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溪流红尘笑》琉璃儿

101、7 但怅望一缕新蟾，随人天角。

　　念秦楼，也拟人归，应剪菖蒲自酌。但怅望一缕新蟾，随人天角。
　　——吴文英《澡兰香》

　　殷瞳从马背上飞落，一袂红衣在空气划出一片霞光。
　　她落在啸西风身前，却没有抬眸去看他。从头上解下白长纱，一手抬起他被绯玉花击出一条血痕的手背，用白长纱一圈一圈地包着伤口。
　　愿赌服输，啸西风从一开始便没有打算去赢。因为无论输赢，殷石的梦想，啸西风都已经完成了。
　　赢了，他会带着殷家军踏入玉罗关。
　　输了，他相信萧忆不会食言，会好好对待殷家军。
　　只是他知道，若是他赢了，即便他带兵踏入玉罗关，终究会在苍渊国国土上点起战火。
　　他输了，死的只是他一人，却可以让五万殷家军回到苍渊老家。

　　二十年来的努力，殷家人已经从最初的仇恨，到现在一心一意地想要回到故土。
　　对故乡，无恨，只有浓浓的思念。
　　二十多年前的那一场动荡，殷家军不得不背弃亲人，离乡别井。
　　今日，啸西风要带着他们回家。

　　殷瞳未出现的时候，他有勇气去牺牲。
　　可是殷瞳出现，他却连握住饮马刀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看着殷瞳自飞身而下后未抬眸看他，只是一言不发地默默为他包扎着伤口，他的心中愧疚着，在那个月下，他信誓旦旦地答应，为她留下一条命。可是他却背弃了誓言。
　　他说过，不会丢下她。可是在方才的一刻，他几乎用饮马刀了结了自己的性命。

　　那杀气腾腾的战场上忽然多了一道亮丽的身影，与啸西风的黑衣身影融合交错在一起。此情此景，就宛若有一股清泉流淌在黄沙上，成了一道别样的景致。
　　无论是黑甲奇兵还是白甲战士，都被眼前这脉脉温情的一幕给浇熄了心中的煞气。
　　沈如书和萧忆并未有说话，只是望着他们。

　　啸西风终于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深深的自责：“瞳儿……”
　　殷瞳却还是没有抬头看他，手中的长纱打了个结，还特意手中加力，听到啸西风闷哼了一声，她又有些心痛地抬起头，方一接触到他浅笑晏晏的眼眸，心中又有气，不由得冷哼了一声。
　　啸西风知道自己方才自残行为，的的确确是惹怒了殷瞳，不由得低语道歉：“对不起，瞳儿……”
　　殷瞳咬紧唇，心中余惊犹存，若是方才掷出绯玉花稍一迟缓，那饮马刀就已经切断他的喉了，他又如何像现在这样鲜活地站在自己面前。
　　“你骗我！”这三个字不知道是怒是恨，一字一句又略带着颤抖地从殷瞳口中吐出。
　　同时，殷瞳还恶狠狠地瞪着地上倒插着的饮马刀，一脚踢在刀身上。
　　饮马刀委屈地嗡鸣。

　　啸西风看着殷瞳这般举动，不由得大爱此刻被自己气得不轻的殷瞳紧张显露出来的小女儿家态。
　　他不顾众人目光，将殷瞳搂入怀中，感受着她在自己怀中微微颤抖。他庆幸自己还留在这个世上，不然他一定后悔死了！

　　两人亲亲密密，西小蛮都觉得羞。而盈玉感动得抹了一把泪，殷石还是高举大旗，不过脸上恢复平静，已经不见方才的惊恐，反倒是一脸胜券在握。
　　而身后殷家军见到殷石如此淡定，不由得也跟着自信满满。方才啸西风说认输，然后还挥刀自尽，着实将他们吓了一跳。
　　现在来了殷小姐，他们是期待着殷瞳给他们逆转战局。

　　沈如墨离啸西风最近，自殷瞳到来，他的目光一刻都未有在殷瞳身上移开。
　　看着她愤恨地去踢饮马刀，这样的小动作，像极了从前。
　　只是她的娇憨，她的温柔，她的笑，她的泪，都已经不是属于自己。
　　此时的自己，除了离开，还能怎样。
　　该说的，该割断的，她早就在逍遥舫上就已经说清楚了。此时除了祝福，他什么都给不了给她。
　　而那个黑衣男子，却可以许给她一生一世……

　　沈如墨转身欲走，殷瞳从啸西风的怀中挣脱出来，喊住他：“沈大侠！”
　　沈如墨的身体一怔，步子也顿在了原地。
　　师傅，小墨，如墨……
　　可是此时这一声“沈大侠”却是真真将他们推到了两个对头。

　　“沈大侠，请留步！”殷瞳的声音再一次在他身后响起。
　　很久很久之前，他说过，只要她回头就能看到他。
　　只是这一次，她在他身后，他回过头去，却不知道该用什么情感去面对她了。

　　看着回过身来的沈如墨，脸上有一丝落寞。殷瞳硬下心来说道：“啸西风并没有资格代替殷家军出战……”
　　啸西风知道她要说什么，想要上前阻止，却被殷瞳推开，还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啸西风只有悻悻然地闭了嘴。
　　身后的西小蛮看着啸西风吃瘪的样子，心中一阵好笑，索性和盈玉抱着手臂看好戏。

　　殷瞳走过啸西风，目光扫过殷家军。
　　殷家军中有一部分是幽影教的人，在殷仇的葬礼之上，他们自是亲眼见过殷瞳，并且知道殷仇遗命是让殷瞳任教主圣女，她的命令等同于教主。
　　只是她方才在两军之前说，啸西风没有资格替殷家军出战，却是惹得他们低声议论。

　　“各位，殷瞳并未有胡说，啸西风确实没有资格替我殷家军出战，因为他根本不是先太子和太子妃殷婉如的后人，他的身上并没有流着我殷家人的血，凭什么替我们出战……”
　　萧忆一直以为啸西风是先太子后人，所以才会对苍渊国出手，意欲夺回帝位。只是殷瞳却说他不是，这样啸西风就师出无名。
　　而方才又愿意为殷家军舍身，这是在让萧忆很难明白啸西风的所作所为。
　　但是不难看出，啸西风确实是条好汉。

　　“各位若是不信，可以去问四方煞。啸西风胸前那朵三瓣蓝莲花印就可以证明，他是蓝陵国连家的人……”
　　殷瞳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中。
　　此时壁城那边出现了一阵马蹄声，声音大得如同山崩地裂。
　　萧忆沈如书立马警觉，凭着多年的行军经验，此番来人至少有十万兵马，若是相助于啸西风，那么他们就有十五万兵马，相较之下，他们便处于劣势。

　　领着白甲战士的蓝衣男子当先飞蹄落入他们之中。
　　“我可以作证，啸西风确实是我连家人，连家家主连少秋和菡灵长公主第二子，连麟若！”
　　说话的人，是去而复返的连轩若，月奴踏马来到他身旁，和他一起对着殷瞳点头一笑。

　　啸西风挑了挑眉，觉得自己有种被殷瞳给卖掉的感觉。他们都拿出了证据，自己怎么还能冒认是殷家的后人？
　　于是便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殷瞳对他冷哼了一声，然后对着殷石道：“殷石，将这个假冒我殷家少主的人押下去！”
　　西小蛮忍住笑，说着要协助殷石，一起上前“押”着啸西风下去。
　　殷瞳特意将那个“押”字说得大声点，啸西风知道殷瞳心中还是恼怒自己方才自尽行为。
　　轩若月奴他们带着兵马回来，本来是想要相助啸西风，可是看着啸西风现在被殷瞳押着，就策马到殷石他们身旁跟着看好戏了……

　　殷家军一时还是难以接受，这阵前换主是大忌，但听殷瞳继续说道：“殷仇已死，如今世上便只有我一人身上流着殷家人的血，所以这一次，当由我出战！我知道各位心中的梦想，并不是为了这锦绣江山，其实你们不过是想要回归故土……”
　　殷瞳一语道破殷家军中众人的心愿。
　　他们如此卑微的心愿却一直达成不了，思念家人却不得相见，思及故土却不得回归。他们只能用最拙略方法——谋反，去完成心愿。
　　但是，啸西风却用牺牲最少的方法去助他们完成。
　　殷仇的梦想，就是千千万万流落异乡的殷家人的梦想。
　　为了这个梦想，有很多人都倒下了，可是他们身后的人，为了自己能回家，为了死去的人的尸骨可以回去，他们不得不拿起武器。
　　只是，这一切，都要在这里完成了。

　　沈如墨听了抬眸望向殷瞳。
　　若非必要，殷瞳也不愿意对沈如墨出手。可是如今箭在弦上而不得不发。
　　她对着沈如墨拱手行礼道：“沈大侠，我们再比一场。赌注一样，就是这万里江山。赢了，开城门让我殷家人名正言顺地回家。输了，殷瞳双手奉上我和啸西风的头颅！”
　　她的话，很明显是将自己的生死与啸西风牵挂在一起。
　　他生，她生。
　　他死，她死。
　　就这么的简单……

　　啸西风看着殷瞳回头那一决绝的眼神，他并未有开口阻止，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娇小而坚强的背影。
　　忽然他笑了，笑得是那么的和煦春风。

　　“好。”沈如墨简单地回答，将墨玉扇亮了出来。
　　殷瞳看了看那光洁如墨研的扇身，其实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对上墨玉扇。她右手从腰间拂过，一剑秋水断愁划过空中，左手衣袖飞出灵蛇鞭高扬于空。
　　“我是殷家人，用殷家兵器断愁灵蛇，沈大侠，请赐教！”

　　听着她道明自己殷家人，是在暗示自己不必留情。他的成败，关系到苍渊国。
　　黑甲奇兵中有一些是来自江湖仗义相助的侠士，其中便有梅松柏三侠，他们之中有些人认出了殷瞳，知道她便是那五年前被逐出南苍派的绯玉扇仙沈瞳。
　　此时她对战自己的师傅，不知道此战又会是何等的精彩。

　　殷瞳当先出招，一剑涟漪划破长空，直指沈如墨。
　　剑尖将抵自己的胸前，沈如墨脚尖一点，身体如影随风，往后飞去，断愁步步紧逼。
　　沈如墨以扇抵剑。
　　剑与扇在空中相碰，发出金玉般清脆鸣声。

　　一招被抵挡，殷瞳左手扬鞭，灵蛇在她的身旁一圈划出一道红痕，沈如墨腾飞于空。
　　观战的人只看到殷瞳红衣原地盘旋，若那纷飞的蝶，那一圈被灵蛇鞭带起的光芒似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万丈红霞。
　　白影脚踏清风，在半空中若一丝浮云。而地上是霞光挥洒。
　　沈如墨在空中一展墨玉扇，一道墨色的光芒笼罩着霞光。

　　众人都觉得，沈如墨和殷瞳之战，与方才的大大不同。
　　沈如墨对战啸西风，他们只觉得内心被一种惊天动地的感觉所震撼着，身体的血脉也随着他们二人散发的两道不同气劲所牵动。
　　沈如墨的墨玉扇，扇风凌厉。
　　啸西风的饮马刀，刀芒霸道。

　　而此时，他们只觉得他们不是在观战，而像是在欣赏着一副唯美的画面。
　　那染墨的毛笔在描绘着天边漫上的霞光。

　　沈如墨持扇从空中飞落，殷瞳右手抬至头顶，断愁画起一圈剑花，盈盈闪烁。
　　两人一剑一扇，灵蛇腾飞，红衣白影，飞沙走石。
　　他们散发出的气劲温和而没有杀气。
　　沈如墨和殷瞳都知道，他们没有出杀招，也没有留情。

　　看着殷瞳用断愁使出南苍剑法，有一刹那怔忪，沈如墨以为自己回到了南苍的那片竹林，他又和小阿瞳在林中飞梭习武。
　　只是她左手的灵蛇提醒着他。
　　不同了……
　　一切都不同了……

　　他手腕一转，墨玉扇在手中打了个转，片片凌厉如无踪无形的羽毛袭向殷瞳。
　　殷瞳蹙眉凝思，如今她面对的是沈如墨的成名绝招墨羽苍穹，她未有把握，但是她只能一试。
　　左手婉转，灵蛇鞭飞至身前，带起空中巨大的漩涡，将片片羽毛吹散。
　　从漩涡之中突起一道银光，是殷瞳持剑穿梭过漩涡，发丝飞扬，衣袂翩跹。
　　剑直指沈如墨，沈如墨持扇展开横在胸前抵挡那一剑。
　　二人一同往后飞去，那一段路，沈如墨静静地凝望着殷瞳，她的眸光，她的容貌，都已经深深刻在自己的心中。
　　即使闭目，都能在脑海中勾抹出那一道红影。

　　忽然他的扇子从手中推手而出，殷瞳顺手在空中挽住扇柄，右手收住剑势。
　　萧忆和沈如书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断愁只差一毫便会刺进沈如墨的心脏。
　　殷瞳亦是心中暗惊。

　　“我输了……”沈如墨平静地道。
　　他知道现在自己过多的情感，对于殷瞳来说，是负担。
　　他要让她快乐，所以就要放手让她离去。
　　殷瞳却知道若非沈如墨有心留手，凭她并无把握去赢。
　　她收剑在腰间，双手奉上墨玉扇。沈如墨凝望片刻，目光落在那白皙指尖握住的墨玉扇上，抬手接过便转身离去。

　　那道白影，曾夜夜穿越在自己的梦中，曾心心念念地渴望他的归来。
　　可是此刻在自己的心底，却只剩下往日的萧索……

　　沈如墨和自己，都已经不能简单地去辩论，究竟是谁欠了谁的了……
　　或许感情就是这般互相纠葛……
　　只是，殷瞳虽是心痛，但是心中更加坚定了与啸西风厮守一生的誓言。

　　人的一生何其不容易。
　　生与死，有时候却是那么地无可奈何。
　　所以她更要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