚷道：“爹爹娘亲，你看，那里有个大哥哥和姐姐。”
　　夫妻二人顺着孩子指尖望去，看到两个容貌俊美的男女沐浴在阳光下，男子丰神俊逸，女子貌若桃花，虽然二人因为衣服都湿了，却不让人觉得狼狈。
　　那妇人便对着二人大声呼喊道：“二位衣服尽湿，不如到舍下换上干爽衣服。”

　　山野之人，本就阔达。本来二人相望，情谊在这明媚空气中蔓延着，忽然被妇人的大嗓子惊扰，沈瞳略一回神，避开啸西风的眼睛，啸西风也从沈瞳那汪清泉中回神。听到妇人热情相邀，啸西风开口回应道：“好！”
　　妇人听到他的回答，声音清若泉声，笑容若这阳光般明媚却不刺眼。
　　啸西风拉着沈瞳前去，回首时，这才发现沈瞳的一只玉足只剩下罗袜，暗恼自己方才气上心头，居然就这么拉着沈瞳走了那么久，看到白色的袜上早被泥污弄脏，还有些许暗红，啸西风心中一痛，愧疚万分。
　　纵然沈瞳是江湖儿女，但是毕竟是女子，被一个男子盯着自己的脚这么久，怎么说也是不舒服的。
　　察觉到沈瞳的不自然，啸西风邪魅一笑，若非沈瞳的心智坚定，否则早被这颠倒众生的一笑迷得昏头晕脑的了。
　　啸西风打横抱起沈瞳，发现这几日下来，她又消瘦多了，搂在腰间的手都摸不到肉了。衣服贴身，从啸西风胸膛传来的温度温暖了湿湿的衣服，不自觉地，沈瞳的唇边挂起了浅浅的笑意。

　　妇人很热情，为他们准备了驱寒的热汤。
　　啸西风对农舍主人解释道自己是在柳河上，意外落水而到此的。沈瞳在房中，刚换上妇人给的布衣，发丝湿透，未髻而随意地贴在背上，方才妇人进来送衣服时居然唤她作夫人，想到这里，沈瞳就有些气，肯定又是啸西风在外面胡说八道了。
　　这时候啸西风推门进来，手中拿着一双鞋子。
　　沈瞳见是他，冷哼了一声，坐在床边不说话。啸西风聪慧，自是知道她气什么。其实在外面他也没对妇人说什么，只是这里的人思想都太过单纯了，以为二人是落难夫妻，否则哪有孤男寡女能有如此亲密的动作。
　　啸西风也不去解释，听着妇人一口一个妇人地唤着沈瞳，他心里有种乐开了花的感觉。
　　啸夫人，啸夫人，其实也挺好听的。
　　思索着，是否真的需要劫个压寨夫人回西风寨去。

　　啸西风嘴角含笑，看得让沈瞳气得磨牙。
　　他走到沈瞳前面，蹲在沈瞳双腿之前，抬起了她的脚腕，沈瞳有些惊愕：“你……”
　　“你看，你就是嘴硬，就是倔强……”他语带轻轻的责备，更多的是心痛：“腿伤成这样，还一直强忍着不说。”
　　他脱去她的罗袜，看到脚底被石坜划破，点点猩红。
　　想到当日在京都渊城屋顶上，也是如此被啸西风握着脚腕，那时候又羞又恼，沈瞳脸上飞快抹上两片的红霞，嘴上却道：“说了有用吗？那时候的你像是一头蛮牛！”
　　蛮牛？啸西风一挑眉，手上不停用洁净的纱布擦去脚底的石坜，听到沈瞳轻轻抽气声，哼了一声道：“还知道痛？说我是蛮牛，还不是被你气的。你不爱惜自己就算了，不吃不喝，不言不语，是在折磨你自己，还是在折磨我！”
　　说到最后，啸西风语调扬起，听着就像是在逼问沈瞳。
　　沈瞳自知理亏，却继续道：“我怎样，又与你何事？”
　　话脱口而出，啸西风蹙眉，沈瞳居高，看着下方的啸西风在明灭可见的灯烛残光下，顿住了手上的动作，空气仿佛也为之一滞。沈瞳心中一紧，难道这话伤了他？
　　心思百转千回间，啸西风轻轻放下沈瞳的脚腕，欺身而上，面容放大在沈瞳的瞳孔中，鼻子里呼出的气息热热地扫过她的脸，灯烛昏黄，二人的容颜都有些模糊。
　　“你的腿伤了，宛如伤在我身上。你的心痛了，宛如痛在我心上。你说，你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和我没有关系吗？”

　　啸西风语气邪魅得来，又掺杂着一丝暧昧不明的气息。他说话微张的唇瓣似有着魔力，每一个字都落在沈瞳的心间，跌落的声音，是心跳砰然跌落的声音。
　　看着沈瞳未有拒绝他的靠近，啸西风的手抚上她的脸颊，如羊脂玉般润泽的肌肤，泛上点点桃花红，未施粉黛，不着胭脂，尤甚红妆女子。
　　他的唇将欲贴上她的两片柔软，可是沈瞳微微错开，啸西风稍一顿住，就将头枕在她的肩上，顺势将她搂入怀中。
　　这样也好，啸西风知道不能操之过急，至少现在的沈瞳并不抗拒他的拥抱。啸西风咧嘴一笑，使坏地在沈瞳耳边吹着热气，明显感到怀中人娇躯一震，笑意更浓。
　　若一人未对你有情，是不会对你有任何感觉的。这是啸西风情场上总结而得的经验。
　　沈瞳对他，并非无情。啸西风有的是自信，他有更多的时间，沈如墨对于沈瞳来说，不过是个过去，他啸西风才是未来。
　　唇贴在沈瞳的耳边，轻轻地耳语：“以后不要在折磨自己了，好吗？”
　　沈瞳在他的怀中，听着他的心跳，点头。

　　而此时，大大咧咧的妇人推门而入，看到二人相拥，脸上马上热辣辣的。沈瞳马上从啸西风的怀中起身，低头理了理头发，不敢去接触妇人暧昧的目光。
　　而啸西风却大大方方地接受妇人的审视，因为在妇人的眼里，夫妻二人亲热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本以为沈瞳天不怕地不怕，原来还会怕羞。
　　妇人本来是通知啸西风和沈瞳去用餐的，啸西风道谢后，拦腰抱起沈瞳，因为是在别人的农舍，沈瞳欲拒绝，可是啸西风严词拒绝她的抗议，美其名曰，她腿上有伤，行走不便。
　　其实这些对于沈瞳来说，不过小伤而已，而啸西风却以小化大。
　　在农舍用完餐后，啸西风道谢，仍然将沈瞳背在背上，沿着沿路返回逍遥舫。

　　此时夜幕以上，沈瞳在啸西风宽大的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头靠在他的肩头，抬头仰望着星空，繁星闪烁。
　　来时并不知道这一里多的路居然也有这么美丽的景色。黑夜下的岸边，芦苇荡的飞絮被秋风轻轻吹起，让沈瞳想起在花城外萤色花海的那晚，那夜流萤闪烁，今夜飞絮萦萦。而这样深刻的夜晚，身边总有着啸西风。

　　小鱼在逍遥舫上早已等得不耐烦了，一直趴在船舷旁等着，忽然从岸边的芦苇荡中见到二人身影。她大呼她的爹爹。
　　“爹爹，那是少主吗？”
　　鱼老爹半眯着眼睛，聚精会神看去，这岸上的人一袭不合身的布衣，但是看那丰神俊逸的容貌，潇洒的气质，却是他的公子无异。
　　思索之余，啸西风施展轻功踏波无痕，飞身落在了甲板上，小鱼上前欲询问，却接到啸西风一个示意她安静的眼神，她才发觉，原来瞳姐姐早已在公子的背上安然睡着。
　　啸西风轻轻地帮沈瞳掖好被子，看着她睡得安稳，他轻轻地在她的额前印下一吻。
　　黑暗的屋内，他的眼睛，若暗夜星辰般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