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逍遥（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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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
一道清越悦耳的男声掷地有声。
这声音极为好听，尾音略微上扬，仿佛带着钩子，但字里行间蕴着的不耐稍微中和了几分媚意。
花希染抬手拂开身侧跟着他的阳潜花氏弟子。
见温妩？
或许这原本是他的目的，比起阳潜花氏那些根本想象不到什么新花样的女子，自然还是温妩能够稍微令他提起兴致来。
但是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
“你们是听不懂人话吗，要不要体贴点换成狐语？说过了，本公子对温妩没有任何兴趣，你们都失聪了？”
花希染转身睨了身后众人一眼，“如果没有听清的话，就再多听几遍，然后从今往后，再也不要在本公子面前提起‘温妩’两个字。”
他抬手扇了扇风，“听见这两个字，本公子便觉得烦躁。”
现在他还正头疼，到底要如何对红衣女子解释这件事。
他千里迢迢自乐州赶到雍州，的的确确就是为了见温妩一面。
花希染眼下无比后悔，但却又没有那么后悔。
如果不是他心血来潮来了雍州，他又怎么能遇见她？
分明只不过分别了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花希染却觉得仿佛过去了好几年。
一定是逍遥道的山门内布置了什么邪门歪道的禁制，令这里的时间流速变得和外界截然不同。
不然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这还是花希染自记事以来，第一次觉得时间过得如此之慢。
从前，即便他百无聊赖，但靠着那些“巧合”和“乐子”打发时间，也不至于如此度日如年。
但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反而感觉一颗心仿佛被包裹在蜜糖之中，甜丝丝的。
现在，那名红衣女子会在哪里呢？
既然她也是为了他而来，那么她一定会在逍遥道附近等着他，假装和他偶遇的。
这样宝贵的时间，他怎么可能愿意拿来和温妩浪费？
“可、可是少主……”一名阳潜花氏见花希染神情闪烁，俊美精致的脸上时而忧伤，时而微笑。
他不得不打断花希染的思绪，硬着头皮提醒他，“那我们先前的布置呢？若是不让温妩来见识一番，岂不是浪费了？”
说完这句话，他便朝着身后使了个眼色。
霎时间，一众阳潜花氏弟子鱼贯涌过来，每人手里都捧着一枚卷轴。
几人整齐划一站成一排，将花希染围拢在正中央，然后接连将画轴解开。
无数张美轮美奂的生动画卷瞬间抖开，伴随着一阵奇异的香气，展露在空气之中。
画卷之上，无一例外，全都是各种姿势的花希染。
“少主您看。”
站在最前面的阳潜花氏弟子道，“这些都是弟子们按照您的要求提前准备的，上面的姿势也都是阳潜最优秀的画师商讨而成——最能够展现您完美的身材和脸庞，无限释放您的魅力，让温妩看一眼便自惭形秽。”
花希染向外走的脚步一顿，视线下意识停留在这些画卷之上，眼底逐渐浮现起愉悦之色。
“这么好的东西怎么能让温妩看？”他唇角不自觉向上扬起，“既然已经备下了，那自然不能浪费，全都收起来。”
他要把这些画卷拿给红衣女子看。
花希染仿佛透过这些画卷，看见不久之后的将来。
在一个像今日这般艳阳明媚的日子，他们并肩坐在树荫之下，一人捧着一卷画，靠在一起欣赏。
他要看她被他迷得神魂颠倒、脸红心跳，却还像今日这般佯装着毫不在意的样子。
他还可以亲口问一问她，究竟最喜欢哪个样子的他，唔，如果到时候他的心情不错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当面将这些姿态做给她看。
这可是只有她才会有的特权。
眼见着花希染只是盯着画轴看，却并没有丝毫动身去见温妩的意思，阳潜花氏弟子额间泌出冷汗。
看来这一招并不起效果，那就换下一招。
他连忙继续转移话题，一边偷偷背过一只手藏在身后，朝着其他阳潜花氏弟子摆了摆。
“那这些呢？”
一瞬间，阳潜花氏弟子整齐划一地收了画卷，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捧出来一件件华美的锦袍。
“金玉镶嵌的腰封，软云丝织就的袖套，还有那些发冠——这些款式和颜色都是为了您量身打造，耗时数月才准备完成的，最能够彰显您的品味和审美，也最能够衬托您明艳的面容，吸引其他人的眼球，让您无论身在哪里，都足够脱颖而出！”
“若您今日不同温妩相见，她如何才能意识到，这世间真正的第一美人是不分性别的，是您而不是她？”
花希染的视线再次不自觉地被吸引过去，良久，他不知道想到什么，挑眉轻笑一声：“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说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着装。
这是他最喜欢的浅粉色，也是最精致的款式，但同托盘上那些锦衣华服相比，一下子就黯然失色了。
今天同红衣女子相遇，他竟然没有穿出他最好看的华服。
“伺候本公子更衣。”花希染那双勾人的狐狸眼中染上淡淡的不悦，“立刻。”
片刻，里三层外三层的新衣将花希染的身体严丝合缝地包裹在内。他略微拧眉。
感觉有些难以呼吸了。
花希染慢条斯理地转了个身，想要活动一下肩膀，但抬起手时也觉得重逾千钧。
肩膀胸口上堆金砌玉，就连裤腰带也仿佛隐隐往下坠，带钩、蹀躞、玉佩一个不落地被他戴了一身，发冠也比平日里重得多，光是这么站着都觉得脖子很酸。
“少主您看。”就在这时，一名阳潜花氏弟子奉上一面水镜，凑近过来。
花希染艰难地撑着脖子朝着镜面中望去，正对上镜中珠光宝气的男子剪影。
他下意识偏了偏头，调整了一下角度，四十五度角侧对着镜面，略微扬起下颌，露出自己清晰完美的下颌线条。
不错。
花希染又对着镜中挑起眼尾，唇角扬起一抹精心设计过的弧度。
刹那间，镜中人也对着他露出一抹迷人至极的微笑，衬得周身愈发明艳。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完美的男子？
花希染满意地想，这样的他，怎么会不让红衣女子心动呢？
下次见面，他一定会让她更心悦他一点。
这就也不枉他如此辛苦地披着一身如此沉重的装束了。
不过，为了他们之间的一点小情趣，值得。
花希染微微抬起下巴：“走吧。”
在他身后，折腾了半天比他更憔悴劳累的阳潜花氏弟子，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欣慰的神情。
“少主，您终于想通了。”
“想通了？”花希染眉梢一挑，转眸睨他一眼，“本公子想通什么了？”
阳潜花氏弟子面容上的笑意彻底龟裂：“少主您准备这么多……不是为了去见温妩宗主？”
花希染“哈”了一声，精致俊美的面容上浮现出几分难以置信的讥诮，拖长了尾音：“当然——”
阳潜花氏弟子心存侥幸，期待地睁大眼睛。
“——不是。”慢悠悠将后半句话说出来，花希染掀了掀唇角，恶劣地注视着阳潜花氏弟子石化龟裂的神情，“你在想什么？”
这样完美的他，温妩也配？
这句话花希染并未说出口，但他先前的表现反应简直不能更明显，就差把心思写在脸上。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的脑海之中，都不自觉开始回想花希染口中提及的那个“红衣女子”。
终于，站在最前方的阳潜花氏弟子实在忍耐不住，说了实话。
“或许……您所说的那名红衣女子，正是温妩呢？”
闻言，花枝招展的狐狸精面容空白一瞬。
随即，花希染嘴角勾起一抹更加具有嘲弄意味的笑容。
“你当我是蠢货？”他不屑嗤笑一声。
温妩是什么人。
酆都北帝的走狗，长生界杀人不眨眼的嗜血妖女。
这对于花希染而言倒并不算什么，只是他听说温妩四处烧杀抢掠，后院中的面首十之八//九都是靠灭门时强掳回合欢宗的。
不得不做到这一步才能获得廉价而可悲的陪伴，温妩此人要么长相极其丑陋，要么性格极其恶劣，不然怎么可能过得那么惨？
简而言之，毫无魅力的一个人。
——她怎么可能会是红衣女子那样简简单单一个动作一个眼神都如此招眼，如此令人着迷的女人？
眼见着花希染的神情再次开始闪烁，几名阳潜花氏弟子对视一眼，面如菜色。
这就是他们一开始并未选择说实话、而是费尽心思循循善诱的原因。
——少主一定根本不会听进去。
阳潜花氏弟子：“……既然这样，不如先见过，不然，若是被温妩察觉少主您为了别的女人对她不屑一顾，但凡她有心追查，去寻那红衣女子的麻烦，那可怎么办？”
此话一出，花希染俊脸上的神情瞬间变了。
他怎么忘记了这一点？
温妩那样性情睚眦必报、出手狠辣残忍的妖女，定会将红衣女子伤得体无完肤还不解恨。
花希染浑身洋溢着的阳光般的雀跃瞬间沉了下来，仿佛有一片挥不开的阴霾笼罩而上。
“很好。”他唇角扯下来，“那便去会会她。”
恰在这时，不远处陡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花希染兴致缺缺抬起眼：“怎么了，逍遥道要毁灭了？那是不是温妩也不必见了。哪来的这么大的噪声？”
阳潜花氏弟子努力辨认了片刻，不确定道：“似乎是山门前？”
山门前？
花希染一顿，眸光陡然放亮。
或许……
会是她来寻他了吗？
他抬步便走。
“等等，少主！您要去哪里！不是说好了去见温妩宗主吗？！”
“本公子反悔了。”花希染不耐一摆手，脚步越走越快。
“温妩算什么？她若真要做什么，也得问过阳潜花氏的意思。”
下一句话开口时，染上几分掩饰不住的轻快雀跃。
“本公子要去见心上人。”
*
另一边，温妩同织对上视线。
如果不是对方提醒她，她险些真的把这点名要见她的贵客给抛在脑后了。
阳潜花氏？
乱七八糟的名字。
温妩看小说的时候根本记不住这些乱七八糟的[x地名y姓氏]，碰到这种读者0人关心，作者写出来只为装逼的东西，一概一目十行一扫而过，一时间更回想不什么重要的人物和剧情。
不过，该走的过场还是有必要走一下的。
温妩转身朝着浮楚稍扬下颌，示意她跟上，正欲向前走，冷不丁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喧扰声。
她循声望去：“出什么事了？”
浮楚紧跟在温妩身侧，也朝着声源处望了一眼，“似乎是山门前的动静，许是有人硬闯逍遥道。”
顿了顿，她看向温妩，“宗主，要出手吗？”
浮楚内心其实很纠结。
梅青时陨落得猝不及防，眼下两位宗主交接权柄之时，逍遥道对待她们的态度极为不明朗。
如若逍遥道对宗主并不是真心的崇敬，那怎么犯得着让宗主劳心劳力，出手摆平逍遥道的麻烦？
不过，若是宗主出手一鸣惊人，倒是正好能够立一立威，给刚才胆敢冒犯她的人一点下马威看看。
浮楚心头思绪纷乱，不自觉抬起眼去看温妩的表情。
红衣女子面沉如水，视线虚虚划过重叠的飞檐落在远处，似笑非笑的，似乎早已心中有所计较考量。
浮楚面容上逐渐浮现起坚毅之色。
宗主不愧是宗主，如此冷静沉着，山崩于前而色不改，更不可能会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纠结。
在学习宗主的路上，她还任重而道远。
“冷静沉着”的温妩很头痛，面部肌肉暂时失去控制，没有任何表情。
她是真的很想好好休息一段时间，过一段每天睁眼只需要思考三顿饭吃什么的咸鱼生活。
现在任何风吹草动，她都下意识地认为，是不是酆都北帝终于要对她下手了。
简直要折磨得她神经衰弱。
温妩条件反射便是转身往屋里走，但就在这时，芥子中的离影镜猛然一颤。
她身形微僵，将离影镜拿出来，垂眸望去。
一片金碧辉煌中隐隐闪烁的银光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次出现了一抹大盛的银光。
这道银光比先前她见过的都要更耀眼，温妩合理推测，或许这和“九引灵降含量”有关。
这一次出现的，莫非不止一枚九引灵降？
往回收的腿就这么再次迈了出去，温妩面无表情。
为了早点摆脱这种被鬼追的阴影，她只好迎头痛击这要命的人生。
*
浅紫色的鬼火幽然亮起，在虚空之中凝集成一条深紫近墨色的火蛇，蛇首高昂张开巨口，露出尖利的毒牙。
一枚鬼简被衔在蛇口之中，毒牙反射着冷冽的寒芒。一只莹白如玉的手自黑暗中探过来，轻轻捏起鬼简，将它取下来。
“又要出门了。”昏暗中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听上去虽然在叹气，声音却轻快明动。
那只手轻巧抬指点了一下鬼简，苍白的手指灵活地环绕着鬼简游走一圈，却并未打开。
女声悠悠又叹息了一声：“真不想知道帝君这次又要我们做什么。”
另一只手自后面伸出来，将鬼简抽出，拢在掌心。
这只手看起来更宽大，骨节分明，经络毕现，却不知上面是不是沾染了什么污渍，泛着深深浅浅、青青紫紫的痕迹。
“不想看就不看。”这一次开口的是男声，带着些微的沙哑，声音不大，听上去有几分阴郁。
不知想到什么，这声音轻笑一声，“原本，也不必看。”
这道身影从黑暗之中缓缓走出来，幽微的鬼火映亮了它的剪影。
它宛若一滩蜿蜒滑下的浓墨，极为顺从地躬身跪拜在地，双手将鬼简高举过头顶。
“冥都自当为帝君分忧，将温妩小姐带回幽冥界。”
鬼火凝集而成的蛇首微抬，冰冷的竖瞳转动，倒映出冥都恭敬的剪影，片刻，转向一片望不见尽头的无垠黑暗之中。
起先那道身影僵了僵，“啧”了一声从黑暗中跨出来，也跪在冥都身边。
“凤眧同样。”
火蛇昂首长啸一声，布满鳞片的身体无声地爬动盘旋，伴随着清脆的一声“砰”，化作万千光点消散在了原地。
周遭再次恢复成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凤眧打了个呵欠：“困啊，哥哥，我们真的要去？”
“睡了这么多年，也该是时候活动一番筋骨了。”冥都淡笑一声，“你不是向来喜欢同温妩小姐打交道么？”
“那怎么能一样，这一次我们是去抓她诶。触怒了帝君，谁知道她回到幽冥界后的下场会有多惨？”凤眧冷哼一声，将鬼简拿过来。
“我可不想做这个恶人，呸，恶鬼。”
此处并未燃灯，就在凤眧取过鬼简的瞬间，一抹鬼气震荡开来。
鬼简首尾相衔的黑蛇雕塑无风自动，顺着鬼简一路爬行至凤眧的手臂，紧接着，鬼简展开，几个泛着幽然火光的字眼沉浮在空气中。
凤眧目光在那些字眼上一扫而过，冷不丁笑一声：“哥哥，你说帝君究竟是要我们去寻温妩姐姐，还是单纯地要我们去寻九引灵降？”
“啪”的一声，鬼简重新阖拢，黑蛇爬回鬼简表面缠绕而上，冰冷的竖瞳阖拢，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冥都将鬼简拢回宽袖之中，语气听上去阴郁中夹杂着几分古怪的笑意。
“帝君看重的究竟是什么，莫非你还不知晓么？”它指尖轻点着鬼简，“九引灵降固然受帝君看重，但在温妩小姐面前，恐怕在帝君心里，什么也算不上。”
“说起来……温妩姐姐和帝君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凤眧猛地凑过来，神秘兮兮压低声音道，“你听说了吗？哥哥，她被帝君带回了酆都禁地。”
“那里似乎有一座空置的鬼宫，但从来无人有资格入内，只有帝君每年都会在百鬼夜行中元那一夜，独自入内，一待就是一整夜。”
“温妩姐姐还是除帝君之外第一个入内的人，她甚至真的是个人类，连鬼都不是——而且还是帝君亲自将人带进去的。”
说到这里，凤眧眯起眼睛打了个呵欠，冥都扫她一眼，长袖浮动，苍白修长的指尖勾动漆黑的笔墨，身侧的虚空中登时出现了一团油墨一般涌动的影子。
凤眧头也没回地放松身体倒进去，身体灵活下滑，顺着她的动作，那团影子被挤压成一条长长的横栏，她双腿膝弯勾着倒吊下来，又慢悠悠打了个呵欠。
“我还以为，帝君终于打算把这个不算秘密的秘密挑明，把鬼后的名分给温妩姐姐了。没想到，后面竟然发展成了他们反目成仇。”凤眧眨了眨眼睛，突然笑起来。
“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哥哥？都已经到了这一步，凭借帝君的性子，换作旁人，早已经挫骨扬灰不足惜，可帝君却依旧不要温妩姐姐的命，只是让我们去夺九引灵降。”
“帝君要我们夺的……当真是九引灵降吗？”
凤眧把玩着头发，轻轻笑一声。
“怎么突然觉得……帝君真正想看到的，其实恰恰是九引灵降在温妩姐姐身上呢？”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逍遥（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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