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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苍溪(二十九) 只要有点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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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奴只剩下半边脸的脑袋稍稍歪了歪,似是困惑。
它慢慢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发音生涩,仿佛从来没有说出口。
“……母……亲?”
檀奴脑海中一片空白。
幽冥界中万鬼游荡,但唯有那些怨念太重太深的,才会从浑浑噩噩的小鬼中脱离而出,化为厉鬼。
唯有它是特别的。
自从在幽冥界中恢复意识以来,檀奴的脑海中就是一片空白。
它想不起来从前,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不知道自己因何而死,就连自己的身份姓名都不知道。
但檀奴总是会下意识地对鬼童延命好一些,像是一种惯性。
然而每一次这样做的时候,它都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好像亏欠着什么。
不过,这种微妙的情绪并不会令它太过在意,因为从始至终,檀奴最在意的,还是不过一张嘴漂亮的皮囊。
可能她生前是丑死的。
虽然不知道“丑”是怎么转化成死亡的,而且还会给它留下如此深重的执念,檀奴依旧对此深信不疑。
整日里,它除了鼓捣自己一身皮囊,便只会缩在自己的房间里睡觉。
它不像鬼童延命那样爱玩闹,也不像沉秋那样好奇热衷于提问,更不像鸦什和冥都那样,执着于突破幽冥界和长生界的界限,大开杀戒。
檀奴曾经很想要找回属于自己的过去,但就在它正式被列为“煞”位的那一天,白骨拱合而成的王座之上,玄衣黑发的君王轻声一笑。
他支颐斜倚,居高临下投来一瞥,“找回过去的那一天,或许就是你将死的那一日。檀奴,如果是这样——你还想找回它吗?”
它纤长的银白色睫羽翕动了下,疯狂地摇头。
那就不找了。
好不容易重新活一遍,它不想死。
但就在这一刻,檀奴感觉它波澜不惊已久的内心,似乎突然被轻轻地波动了。
它快要死了,浑身近乎消散的香烟前所未有地凝集起来,鼓胀的刺痛感遍布全身。
可是它甚至顾不得太多,脑海中拼了命去回想。
母亲?
……母亲?
翻遍浑身上下,只剩下一触即分的缥缈烟雾,什么都找不到。
然而,在所有人惊愕的视线之中,它自爆的动作停了下来。
“孩子……”檀奴目光落在虚空上,喃喃道,“孩子还没有找到……”
脑海中破天荒地出现了一个念头,那念头极为明确,也极为清晰,像是一行白纸黑字,不断地在心间绕。
那仿佛是很久很久之前,在它将死之际,心里唯一的念头。
不知道孩子活下来没有。
凝固在虚空之中的香烟再次流淌起来,这一次,却并非鼓胀着将要将整片空间爆炸夷为平地。
而是缓缓地、轻轻地落在檀奴眼尾,一点点地滑落下来。
就像是一滴泪。
随即,香烟极速消散。
就像是檀奴来时那样快,散去得更快,它的身体逐渐匆匆下半身开始融化在空气里,从布满了大片牡丹花的衣摆,到纤细的腰肢,再到那双温柔似水的眼眸……
而与此同时,梦溪身体上石化的痕迹也在飞速褪去,自上而下,那双与檀奴几乎如出一辙的眼睛重新暴露在空气里。
四目相对。
梦溪从未见过母亲仍身为花街花魁时的模样,如今想来,恐怕也便是如今这样。
眸光流转处,香风拂面来。
斩魄掉落在地上,“叮”的一声轻响,一切都归于平静。
梦溪愣了愣,檀奴消散的实在太快,也太彻底,短短瞬息间,什么都没有留下来。
他浑身僵硬还未完全褪去,挣扎着向前挪动了一步,身体不受控制地“扑通”跪在地上。
他没有起身,那样实在太慢,就着这个姿势拼命地往前爬,伸手去抓那阵风。
稀薄的香烟被他拢在颤抖的掌心,又顺着他指缝溜走。
什么都没有了。
“檀奴的怨念竟然被化解了。”卫函愕然注视着这一幕,“梦溪公子究竟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
他不过是辨认出了她的样子。
他为何一早没能将她认出来呢?
时至如今,一切都仿佛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竟然因为一句简简单单的“母亲”,檀奴的怨念便被化解,瞬息间消散。
原来她的怨念,并非她的虚荣,并非她的皮囊,更不是她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
只是他而已。
梦溪心神激荡,克制不住喷出一口血来。
温妩飞身上前,一把将梦溪带回来,看着他苍白而失神的神情,拧眉低声问:“梦溪公子?”
梦溪还未开口,另一道身影猛然冲上前来,用力拽住梦溪的衣领,将他单手拎起来。
“你不能死。”陆珣脸色沉凝,另一只手指着地面上支离破碎的卵状物,一字一顿从牙关里挤出来,“你还欠小爷一个答案,还没有说清楚这些究竟是个什么鬼东西。”
在这些东西从万木春的天花板里落下来的一瞬间,陆珣心底就开始无限下坠。
除了他之外,似乎所有人对这些东西反应都平平,充其量不过是稍微讶异了一下,便恢复了平静。
陆珣无法平静。
这些东西,其实他先前早已见过,就在襄州。
在苍溪陆氏。
没见多久,苍溪陆氏便被屠戮灭尽 ,只剩下一个他这名存实亡的“陆氏少主”。
而此时此刻,万木春中也出现了这些东西。紧接着,万木春也出事了。
或许是巧合,但是每每在这些东西出现的地方,总会碰见幽冥界的走狗。
无论是这一次的鬼童延命和檀奴,还是先前的……温妩。
一定有联系。
梦溪被拎着衣领强迫抬起头向上看。
视线中,黑发高束的少年神色紧绷,唇角紧紧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眸光却闪烁不断,余光落在旁边的红衣女子身上。
梦溪看着陆珣紧绷的唇角,并不动怒,反倒笑了。
他顺势凑近陆珣耳侧,以一种极轻的声音,吐出染着血腥气的字眼。
“你很恨她,是不是?”
陆珣黑眸微眯,攥着梦溪衣领的手指无声收紧,“哪来的这么多废话?说。”
梦溪被他大力拽着衣领,身体摇晃了下,却像是听不见陆珣的威胁,更看不懂他眼底酝酿的情绪,笑意盈盈自顾自道,“陆少主,你想知道这个答案,恐怕未必是因为多么关心我究竟做了什么。”
“——你只是想给自己一个继续恨她的理由。”
陆珣眼神骤然凝固,手指的力道不自觉愈发加大,将梦溪领口处的衣料攥得“咯吱”作响。
“陆少主,何必动怒呢?”梦溪放松身体向后仰,“好了。来,靠近些,我告诉你。”
陆珣剑眉紧皱,盯着梦溪看了片刻,终究还是抿了下唇角,俯身凑过去。
下一瞬,梦溪轻笑着的声音掷地有声,落在他耳畔。
“陆少主,你……恨错了人啊。”
陆珣呼吸乱了一拍。
他倏然低下头,咬牙问,“喂,说清楚,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梦溪闭上眼睛笑了笑:“我的意思很简单,你应该已经听明白了,不是吗?当然,事已至此,我也不介意再对你多说两句——”
他一边说一边笑,一边笑一边咳出血沫,“陆公子,想必如果当年不是温宗主出手,恐怕你早就死了,更没有机会留在她身边,长长久久地怨恨于她。”
梦溪对于这位陆氏少主,其实并没有什么恶感。
当年苍溪陆氏一朝尽灭,天下人皆知,是温妩亲自动的手。而陆珣却唯独被她放过,不仅活了下来,还被她收入后院做亵玩的娈宠。
这世上最痛苦之事,不过如此。
因而,在此事流传出去之际,几乎所有人的痛恨厌恶情绪,尽数集中在了温妩的身上。
在注意力被转移之后,人就很容易忽视一些冷静时看来格外怪异的事情。
包括当年的梦溪。
通常来说,灭门是一件极为复杂的事情,不仅下手要狠辣迅速,消息也要避免提前走漏。
以酆都北帝的性子,比起更容易走漏消息的合欢宗温妩,派幽冥界任何一名厉鬼前往,都是更方便也更稳妥的选择。
但他偏偏选择了温妩。
曾经梦溪只当温妩虽然是个人类修士,但是心性残酷血腥也同厉鬼无异。
但是如今看来,他当年错得彻底。
——所以,当年苍溪陆氏之事,恐怕另有隐情。
陆珣留在温妩身边这么多年,未曾遮掩过身份,这一点想必早已经过酆都北帝的默认。
但是又有谁想过,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温妩在背后默默付出了多少?
她总是把一切最危险最艰难的事情都扛在自己的肩膀上,从不喊苦喊痛,反倒令人时常忘记,她不过是个连百岁都未过的年轻女子。
温妩付出一切救了陆珣一条命,也留了苍溪陆氏一条血脉,然而即便如此,她却还要被身边源源不断的厌恶痛恨牵扰着。
梦溪突然不知道,这么多年来,温妩究竟是怎么一步一步扛过来的。
她的内心,简直坚韧到了令他惊叹的地步。
但既然眼下她内心最柔软的角落已经被他不经意间察觉,梦溪不愿再看着温妩这样活。
“先前我伺机接近温宗主之时,被你三番两次打断。陆少主,你有没有想过,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才会这样做?”梦溪意味深长开口。
接触到陆珣倏然变得冷冽的眼神,他只笑了笑,剩下的话不再多说了。
陆珣根本就是对温妩心动而不自知。
梦溪虽然并不在意他的心意是否能够落在实处,却也不愿再让他继续误解温妩,因而才会顺应着内心的冲动,说了方才那些话。
但说到这里,他的脸色已经比起方才更加苍白了些。
先后迎战鬼童延命和檀奴,梦溪近乎都是用上了不要命的打法,眼下陆珣的动作又不算轻柔,他的状况已然每况愈下。
陆珣见梦溪不再开口,手指力度更大,再次把他拽起来。
“说明白一点。”
就在这时,一只手扣住陆珣手腕。
陆珣只当是旁人又要来拦他,正要大力挣脱开,耳边冷不丁落下一道辨不清喜怒的女声,只简简单单两个字。
“陆珣。”
陆珣一下子静下来,狠戾的动作瞬间凝滞住。
温妩表情平静,眼底却深掩着些许尴尬。
她已经渐渐习惯了自己现在是个修仙者的事实,但是有的时候,还是恨不得自己是个麻瓜。
就比如说刚才。
她真的很想重金求一双听不见梦溪和陆珣对话的耳朵。
——你俩聊天归聊天,总是cue她干什么?!
温妩忍了一会,但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在她察觉到对话开始往某个不太适合免提公放的方向偏移时,她实在忍不住了,上前打断。
温妩顺势把陆珣推到一边,自己倾身单膝跪地,低头查看梦溪的状况,用行动打断施法。
这么一查看,她更庆幸自己出手打断的选择。
再说下去,梦溪都快要噶了。
“梦溪公子。”温妩神情复杂,颇有几分真情实感道,“少说两句吧。”
梦溪面上稍微一静。
温妩上前出声制止,是他始料未及的。
但是很快,对上那双平静无澜的凤眸,梦溪觉得自己一瞬间便明白了。
——她是不想自己这么多年忍辱负重的苦心,窥见天光。
如此多年来,温妩向来都是负重前行,她早已习惯,也早已坚定了自己所选择的路。
若她的心意被旁人知晓,对于她而言不仅未必是一件好事,反而可能会打乱她经营多年的计划和平衡。
她甘愿做黎明前最黯淡的黑夜,并不在乎旁人的目光,更不在意旁人对她如何评判。
这是多么伟大的一个人?
“我所做的事情,梦溪自知罪孽深重……在您面前,更是难以启齿。”
梦溪唇角翘起,他继承了名动一时的花魁的好皮囊,生出了皱纹的面容上,这一抹笑意依旧好看得令人挪不开视线。
“温宗主如果也想要知道陆公子要的答案,就收下梦溪的心意,去逍遥道看一看吧。”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掐了个决,袖摆无风自动,一座金屋的虚影飞掠而出。
“而我也要去寻找我想要的答案,去见我想见的人了……她还在等我。”
金屋的虚影掠过来,亲昵地停留在温妩的肩头,光晕映亮了梦溪眉目间柔和的情绪。
“这一次,不要再把它还给梦溪了。”
温妩眼眸微微睁大。
怀中的重量一下子坠下来,沉甸甸的,但如果这就是万木春梦溪公子一生的重量,那又未免太轻。
梦溪的脸上依旧带着笑意,似乎死亡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什么痛苦的事情,又或者是他此刻不过是在做一场经年的美梦。
满头华发蜿蜒而下,坠满了她艳丽的红纱袖摆,发梢落在温妩腰间的青鸢铃上,勾动出隐隐约约的轻响。
这一刻,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不偏不倚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哐”地一声干脆利落踢开虚掩的门板,四分五裂。
那脚步声逐渐靠近,一步一步沉稳至极,最终停在温妩身后。
温妩若有所察地站直身。
她条件反射有些警惕,但是这脚步声靠近之时,她却感觉不到多少恶意。
而周遭则蓦地安静了下来。
这种安静,不同于寻常大多时候的静谧,更像是一种绝对死寂,仿佛听觉在这一刻被完全剥夺。
与此同时,无数道视线扫了过来,情绪不明。
几乎是瞬间,温妩便察觉到了异样,而这些眼神她很熟悉,更熟悉这种眼神的含义。
这是吃瓜的眼神。
还没等温妩在心底排出来人的身份,下一瞬,她肩膀上传来力道。
温妩被扣着肩头拽起来,那只手宽大干燥,用力极大,几乎是捏着她肩膀要将她提起来的程度,仿佛压着某种难以言明的情绪,只能借着这个动作显露一二。
她方才陷入一场恶战,信仰值和灵力都几乎是用干的程度,一时不察被扯得一个趔趄,右脚向后错了一步稳住身形。
后心此时抵上一抹温热的怀抱。
似曾相识的凛冽气息自她发间落下来,火红的衣袂垂在她飘扬的红袖之下,几乎融为一体。
这怀抱很坚硬,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温妩能够感受到对方身前包裹的肌肉线条。
而此刻不只是因为用力,还是因为不欲同她靠得太近,腹肌胸肌皆是紧绷的,温妩猛地撞上去,仿佛撞上了一堵坚硬的墙壁。
而对方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赤红色斗篷,冰冷的锁扣落在胸前,被一条皮质编织而成的装饰带固定在身前。
冰凉的装饰品被他们紧贴的身体夹在中间,硌得温妩脊柱一阵生疼。
她拧眉忍下这种不适,活动了下肩膀想要挣脱,却被更用力地扣紧。那只捏在她肩头的手略微松开,向前滑动横于颈下锁骨位置。
这个动作更显出几分强势的侵略性,说不上是暧昧,还是对她的掌控,温妩几乎被来人自后锁在怀里。
温妩还未动弹,总算有人按捺不住。
陆珣脸色漆黑,肩膀用力一抵墙面站起身,迈开长腿便上前来。
温妩瞥见他动作,下意识将几乎从她怀里摔出去的梦溪扔了过去。
“他交给你。”
陆珣眼底酝酿的沉郁情绪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掠过一丝讶然,本能伸手接住了梦溪的尸体,顿住脚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温妩依稀感觉在她做出这个动作和选择之后,身后人克制着的风雨欲来,好像稍微平静了一点。
紧接着,就是一声冷嘲嗤笑。
“倒是很细心。是不是无论什么人,但凡是有点姿色的男人死在你怀里,你都会难过?”
身后人一字一顿地开口,胸腔震动,嗓音磁性低沉,语气里漾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悦冷嘲。
“温、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