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溪流红尘笑》琉璃儿

100、6 红巾翠袖，温英雄泪。

　　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温英雄泪。
　　——辛弃疾《水龙吟》

　　而这时候，殷瞳推门而出，对着众人说道：“我有一计可退敌……”
　　殷石他们是万没想到殷瞳会主动出来提出计策助他们退敌。
　　殷瞳与苍渊国萧沈两家，以及和南苍派关系匪浅。而且当年殷瞳在知晓自己身份的时候就已经向啸西风道明了，她没有立场反对他们所作，但也没有理由去支持。
　　而现在殷瞳站出来献计，是为了啸西风么？
　　殷石三人都在想着，目光投向啸西风。

　　啸西风走到殷瞳身前开口道：“瞳儿……”
　　其实为了啸西风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殷瞳不愿意看到那么多人流血牺牲。
　　两年前在君门，离箫将君门至宝天命奇书交托的时候，他说他相信，她会用它造福万民的。
　　九五之位究竟是由何人来坐，对于黎民百姓来说都无甚重要，他们需要的是一个体民心知民意的好皇帝。
　　虽然知道啸西风出兵并非为了私欲，但是有战争便会有人流血。殷瞳无法阻止，只能尽所能将死亡降到最低。

　　啸西风不愿殷瞳为难，因为在苍渊国军队里，有待她甚好的人。
　　沈如书，萧忆，还有沈如墨……
　　只是殷瞳抬眸凝望他，眼中澄清一片，让他不得不点头答应。

　　自古作战，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苍渊国和古月国两军之间定然混杂着细作。萧忆从留在古月军内的细作身上得到了崔鹏和啸西风分裂的消息。趁着二人对峙，他命令沈如书率兵先行。
　　沈如书少年时候将名在外，得令之后点起兵马，行军迅速往壁城逼近。
　　黑甲奇兵是由萧忆和沈如书亲自带出来，每一个都是训练有素的战士，挎起兵器从坎坷山路上走过如履平地，不过一日就已经逼近诡石崖。

　　飞鹰传信，沈如书收到萧忆的密函。
　　信上说道，崔鹏已死，啸西风控制了古月国。
　　沈如书不得不佩服，啸西风居然能在那么短的时间灭掉崔鹏的实力。既然崔鹏已死，那么啸西风便能腾出手来对付他们。
　　他早已料到此次突击成功的关键在于快。可是啸西风比他们更快，他们便已经失了先机。
　　即便到达了壁城，壁城早已做好的防范，他们进攻无异是落入一个陷阱之中。

　　黑甲奇兵都在等待着沈如书的号令，究竟是退兵还是继续前进。
　　而这时沈如书忽然凝眉远望，忽然高举银枪，大喝道：“备战！”
　　黑甲奇兵得令拔出武器，而诡石崖上高大石头林立，从巨石之后显出一众□□手。
　　黑甲奇兵严阵以待，却发现□□手射出的弓箭竟是射在自己附近。沈如书心中暗暗戒备着，眼前忽然闪过一片金光。
　　簌簌簌簌地箭落地声，之后又发出铛铛铛的金属声。

　　可是却没有一支箭是落在黑甲奇兵身上的。
　　箭头落在地上，将埋在泥中的金色镜子打起来，镜子按照五行阵法排列，在阳光中直射处金光，在半空中交织成一个巨网将五千黑甲奇兵包围。
　　金光之中，沈如书以袖掩眼挡住刺眼的光芒。黑甲奇兵也因为金光而看不清周围，有一人开始打斗，他们便以为是古月军进攻，相互打斗起来。
　　沈如书大声喝停。黑甲训练有素得令便停止。细语盘问之下，才发现方才所伤的是自己人，心中不由得愧疚不已。

　　敌人未显，可是军心已动摇，是行军大忌。
　　沈如书深谙此道，知道此行不成，便退出诡石崖。策马离开前他回眸看那金光巨网的另一边，他的眼眸中浮现了一个红色身影。

　　殷瞳出壁城去诡石崖不过是带了三十个箭术高超，例无虚发的士兵。而回到壁城的时候，殷石他们听说了以三十人击退了沈如书的五千人，心中佩服不已。
　　西小蛮又略带惋惜地道：“可惜没有一举将沈如书的五千兵马歼灭……”
　　他还未说完就惨叫一声，怒目望向掐他的盈玉：“干嘛又掐我！”
　　盈玉对着他挤眉弄眼，最后化作一个“你说错话”的表情，他意识到殷瞳与沈如书是旧识，他这么光明正大地说要灭了别人，不就是得罪了殷瞳，得罪了殷瞳就是得罪了啸西风……
　　得罪啸西风，是一个很凄凉的下场……
　　想起昨晚的收尸工作，可真是累得很啊……

　　于是西小蛮低头偷偷将目光投向啸西风。
　　啸西风只是握住殷瞳的手，然后对着他们说道：“不损一兵一卒而退敌，才是用兵至高境界。”
　　西小蛮此时奉承地附和道：“是！是！”
　　盈玉和殷石都不由得翻了下白眼。
　　殷瞳却开口说道：“其实我并非赢得磊落……”
　　在那金芒之中，她站在高高的山崖上俯瞰那黑甲奇兵，行军迅速有条不紊。若要强攻，未必不能冲出金光阵。只是她知道，沈如书看到了自己……
　　说到底，她还是利用了他的感情。
　　这么想着，她觉得心中泛起苦涩。那个年少无忧，一腔热血保家卫国的男子，那个伴着自己的箫声月下舞枪的男子，那个在自己受情伤时候陪自己喝酒排忧的男子……
　　虽然与沈如书同岁，但是更多的时候，她觉得沈如书就像是自己的哥哥，一直在自己身边照顾关心自己……

　　壁城身处在千层黄沙的边缘，黄沙中的热浪还是席卷到此地。因此白日里依然燥热得很。可是一到入夜，却反而清凉得多了。
　　都说黄沙的天气，诡变多异。
　　西小蛮还戏谑地说道：“黄沙的天气啊，就像是女人的脾气，喜怒不定！”言罢他偷偷瞄了啸西风身旁的殷瞳一样，发现殷瞳没有生气，只是笑着看她。
　　而啸西风更是一脸高深莫测的笑意，让西小蛮莫名地心寒。
　　忽然心生警觉，整个人迅速腾飞，闪身躲过了两把飞刀。
　　之后便被盈玉追着满城跑。

　　此时夜风徐徐，少了白日的聒噪。两个相依偎的身影在月下屋檐之上。
　　啸西风又换上了一袭黑衣，未有太多的装饰，却反而更加烘托出他邪魅如妖的气质。而在他怀中紧紧依偎的殷瞳红衣如霞，若天宫里挥洒霞光的仙子，容姿出色，在这皓白的月色之下，多了一份人间烟火里小女子之态。
　　两个人，一人黑衣像是融合在这夜色之中，一人红衣光彩明媚若霞。
　　他们一个是黑夜，一个是霞光。
　　可是两人相拥在一起，却并未让人觉得唐突不妥。

　　晚霞之后是黑夜，黑夜之后是朝霞。
　　无论如何，他都会一直在她的身边，直到天荒地老。这是啸西风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经许下的誓言。
　　可是现在，他必须离开。
　　除了誓言，他还有责任。
　　除了爱情，他还有使命。

　　他的声音失去以往的魅惑与不羁，多了一分平实，让人听着很安心。
　　“瞳儿……”
　　殷瞳在他的怀中轻轻答应。
　　“明天你和大哥大嫂他们一起回月城去吧……”
　　她从他的怀中起身，那双亮若星辰的双眸凝望着他，似要将他的容颜看尽在心中。她微微勾起一丝微笑，然后温柔地道：“好，都听你的。”
　　说完她又躺在啸西风的怀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他健硕的胸膛，手指把玩着他的头发。
　　啸西风不说，但是她都知道，他是怕她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苍渊国的人。
　　毕竟，苍渊是生她养她的地方。
　　那里的人，她曾经视若亲人，视若挚友。
　　啸西风知道，让他们兵戎相见，他的瞳儿是不会快乐的。
　　他不想她不快乐，这样比杀了他更难受。

　　只是啸西风还不知道，其实在殷瞳的心里，此时没有什么比他更重要了。
　　在他的怀中，她轻声说道：“但是你要答应我，留下一条命。”
　　她的声音如在夜间静静流淌的溪泉，瀼瀼流入他的心间。他心中温暖，宽大的手掌抚上她的芊背，一刻都不舍得松手。
　　“好，我答应你。”
　　月光将二人的身影笼罩在光华之中，他们的影子竟是那般的水乳交融，再也分不出彼此了。

　　玉罗关和壁城都是千层黄沙的边缘，两城之间怪石林立，一派荒凉。
　　萧忆没有想到，啸西风说出手就出手，一刻都不迟疑，遇上世间高手，他和沈如书都觉得心中沸腾，想要一教高下。而在他们一旁坐着的沈如墨却特别的平静，只是默言随着他们出城迎战。

　　燥热的阳光落在那一片缱绻沙尘之上。十多万的铁骑踏起数丈高的黄沙，牵起男儿热血的心。
　　玉罗关下，十万黑甲奇兵整齐列队，队列之前，萧忆一身黑衣盔甲，盔甲上雕刻着九龙戏珠图，足以显示他此时在苍渊国的地位与帝王无异。他头戴铁盔，腰佩长剑，目光灼灼，他身后的黑龙苍渊旗帜迎风飘扬。
　　沈如书横枪身后，一手持马缰，踏马在萧忆身侧，当年的银衣少年此刻却穿上黑甲，硬朗的脸部弧线更显出他少年将军的风采。
　　在他们身后的，是此刻击盾轰鸣，高声呐喊，愿为国抛头颅洒热血的好男儿。

　　而壁城那一边，白甲战士换下了古月国的旗帜，由殷石高举大旗。
　　旗山那鲜红的“殷”字，在阳光下特别的显眼。
　　黑甲有十万，而去除轩若带走的古月军后，白甲战士只剩下不足五万，但是他们具是殷家军，即便数目悬殊，但是他们并不畏惧。
　　他们的目光追随着身前那黑衣身影，看着他挺拔的身材，骑在高马之上，给人一种高高在上敬畏的感觉，他们便很有信心，他们的少主定能带着他们踏入玉罗关。

　　啸西风一袭黑衣，并未穿上盔甲，嘴角含笑，马踏黄沙，样子慵懒闲散就像是不巧经过战场一般。
　　风吹起他的发丝，给他的俊颜添上一份潇洒飞逸。他呵斥一声，那匹高头大马便飞蹄往黑甲那边奔去。
　　黑甲骑士陈兵以待，可是萧忆却抬手制止了他们，只身踏马向前。

　　二人相距甚近。啸西风好像只用一抬手，苍渊的主帅就会死于马上。因此那十万黑甲奇兵都紧握住手中的兵器，沈如书也是握紧银枪，只要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他就会飞身上前。
　　两军主帅阵前见面，两军战士的心都被提起。
　　盈玉小蛮全神凝望啸西风，只要啸西风下令，他们就会马上出手。而殷石却并不担心啸西风对付不了萧忆，目光扫过黑甲奇兵，最后落在那白衣身影上。

　　和啸西风一样，沈如墨并未穿上盔甲，一袭白衣如黑潮中茫然的一点，又给人一种傲然立于尘世的感觉。
　　啸西风是白甲中的一点黑，让殷家军无法不随着他而转移视线。
　　而沈如墨是黑甲中的一点白，让人觉得他并不输于这个战场。

　　殷石终于明白，为何啸西风要让殷瞳离开。
　　因为在黑甲前的那些人，有她曾经的师傅，爱人，朋友……
　　他不得不佩服啸西风的心，是何其的细致，啸西风的情又是何其的深厚。
　　只是殷石记得殷仇说过，心中有太多的感情，就会有太多的羁绊。
　　要成功，便不得有太多的感情。
　　殷石心中疑惑，现在的少主，能成功吗？

　　啸西风和萧忆二人见面，却未有剑拔弩张，反倒是如同多年未见的挚友，点头示意算是行礼。
　　二人眼中具有惺惺相惜相见恨晚的情感。
　　“啸少主！”萧忆坦荡从容。
　　啸西风也含笑致意：“太子殿下！”
　　萧忆出征之前，恒帝便立了萧忆为太子。萧泉设计杀害萧忆事情暴露，潜逃至北，皇后外戚一族终于被绊倒。恒帝终于在自己身前为萧忆肃清了所有的拦路石。

　　“早闻啸少主智勇无双，武功高强，只是不知道啸少主此次怎用五万兵马来击退我十万黑甲？”萧忆口中并无一丝讥讽，反倒是带着真诚请教的语气。
　　啸西风摇头笑笑道：“若是对阵普通的士兵，我殷家军五万足以。但是对着太子殿下手下的黑甲奇兵，却并无胜的把握。”
　　“只是……”啸西风抬眸，眸光中浮出可睥睨众生的自信：“我也未必见得会输。”
　　素来知道啸西风嚣张，但是萧忆并不厌恶他，反倒是觉得与他大有志趣相投的感觉。二人就想忘记了自己身处阵前。
　　“也许会两败俱伤。”萧忆接过啸西风的话，他一眼便看出对方白甲人虽少，但是每一个都有如虎的气势，其中更有幽影教的好手，他的黑甲想要取胜，必有一场硬仗要打。

　　“是啊。会两败俱伤。”啸西风目光扫过一众黑甲，最后又落在萧忆身上，说道：“不如我们一战定江山。”
　　啸西风说得随意，好像这赌注不是世人趋之若鹜的江山，而只是一件不起眼的东西一样。
　　输了便是输了，丢了也不可惜的感觉。

　　江山对于啸西风来说，可能真的不重要。
　　但是对于萧忆来说，却是他父皇花了半生保卫托付给他的。
　　但是他知道这是能将伤亡降到最低的唯一方法，只是他输不起。
　　他脸色变得沉静，问道：“如何比？”

　　见萧忆这么问，啸西风知道了他心中的答案，目光再一次扫过黑甲骑士，最后落在哪黑浪前的一点白上。
　　“我啸西风不过是一个江湖人，我们殷家军幽影教中也大多出生江湖。那么我们就用江湖的方法解决。”
　　“我要与你们苍渊国第一高手比一场。”
　　啸西风望向萧忆，说道：“赢者，坐拥江山！”

　　萧忆垂眸略作思索，沈如墨已经踏马而上。
　　萧忆继续问道：“那输者呢？”
　　啸西风挑眉一笑道：“你若输了，开城门，让我们进玉罗关。我若输了，我将我那五万殷家军都送与你苍渊，再加上我啸西风一命，如何？”
　　他的话带着玩笑的语气，可是殷石他们就知道啸西风不是说笑，殷石踏马而上想要阻止，却被啸西风抬手阻止。
　　啸西风回头对殷石，也是对殷家军众人说道：“放心，我们的梦想会实现的！”
　　他的眼睛亮如黑煦石，让人不得不坚信他，能够成功实现自己内心的渴望祈求了二十多年的梦想。

　　“答应吗？”啸西风问萧忆。
　　萧忆还在思索，而身旁的沈如墨对着他说道：“太子，就让如墨出战吧。”
　　啸西风很是满意沈如墨这句话，目光与他在空中对上。

　　殷瞳踏马在轩若他们身旁，身后是那座壁城。她行得极慢，而轩若也不催促，带着那十万古月军缓缓而行。
　　那一片黄沙落入眼中，在脑海中跌宕起五年前的记忆。
　　与他的第一次见面，便是在这千层黄沙之上。
　　那时候是那么恨他，恨他的轻浮，恨他的无赖，恨他的巧取掠夺，恨他花言巧语……
　　可是如今，又是多么的爱他。
　　爱他的深情相托，爱他的生死相守，爱他的不离不弃……
　　爱他亮若星辰眼眸，爱他薄削的唇，爱他不羁的笑……

　　黄沙缱绻，仿若从开天辟地就是如此自然天成，沙粒缠绵，不分彼此。
　　他们此时此刻虽然分隔两地，可是心何尝不是连在一起。
　　既然心都在一起了，那么时间还有什么可以羁绊住他们的。
　　殷瞳眸光一亮，没有对身旁的轩若说声，勒住马头，转身扬鞭。

　　轩若和月奴都望着那红衣身影往壁城奔去，不由得相视一笑，牵手而行。

　　沙尘渐渐落下，沈如墨白衣依旧不染尘屑立于破碎的地上，负手而立，身后那墨玉扇合起。
　　他如仙姿态，仿佛方才并没有经历一场生死大战。
　　而啸西风右手持饮马刀，刀身红芒渐渐散去，他又恢复了往日的潇洒风流，放荡不羁。

　　沈如墨啸西风两人从容相对。但是周围的人，无论是黑甲奇兵还是白甲战士，都被方才那惊天地泣鬼神的一战给惊住。
　　十多年以后他们回忆起来，发现能看到世上两大高手一战，实在是平生乐事！

　　萧忆和沈如书不得不佩服啸西风，他与沈如墨大战上百招而不分输赢，若非最后……
　　而殷石盈玉小蛮却蹙眉看着啸西风。只见到他背影一抖，右手扬起，说道：“我输了，当奉上西风一命。”
　　殷石大喝：“少主！”
　　却发现他们相距之远，想要阻止那锋利的饮马刀割喉是不可能的。

　　沈如墨欲飞扇相拦，因为只有他知道他自己并没有赢，啸西风也并没有输。
　　方才最后一招，明显是啸西风留手，他的墨玉扇才会直指啸西风的胸膛。那一瞬间他猛然收手，怕自己的墨玉扇再一次夺走她在乎的人的性命。
　　五年前他用墨玉扇杀了殷仇，让他和她成为了不可能。
　　今日他不能再用这扇子杀她爱的人，他不想让她恨自己一辈子。

　　所以，沈如墨不能让啸西风死。
　　簌的一声，空气中闪过一道红光，啸西风动作一滞。红光化作星点狠狠地打在了自己的手背上，他看见那红衣如火，策马而来的身影，穿越重重士兵的包围，从他们头上飞马而过。
　　红衣在空中化作最炙热的烈火，蔓延在这战场上，焚烧在他的心头。
　　那点红光落在地上，像是在枯竭的地面开出一朵绯色的花。

　　饮马刀在他的手中落下，深深插在了地上。
　　他只看到殷瞳身着大红衣裳，像是穿上大红嫁衣，头戴那条多年前让他巧夺得到的白长纱，飘然从马背上飞落在自己的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