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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苍溪(二十八) 含专栏加更 ...
香烟凝成的美艳女鬼沉浮在虚空之中,仿佛它自己已经风化为雕塑一般,静止了。
但它身侧的红衣女子却动了。
“噗嗤”一声,她化掌为刀,眼也不眨地穿透了檀奴的心脏。
“你不继续,本座可就要继续了。”
剧痛将檀奴的神智唤回现实,它愕然低头看着穿胸而过的那只手,修长,莹白,这是养尊处优已久,十指不沾阳春水才能养成的手,此刻却毫不留情地捏爆了它的心脏。
红衣女子的声音含笑,紧贴着耳畔落下来,“接下来,是我的时间。”
目睹着这一幕,所有人都呼吸微滞。
短短瞬息之间,他们看着红衣女子扭转形势,将劣势一脚踩在身下,檀奴恍惚到难以置信的神情似乎已经昭示着,她此刻已近乎立于不败之地。
“温宗主的实力,简直深不可测。”梦溪忍不住感慨道,“她不仅修为高深,遇险还毫不慌乱,冷静至极,在绝对的劣势之下,还有余力想出这样的招式,克敌于无形之间。”
“不只是这样而已。”卫函暴露在空气中的面色苍白。
他抬眸看着虚空中缠斗的两道残影,缓缓道,“宗主这一招,能够令檀奴渐渐质疑自己的判断,再这么继续下去,它甚至可能会怀疑我们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假——若当真做到这一步,它的那双眼睛,也便算是废了。”
温妩出手了吗?其实并没有。
她不过是以虚影打乱了檀奴的节奏,实际上,自始至终,她也不过是在防守而已。
而檀奴的心已经乱了。
姬离尧视线锁定虚空那道艳红的身影,眸底热烈的情绪翻涌,连带着浑身热血沸腾起来,呼啸着再次向下涌去。
他喉结滑动了下,慢慢收回视线,忍不住轻笑一声,“她比传言中,还要有意思得多。”
他倒是该多谢梅青时,若非他邀自己出手截杀温妩,此番恐怕难以得见那个人这般真实又迷人的一面。
陆珣冷眸扫姬离尧一眼,脑海里想着的却是差不多的念头。
他莫名感激当初强迫温妩带他同行的自己。
若非如此,他恐怕会错过此生回想起来都要追悔莫及的画面。
但具体是什么……
他说不清。
卫函也松了一口气。
“这下好了。”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没注意到谢淮舟的神情,自顾自道,“温妩是城主在意的人,她要是在这里出了事,我们怎么向城主交代?”
不过除了替玉珩君放心,隐隐的,卫函心中的轻松也出自于一种真实的本能。
温妩并未出事,他比自己想象中要在意得多。
这种在意的程度,早已远超于他潜伏在她身边做个双面“护法”。
……倒更像是他有几分真心把她当成了他所崇敬效忠之人。
卫函叹了一口气,艰难地抬手拍了一下谢淮舟的肩膀。
“真是不易。”他凝重地看着谢淮舟,“整日跟在宗主身边,却不能对她……”顾忌着旁人,后面几个字卫函没有说出口,只是煞有介事地摇头啧啧称奇,“这太难了,不愧是你。”
谢淮舟面色不改,身体肌肉却僵硬紧绷起来。
他薄唇轻抿,没有回应。
这些小插曲温妩并未在意,她耳边只听见玉鹤不停地向她播报盛况。
【获得来自[梦溪]的信仰值+60.】
【获得来自[姬离尧]的信仰值+80.】
【获得来自[陆珣]的信仰值+50.】
【获得来自[卫函]的信仰值+30.】
【获得来自[谢淮舟]的信仰值+30.】
【获得来自[浮楚]的信仰值+40.】
一时间丁零当啷的声音吵得她太阳穴突突跳动,温妩暂时屏蔽了这些声音,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檀奴腾挪的影子。
檀奴简直就是个打不死的小强。
温妩真的很好奇,它的皮囊到底是什么做的,怎么会这么万能?
刺穿心脏——没关系,剥一层皮就好了。
拧断头颅——没关系,剥一层皮就好了。
温妩其实没有多大把握。
【魔女的幻象】并不是一个能够让她随性所欲的技能,她也要受到一定规则的限制——在完全使用技能的时候,本体必须也要出现在场上。
这也能理解,如果一直只用虚影上场,未免太过犯规作弊了,胜负一下子就从五五开变成了碾压局。
但温妩自认她的动作绝对不如檀奴快——她再快,也快不过一阵连实体都没有的烟。
所以,她只能选择先钻一会空子,小小地利用一下【魔女的幻象】,先编造出两个虚影,浅浅搞一下对手的心态。
这两个虚影几乎已经用掉了技能条的一半。
没办法,她只能先尽可能地把虚影做得足够真实,如果一打眼看上去就知道是假的,她这一次就输定了。
做完这些,技能栏只剩下一半多点的能量,能够制造出的虚影数量瞬间就砍半了。
但好在这场豪赌截至目前,收效甚佳。
看着檀奴难以置信的神情,温妩知道她已经成功了一半。
剩下的,她就只能赌,在她放出所有虚影的时候,檀奴找不到她的真身。
然后,在檀奴一个一个看过去的时候,她就可以出手了。
不过,这里就遇上了一个最棘手的问题。
——虚影即便再真实,也只是虚影,它们是没有办法操控兵刃的。
寻常的攻击根本无法对檀奴造成伤害,温妩看着地面上剥落的一层又一层的皮囊,开始犯难。
她不是没有办法要檀奴的命,魏方朔离开潇湘剑宗前,托虞仓舒交给她的名兵“斩魄”,此刻正躺在她的芥子之中。
斩魄可斩万物,当然也包括厉鬼。
但她以真身操控斩魄斩向檀奴的瞬间,它只要不是个蠢货,就一定会发现她。
——但凡一个不小心,同檀奴四目相对,她就要变成雕塑了。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陡然冲过来。
“温宗主,您心中已有计划,对不对?”梦溪高声喝道,“您只需要做您想要做的事,剩下的交给我。”
在做出这些事情的时候,梦溪其实根本就不知道,温妩究竟想要做什么。
但是,他相信她。
所以,在梦溪看出温妩似乎有些迟疑,同檀奴僵持不下的时候,身体比意识更快,直接冲了出去。
这一切本该是万木春的家务事,他怎么能心安理得地躲在后面,让温妩一个人替他扛?
他总该做点什么。
在动起来的那一瞬间,梦溪其实什么也没有想。
极速靠近檀奴的时候,它身上澄莹的光晕也越来越刺目,梦溪感觉眼眶逐渐变得酸痛干涩,眼珠子仿佛都要从其中脱落滑出。
在深深浅浅、五彩斑斓的模糊光晕之中,他仿佛看见很多似曾相识的画面。
依旧是万木春一般笙歌燕舞的秦楼楚馆,满地都是流淌的血,那样多的血,仿佛汇聚成一条蜿蜒的河流,永远都流不到尽头,也永远都不会干涸。
断臂残肢遍地,女人死不瞑目大睁着眼睛,断裂的指甲深深抠入地面,拖拽出长长的血痕。
皱巴巴的袖摆上,是一朵盛放的、染血的牡丹花。
记忆中的幻象同眼前的一幕,似乎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重叠。
在那光晕闪跃的香烟凝集成的衣摆上,梦溪看见大片盛放的牡丹。
他浑身愈发僵滞刺痛,梦溪知道自己应该闭上眼睛了,但是心里好像有一个声音更清醒地呐喊着,睁开眼睛去看,否则他一定会后悔。
檀奴自然也察觉到梦溪的动作,它被接二连三的虚影折磨得轻飘飘的,此刻也只是稍微有点迟钝地扭过头。
它看着这个连眼睛都没有闭上,便一往无前往它身边冲的人,困惑了。
这个人……是本体还是虚影?
只一个瞬间,它便有了答案。
一定是虚影。
怎么会有人敢这样睁着眼睛扑上来送死呢?
就连温妩也迟迟没有这样做,不是吗?
然而下一刻,一抹尖锐的疼痛自心口蔓延开来,瞬息之间,便席卷至四肢百骸。
一柄短匕被梦溪扣在掌心,深深刺入檀奴的心脏。
香烟剧烈地震颤起来,檀奴仰首发出一声长啸,伸手想要剥下这一层皮囊。
然而它的手落了空。
不知何时,层层叠叠的皮囊自它怀中坠落在地,化作香烟消散。
“不是假的……”檀奴喃喃,“竟然是真的……为什么?怎么可能……”
这个人,难道他就不怕死吗?
它缓缓低下头,那双琉璃般璀璨的眼眸不偏不倚地望下去,对上了梦溪的视线。
在这样近的距离,一切感官都避无可避,梦溪感受到一阵温柔馨香的风,他的眼睛里也不可避免地倒映出檀奴的脸。
完成了妆面之后,这张脸显得愈发美丽到惊心动魄起来。
这简直不像是一张属于厉鬼的脸,檀奴比起梦溪曾经见过的许多女子都要美丽,就像是从水墨画中走出来的。
香烟弥漫缥缈,令它浑身自带着一种出尘的神性,就连每一根睫毛都是璀璨通透的。
顷刻间,梦溪感觉浑身的氧气都被抽离,奔涌的血液凝固,肌肉也仿佛失去了控制一般,难以挪动分毫。
他咬牙高喝一声,将短匕朝着檀奴心脏更刺入了一分。
那张漂亮的皮囊上流露出短暂的茫然,困惑,居高临下地垂落着眼睫,注视着他。
梦溪仿佛透过这张脸,看见了另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那也是一张很漂亮的脸,注视着他的时候,也向来是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一双黑润勾人的眼睛里,永远漾着深刻的厌恶情绪。
“去把衣服洗了,再把房间洒扫一下。”
少年梦溪从床上撑起上半身,一脸的不情愿,但他没有说什么,毕竟身上还在隐隐作痛。
不久前,因为他稍微多睡了一会,没有帮这个女人把被翻得乱糟糟的首饰盒整理整洁,里面的那些珠光宝气的金钗便全都落在了他身上。
最后掉了一地的首饰,还是他强撑着疼痛的身体,一个一个捡起来,重新放回锦盒之中的。
梦溪没有反抗,慢吞吞地从床上下来,步出房门。
来到走廊之中后,声音陡然喧哗起来,络绎不绝的美人穿着色泽鲜亮的衣裙,眉间贴着灿金色的花钿,身上带着一抹醉人的香风,来来往往穿行在走廊中。
她们经过梦溪身边的时候,大多都是目不斜视,偶尔有垂眼睨他一眼的,面容上都会流露出说不清道不明的嘲弄不屑,冷哼一声将衣摆捏起来侧身而过,仿佛生怕被他污染了一般。
路过杂物间的时候,落在梦溪身上的视线多了起来,也依稀变得友善得多,偶尔会有人从繁忙的洒扫工作中抬起头来,问候一句:“小仙来了啊。”
梦溪咧开嘴笑笑。
“小仙”是他的名字,虽然他根本不能理解,这两个字到底有什么内涵,亦或者不过是母亲随口取来的。
他是花街里没有人要的孩子,不知道生父究竟是谁。
小时候他不懂,长大一些懂事之后,梦溪才知道,他的母亲曾经是花街中名噪一时的花魁,只不过后来不知道被谁搞大了肚子。
那时许多人都劝她赶紧将孩子流掉,趁着月份小看不出,就当作无事发生,但这个漂亮得仿佛只剩下皮囊的女人,一向随波逐流,这一次却体现出惊人的固执,说什么都不愿意。
月份大了之后,她渐渐显怀,来找她的客人便越来越少。
花街里向来不缺少年轻貌美的女子,没过多久,她的光环便落在了别人身上,风光不再。
但“风光不再”只是一个客观的评价,在母亲心里,她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梦溪总是看见母亲坐在梳妆台前,无论他什么时候睁开眼睛,都会看到这一幕。
有的时候是天刚蒙蒙亮,连鸡都还没起床的时候,母亲已经坐在梳妆台前,妆发完成,有的时候是天黑得只剩下墨色,万籁俱寂,她在摇曳的烛火间,依旧坐在梳妆台前,在脸上涂涂画画。
梦溪几乎没有见过母亲不化妆的样子,就像他没有见过她气焰不嚣张的时候。
他仿佛做什么都是错的,只要稍微做错一件事,亦或者是只要惹到母亲烦心,就会动辄迎接一顿毒打。
母亲总是对他说,要懂规矩,以后他们是要一起去过好日子的。
起初,梦溪听不懂这句话的含义,直到后来他无意间撞见好几个花枝招展的女子将母亲团团围在中央,极尽奚落嘲讽之事。
那个在他记忆中一向雍容素雅的母亲,简直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宛若一个疯婆子一般同她们厮打在一起,满地都是扯落的发钗,还有连着发钗一同被扯下来的头发。
多打一都没能占上风,对面一声尖叫:“他根本不会记得你,更不会记得这个孩子,你以为修仙中人每日都像你一样闲来无事吗?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恐怕早就不知道把你忘到哪里去了!”
“更何况,修士注重传承道统,你那个孩子……哈,‘阿仙’?你还真指望他成仙啊,但是你有没有真的看过,‘阿仙’真的有灵根吗?”
对面三三两两以手帕按住嘴角,遮住过分狰狞的笑容,笑得前仰后合,“一个没有灵根的杂种,根本不值得那位尊贵的仙长看重,不是吗?”
母亲闻言一愣,她没有说话,但是无论如何狼狈都自始至终挺拔的脊背,仿佛在这句话间无形地压低了几分。
当天晚上,太阳已经落山了,梦溪本以为这件事情已经暂时告一段落,却没想到还是被母亲揪着耳朵,连夜拎着离开了花街。
母亲已经换了一身崭新的衣服,说是崭新,也不过是穿了好几年的过时款式,头上的金钗在方才的厮打中弄坏了好几个,眼下只是随意盘了个发髻,插了一根碧色的簪子。
少了那么多颜色,那张浓妆艳抹已久的脸无端显出几分清丽沉静来。
她拎着梦溪穿过喧扰的街道,径自走到角落里一家不起眼的店肆之中。
这店里不知道究竟是卖什么的,梦溪乍一眼看上去,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看上去像是摆件,都是亲手用木头雕成的。
内间还不间断地传来“刷刷”的声音,似乎有人正一刻不停地削着木头,听到外间的动静,那动作也没停下来:“买东西还是有别的指教?”
母亲从怀中掏出一大把金银,梦溪一眼就看出来,那是母亲省吃俭用了这么些年才攒下来的全部。
平日里他想吃一块肉母亲都不肯,此次却竟然把所有的钱都拿了出来。
他狐疑地打量了一下这平平无奇的木雕店面,这到底有什么特别,值得母亲心甘情愿拿出这么多钱?
“仙长,这些金银可能并不能入您法眼,但可否请您大发慈悲,帮妾身一个忙?”
母亲用梦溪从未听过的恭敬语气说着,下一瞬,他肩膀便被用力一推,整个人都推到了内间前面。
“可否替他看一看……他可否有修道的资质?”
一炷香后,两人自木雕店离开。
日薄西山,暮色四沉,浩大的晚霞在天幕上铺陈开来,暖融的光泽洒落人间。
却无法将母亲面容上映出半点血色。
依旧是那张精致姣好的脸,但这是梦溪第一次感觉母亲脸上流露出岁月的痕迹。
他如今已经七岁,算算年岁,母亲已经不年轻了。
但是平日里见到她,她一向是光鲜亮丽的样子,和花街里那些年轻貌美的女子看起来,也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这一刻,梦溪却看见她微弯的脊背,还有眼尾若有若无的细纹。
梦溪敏锐地察觉到母亲情绪不好,似乎就在他听见她和其他女子在花街中的争执开始,在方才木雕店里的老头冲她摇头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他似乎做错了事。
梦溪浑身紧绷起来,闭上眼睛等着痛楚的降临。
母亲对他素来不客气,哪怕只是吃饭的时候多伸了一下筷子,都会挨打。眼下母亲比往常看上去都要生气,他恐怕是完蛋了。
但是等了很久,预想中的疼痛也没有降临。
“闭着眼睛傻站在这里干什么?”梦溪听见母亲平静的声音,“跟上,回家。”
梦溪半信半疑地睁开眼睛,母亲没有骗他,眼下已经独自走出了数步之远。
她低垂着眼睫,第一次没有同梦溪多说,两人一前一后沉默着走回花街门口时,母亲停了下来。
梦溪也有点心神不属,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事,是不是还有机会弥补。
母亲冷不丁这么停下来,他脑海里的念头还没来得及收回,“砰”一下就撞在了她单薄的后背上。
梦溪吓得倒退两步,见母亲没有回头打他的意思,稍微有点尴尬地笑了笑,“母亲,我们不进去吗?”
“当然要进去,为什么不呢?”母亲淡淡道。
她从怀中掏出一枚巴掌大的铜镜,又掏出一片薄薄的口脂,就着黯淡的天光,站在人来人往的花街前,给自己补了妆,然后挺直了脊背,单手牵住梦溪的手,走了进去。
但是从那一天开始,他们的日子变得更难过了。
梦溪在做完洒扫洗衣一类的杂活之后,偶尔会看见母亲又被好几名女子围在角落里,每一次都会换上一批人。
他起初心里觉得畅快,让她平日里只知道欺负他,总算也有人能治一治她的嚣张气焰了。
直到有一天,他看见那些貌若天仙的女子中,最中央最漂亮的那个,似乎是现在风头正盛的花魁。
这并不是梦溪第一次见到花魁,先前偶然碰见过几次,那浑身上下都香香软软的姐姐,总是会笑眯眯示意身后的侍女,拿两颗糖给他,让他带回去慢慢吃。
每一次母亲看见了他偷偷藏在怀里的糖果,都会阴沉着脸,疯癫一般把糖果扔掉,然后再毒打他一顿。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准你拿那些女人的东西?!你听不懂人话?!”
从前梦溪不理解她的癫狂,但是这个时候,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去,那漂漂亮亮的花魁虽然没说话,还笑意盈盈说要给母亲送些衣物,可是那双眼睛里却全无笑意,只剩下浓郁的不屑和轻蔑。
梦溪心头突然涌上一团烈火,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在包围圈里胡乱蹬腿,拳打脚踢。
那些女子当真被他这不要命的疯狗样子吓到了,花容失色着尖叫退到一边去。
“不准你们欺负我母亲!”梦溪怒道,“不准你们欺负她!”
“欺负?”被护在最中央的花魁温温柔柔一笑,分明是一张美艳不可方物的脸,这笑意却显得极为诡异。
“你愿意这么想的话……那好吧。”她又笑了笑,语气奇异,“以后我们都不再欺负她了。”
说罢,她便摆了摆手,一群人浩浩汤汤跟着她离开了。
梦溪松了口气,回头关心地看向母亲,刚一转身,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打。
“谁说她们欺负我了?”母亲声音里的愠意丝毫未减,反而有种愈演愈烈的趋势,“我是什么人都能随随便便欺负的吗?!”
又是一顿打落下来,在剧烈的动作中,梦溪挣扎着,母亲的声音也有些失真,甚至染上淡淡的哭腔,“谁让你多管闲事?大人的事情你懂什么?有你插手的份吗?!”
他明明帮了她,竟然还成了他的不是?!
梦溪咬紧了牙关,他以后再管她的事情他就是狗,就算她被人欺负死,他也一样当作看不见,都是她自找的!
从那一天起,梦溪不仅不心疼母亲,反而暗戳戳期待再碰到这样的事情,多给她点苦头尝一尝,好让她后悔,让她知道她大错特错了!他的存在对她来说有多么重要!
但是梦溪失望了,自从他现身的那一天起,前来找他母亲“友好谈话”的人越来越少,似乎是失去了兴致。
日子平静起来,少了针锋相对,这本是一件好事,母亲的脸色却越来越阴沉。
不过,她还是会每天都换上最漂亮的衣服,化上最精致的妆容,搬着太师椅坐在门边,像是在等人,但是从来等不到人。
不仅如此,她的衣服款式也老了,而且根本经不住她这样日日更换,时常就会重复。
化妆用的那些瓶瓶罐罐也经不起她这样浪费,很快就要见底,却又没有钱买新的,只能去翻压箱底那些,之前压根看不上的低等货色。
都把日子过成这样了,难道她还活在梦里,认不清事实?总该醒了吧。
然而梦溪再次失望了,母亲对于生活质量的要求还是一如既往的高。彻底没有钱财聘用仆从之后,很多事情都落在了梦溪的肩膀上。
又是劈柴又是挑水,有一天梦溪赶着在时间范围内回来,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跤,水桶“咚”一声翻倒在地,里面的水也洒出来了大半。
仅剩下的那些,根本不足够供母亲今夜沐浴。
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在他们这条花街,哪有那么多人都能日日沐浴?
除了最风光的花魁之外,即便小有名气,充气量也是两三日一次,杂役婢女一类的就更不频繁了,十日一次都算是讲究的。
梦溪没有当一回事,他身上摔破了好几块皮,龇牙咧嘴地回到房间,随意将这事说了,还期待着母亲会不会稍微关心他一下。
然而那个平静了很久的女人,因为这么一件小事,竟然变成了一个疯子。
“连这么一点小事都做不好。”她随手抓了一个玉如意砸过来,“我养你这么多年,到底有什么用?!”
梦溪侧身一躲,玉如意便砸在了地上,“喀嚓”一声四分五裂。但他浑身本来就受了伤,这么一动作,趔趄了一下倒在地上,破皮的伤口摩擦在地面上,火辣辣的更疼了。
他心里积压已久的无名火也冒了起来:“养我没用?你这么难伺候,除了我这么倒霉是你的儿子以外,谁能受得了你?如果不是我,你以为你每天还能像个千金大小姐一样舒舒服服躺在房间里?有本事,你就不要养我好了!”
“你真以为我愿意养你?!”母亲声调陡然拔高,“你这个拖油瓶,还好意思说这些话?!如果不是你,今日我过得是何等风光日子,哪里轮得到那些个狗仗人势的小人在我面前给我眼色看?!”
梦溪“哈”了一声,“那你干嘛要把我生下来呢?是我逼着你这么做的吗?还不是因为你贪慕虚荣!”
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已把当年那什么灵根不灵根的事情搞明白了,冷笑道,“你想母凭子贵,以小博大,结果没想到,你自己不争气,生出来的孩子没有灵根——”
“你过现在这种日子,那叫咎由自取,自食苦果!”梦溪大声道,“我还没有怪你把我生下来,就让我过这种下人日子!我怎么就投胎到了你这种女人的肚子里?但凡我能去个寻常人家,都不至于受这种委屈!”
梦溪平日里也时常同旁人聊家常,语速极快,像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往外冒。
母亲无处插嘴,脸色憋得愈发涨红,直到梦溪最后一个字落地,她尖叫一声,发了疯一般冲过来,疯狂地打他。
“都怪你——都怪你!为什么你没有灵根?!你这个废物!混账!”
梦溪浑身都是伤,又干活干了一整天,饭也没来得及吃,一点力气都没有。
母亲的力道很大,他躲不开,就干脆这么一边在地上翻滚着躲避她的巴掌,一边狂笑着反问,“那还不是因为你?你没有灵根啊。如果你有的话,难道我会没有灵根吗?!”
下一刻,母亲的动作猛然停下来。
她心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做了个深呼吸,在凌乱的衣袂和发髻之间抬起手,指向门口。
“滚——”她一字一顿道,“给我滚出去。”
梦溪转身就走。
冲出人声喧扰的花街,他走到街道上,眼下天色已黯淡下来,绵延的灯火串联成一条耀眼的光带,红尘气滚滚而来。
街道上有不少人,还有很多以几根木架子支起来的小摊,食物的清香飘散而来,不少母亲牵着孩子的手等在小摊前,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梦溪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子,突然觉得饿了。
母亲也还没有吃饭,没有他给她生火做饭的话,她恐怕就算是气炸了也只会饿着坐在那里等。
真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姐病。
一边腹诽着,梦溪还是一边用身上剩下的最后一点钱买了几块肉,打算带回去给她吃。
他方才说的话……也确实有些过分了。
但他气性也还没过,拎着一条肉走回花街之后,梦溪没有立刻回房,先是转身去了小厨房。
做完之后,他又蹲在一边磨蹭,不想给母亲送过去。
他要饿一饿她,让她吃冷掉的肉。
谁让她也说了过分的话呢。
等着等着,梦溪靠在灶台边,迷迷糊糊就在一身疼痛中睡着了。
他是被一阵冰冷的气息刺激醒的。
就好像有一把尖刀,宛若游蛇一般紧贴着他的耳根、脖颈向下滑动,掠过锁骨,又顺着衣料继续向下,在心脏的位置摇曳着蛇尾。
梦溪瞬间就清醒过来。
入目的第一个画面,是摆在灶台上的那盘红烧肉,早已经冷却下来,汤汁凝固在餐盘地步,结成了一片平滑的冻状。
小厨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而“刺啦”“刺啦”磨刀一般的声响却依旧清晰。
梦溪僵硬地一点点低下头。
不知何时,他几乎被小厨房内所有的刀具包围了。
后颈上紧贴着尖刀,而一把菜刀浮空盘旋在他身侧,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擦着他心脏处的衣料。
“啊——”梦溪吓得直接跳起来。
这个时候,他无比感激母亲整日吩咐他不是做这个就是做那个,以至于他的身体即便刚从沉睡中苏醒,反应力也是一等一的快,而且极为灵活。
梦溪紧紧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忽略身侧悬浮的刀刃,游鱼一般灵巧地自缝隙之间钻了出去。
那“刺啦刺啦”的磨刀声一顿,紧接着,撕裂空气朝着他追过来。
梦溪不敢回头,仗着他自小就在这花街之中长大,对于地形极为熟悉,七拐八弯连滚带爬地转弯狂奔。
“救命啊——”他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喊,“菜刀杀人了!”
这动静并不小,花街里瞬间乱成一团,不少人好奇探头出来看热闹,但在看见他身后“嗖嗖”追过来的利刃之时,瞬间就又收回了脑袋。
没有人帮他。
饶是对于地形极为熟悉,但是少年的身体也是一样会累的。
更别提梦溪今日滴水未进,又做了不少杂活,还受了伤。
他的速度渐渐慢下来,冰冷的刀锋无数次紧贴上他的后心,梦溪咬牙又向前跑。
“撕拉”一声,后心的衣料被勾破一大片口子,血痕逐渐自伤口中渗透出来,染红了白皙的后背。
力气总有用光的时候。
无路可逃的时候,梦溪“砰”一声跌坐在角落里。
两侧的门紧闭着,无论他怎么敲都敲不开,仿佛里面根本没有人,但是梦溪看得见从门缝中逸出来的火光。
他突然觉得,也就这样了。
反正他只是个没人要的孩子,就算他死了,恐怕母亲也不会为他掉一滴泪。
充其量担忧一下,以后到底要让谁来接替他,伺候她饮食起居。
梦溪闭上眼睛,顺着墙面滑落下来,拖拽出一片长长的血痕。
他干脆躺在地上安静等死。
梦溪甚至不需要睁开眼睛,便感觉到一股腥臭的风横扫而来,那菜刀他方才用过后懒得洗,上面不知道沾染了多少血腥气。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叮”声响起。
那阵腥风陡然停了下来。
梦溪一愣,下意识睁开眼睛,回过头。
花街里向来人潮汹涌,所以每一处回廊都做的极为宽敞,所以在空无一人的时候,便显得愈发空旷。
母亲的身影在空荡荡的回廊上,显得格外渺小。
火光不断地摇曳着,她的剪影也在摇晃,不知道是因为风,还是真的因为恐惧在颤抖。
但她还是没有离开。
母亲怀里抱着很多东西,梦溪只扫一眼,便看出都是些她平时最宝贝、碰都不让旁人碰一下的东西。
发钗,耳珰,手镯……
丁零当啷被母亲眼也不眨地往外扔。
但方才砸中了尖刀,似乎只是生死存亡之际,母亲被逼出的某种潜力。
眼下梦溪脱困,她噼里啪啦砸了那么多,没一样砸中虚空中悬浮的刀刃。
数十柄利刃甚至连动都没动,直到这一场“首饰雨”停歇下来,才猛然调转方向,朝着母亲冲过去!
母亲面色惨白,向后倒退一步,恰在这时,梦溪瞬间扑上去,伸手便将刀柄攥在掌心。
他咬紧了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用力的嘶吼声,但刀柄上传来的力道实在太大,就像是让他徒手撬动一座山岳,无异于螳臂当车。
砰!
梦溪直接被甩飞,砸在墙面上,半边身体的骨骼尽数断碎。
“蠢货!你是不是蠢货?!”剧痛中他听见母亲的尖叫声,“这是什么东西,你又是什么东西,还不快点跑?!”
梦溪挣扎着爬起来,看见母亲从身上脱下外衣,那是她最喜欢的款式,此刻却被她眼也不眨地扔向刀刃,将数十柄尖刀自上而下包裹在其中。
“跑啊,快跑!”
梦溪艰难地往外冲,风声送来衣帛撕裂的声音,他不敢多想,也不敢回头,只一直往外跑。
不知道是不幸还是走运,他冲出花街之后,由于一身都是血,吓得行人倒退数步不止。
但有好心人看出他遭了不测,告诉他下一条街上正有流光城的人来。
流光城。
如果流光城的人来了,就能救母亲了。
梦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所过之处,一地都是血脚印。
就在他意识都快要恍惚的时候,他总算瞥见了一片璀璨的银光,虚空中巨大的飞舟剪影消失在风中,飘扬的旗帜之上灵鹤展翅,正是流光城的族徽。
白衣修士的剪影在他视野中模糊,似乎正簇拥着正中央一个人向前走。
那人一身白衣墨发,身形峻拔,眉间一点丹砂,冷而生艳。
梦溪冲上去拦,却被里三层外三层地人拦在外面。
“城主,这孩子怎么处理?”
那人居高临下投来一瞥,眸光清寒,似经年不化的冷雪。
高高在上的,仿佛云端之上的神祇低下眉眼。
而他不过蝼蚁,从未入过神明的眼底。
后来发生的一切,都像是裹着一层透明的泡沫,梦溪感受不真切。
他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依旧躺在路边,身边围了不少人,见他睁开眼睛,瞬间作鸟兽散。
梦溪猛然直起身,天色变得更黯淡,天幕上无星无月,沉暗得仿佛一片浓墨。
过去多久了?
流光城的人早已离开。
梦溪赶紧跑回花街,靠近之时,浓浓的血腥气在风中送来,钻入他鼻腔。
他脚步一顿。
一切都结束了。
不知道多少人围在外面,将向来热闹的花街围了个水泄不通。
房屋内还亮着灯火,但是阆无人声,只有血水不断地蔓延越过门槛,又顺着雕满了牡丹花的台阶流淌下来。
梦溪双目赤红,发了疯要冲进去,被左右不少人拽住往回拉。
“小兄弟,里面那厉鬼不知道走了没有,现在进去,危险呐!”
梦溪充耳不闻,挣动的力道大到近乎要把自己的手臂拽断。
“放开我……有人在等我……滚!滚开,滚啊!”
旁边人见他像个疯子一样,根本听不进话,只好松开手,放任他去了。
步入房中,更浓郁的血腥气笼罩住梦溪。
他看见满地的断臂残肢。
这画面太具有冲击力,味道也太浓郁,他忍受不住地躬下身体想要呕吐,但是一天都没吃什么饭,呕了半天也什么都吐不出来。
梦溪没有停下来。
他惊恐地一路走,一路忍着反胃翻动残肢查看。
不是母亲,不是母亲。
她那么厉害,谁能欺负她?
肯定是已经逃走了。
一路上他看见许多熟悉的脸,那素来笑盈盈地嘲弄他们的花魁死不瞑目,姣好的面容上只剩下绝望惊惧的狰狞。
梦溪提心吊胆地缓缓走回了一开始他逃离的那处角落。
悬着的心在这一刻,终于像是死了一般,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
母亲的死状,比起他一路看过来的还要更凄厉无数倍。
她身上不知道被砍了多少刀,被残忍分尸还不算,那张令她自豪了这么多年的脸上,遍布着深刻的刀痕,深可见骨,两只眼球都凸出来滑落下去。
这时候看见她,谁还会想起她是多年前名动襄州的花魁。
梦溪面上只剩下空白。
他游魂一般飘过去,“扑通”一声跪在血泊里,感受不到任何情绪。
视野之中,只剩下她染血的袖摆,上面是大片盛放的牡丹。
梦溪突然很恨,或许母亲说得对,他就是个废物,他为什么没有灵根?分明他的父亲是个修士,不是吗?
如果他有灵根修为,那该多好。
他至少能够保护自己。
能够保护母亲。
所以后来的无数个日夜里,梦溪付出了一切,不惜逆天改命,不惜抛弃了尊严和灵魂。
他做坏事,他做一切不可为之事,最终竟然真的如他所愿,做了修士。
花街已然颓败,很快这片土地上新盖了一栋漂亮的金屋,名叫“万木春”。
再也没有人记得,曾经就在这片土地上,曾经有另外一条花街,曾经有过那么多鲜活漂亮的生命,曾经流过那么多血。
他守着万木春,一守就是那么多年。
像是当年母亲坐在门前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一样,他也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魂。
“万木春……可不是你这种东西能够随便撒野的地方……”
梦溪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挑动斩魄,锋锐的匕首贯穿了檀奴的身体,紧接着,顺着他的力道划破一道雪亮的寒芒!
檀奴没有立即死亡,只是被玄烛连同着心脏削掉了半边脑袋。
精致漂亮的脸和妆容都只剩下一半,霎时间,所有人都从近乎窒息的僵硬感中,感受到了片刻喘息。
“脸……我的脸……”
檀奴颤抖着伸出手,却只摸到一片空荡的空气。
“我的脸……”
它陡然尖啸一声,身体上迅速飘散的香烟再次凝集,随即,可怖的威压鼓胀开来。
“等等,梦溪公子……它要自爆!”卫函眼神一凛。
但与此同时,随着它身上的香烟不断蔓延,仅剩的半张脸上妆容滑落,露出一张清丽的脸。
就像是很多年前夕阳下,那张平静的脸。
石化已经蔓延上梦溪的喉咙,他看见这张脸肉眼可见地扭曲,然后变成记忆里的那个样子,眼神缓缓凝固住了。
他尚且能够动弹的嘴唇颤抖了下。
“……母亲?”
今天更个大的,作者潇洒离开
(也不知道今天是个什么日子,先是惊闻最喜欢的歌手方大同去世了,然后又被通知外公去世,不说别的了,祝愿大家都健康平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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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苍溪(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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