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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苍溪(二十四) 将她交给你 ...
梅青时耳中一阵轰鸣,温热的血液自口中不断地涌出来。
他愕然睁大了眼睛,低头看着那贯穿了他心脏的“方帕”。
如意云纹在他眼底显出重影,然后逐渐在模糊的光斑之中,消散作一阵轻烟。
心脏处的伤口失去了堵塞,更多的血“噗嗤”喷涌出来,梅青时身形摇晃了下,倒在地上。
变故突如其来,几乎是同时,四面八方也传来嘈杂的响动和惨叫声。
在同鬼童延命交手时,梦溪已事先封印了这一片区域,自始至终万木春中其他的人都并未察觉到,生死危机方才就出现他们身侧。
但此时此刻,那阵封印的禁制被一股力量强行抹去,桌椅翻倒声,痛呼声,绝望的尖叫声和各类装饰破碎的声音不绝于耳,从楼下源源不断地传上来。
“啊啊啊——我的眼睛……”
“血,是血——”
“什么人?!啊啊啊——”
骚乱中不断地有血和混杂着脑浆的液体喷溅上来。
还未等众人向下察看,空气中陡然爆开一阵粉尘,这粉尘中漾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异香,瞬息间充斥了整个万木春。
香气凝成一抹纤细袅袅的身影,一身薄雾般的香烟宛若羽织,末端融入空气之中,越向上方那轮廓愈发清晰。
看上去就像是一个银发银眸的女人,单手支在额角,过长的衣摆遮住了面容,只露出半边殷红的唇。
另一只手中,纤长的手指捏着一枚破旧的方帕,“女人”弯眸轻轻一笑,自虚空之中俯冲而下,以手帕抚了抚梅青时的侧脸。
“你……是在找这个吗?”
梅青时染血的面容抬起来。
他右手已废,根本使不上力气,艰难地以肩膀撑地想要直起上半身,左手挣扎着要去触碰那枚方帕。
而方才还近在咫尺的方帕却瞬间被收回,“女人”长长的、宛若雪色的睫羽眨了眨,笑意盈盈收拢手指。
方帕在她掌心折叠,扭曲,在那香烟凝成的、柔若无骨的受众瞬间化作齑粉。
梅青时瞳孔陡然放大,他的目光死死凝视着方帕消逝的方向,张了张口,又喷出一大口血。
“梅宗主?!”
很多声音远远近近,像是从天边传来的,梅青时似乎看见很多身影扑上身前来,神情错愕担忧,又有更多的身影涌上前方,将那香烟凝成的身形团团围住,似乎是姬离尧的傀儡。
有人扶住他的肩膀,汹涌的灵力灌入经脉,在身体里流淌了一圈,又顺着心口处的伤口逸散出去。
梅青时只能看见方帕消散的位置。
几片破布掉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如意云纹只剩下残缺的一小半。
什么都不剩下了。
“哥哥,我学会了一种新的绣纹,绝对是超厉害的那一种哦。”
“不要装深沉了,实话说吧,你是不是特别期待?”
少女柔软的掌心轻轻顺着他的心口,将心肺处撕心裂肺的刺痛抚平,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是门前随风摇曳的风铃。
她神秘兮兮地捂住他的眼睛,紧接着,一抹滑腻的触感覆上面庞。
梅青时微微一怔,再次恢复视觉的时候,看见一枚方方正正的手帕顺着脸颊掉落在怀中。
他下意识伸手接过来。
这手帕质感极好,摸上去细腻微凉,但是上面的绣纹凹凸不平,坑坑洼洼的。
梅青时垂下眼,看见手帕右下角一行歪歪扭扭的针线。
“……这是?”
“如意云纹啊!你看不出来吗?笨蛋哥哥。”少女柳眉倒竖,气得脸颊都红了,一把将手帕扯回来,指着那片纹案,一点一点地解释,“你看,这里是祥云的尾巴,这里是一团浓云,那里稀疏一点,这样才比较有美感……”
“咳咳!”梅青时忍不住闷咳起来。
“哎,你没事吧?”少女连忙替他顺气,一边顺,一边动作缓缓停下来,又急又气,“……哎,你说实话,真的有那么丑吗?”
梅青时一边咳一边摇头,又将手帕拿回来。
“这可是我送给你的生辰礼。”梅青然哼了一声,“哥哥,你喜欢吗?”
还没等梅青时开口,她便飞快地补充了一句,“不准说不喜欢。”
梅青时一言难尽地看着那毛毛虫一般扭曲的纹路,勉强点了点头。
梅青然又哼了一声,嘴角却克制不住向上扬起,又问他,“好看吗?”
“……好看……”
“嗯?”
“……极了。”
梅青然盯着梅青时看了片刻,冷不丁一撇嘴。
“算了,知道你嫌弃我。”她“切”了一声,“第一次绣成这样已经算作天赋异禀了好吗?是你不懂。大不了明年你生辰的时候,我再给你绣一个新的。”
梅青然指着那片云纹,加重音强调,“更‘好看’。”
闻言梅青时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下一瞬,梅青然便掰着他的脸,让他正视着自己。
她板着脸,一本正经地问:“你是不是又在想,你未必能活的到明年的那个时候?”
梅青时叹口气,无奈地笑了下:“阿然。”
“我不管!”梅青然干脆伸手捂住他的嘴,嘴巴一瘪大声装哭,“哥哥,你难道真的这么嫌弃这手帕吗?一点都不想要吗?”
梅青时被她闹得没办法,只好妥协:“好,我等着你。”
五年前时疫流行,病厄夺走了他们的双亲。
为了保护梅青然,自父母患病之后,梅青时便坚持独自照料双亲,过程中难免也患上了病疫,好在他症状并不严重到卧床不起。
然而,因为没有钱请郎中看诊,更没有钱维系后续抓药治疗,所以梅青时和梅青然只能眼睁睁看着父母咽了气。
自那之后,便只剩下他们兄妹俩相依为命。
五年前虽然侥幸未死,但梅青时身上也落下了病根,平日里不能剧烈活动,稍有不慎便会晕眩只能卧床休整。
双亲死后,他们日子过得更拮据,只能勉强维持生计,苦于没有多余的钱财买药治病,时间长了,梅青时已经严重到稍微多走两步路便惊喘不止。
梅青时看着梅青然身上朴素的粗布麻衣,这还是前年的款式,因为洗过太多次而有些发白。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指,手帕滑腻的触感简直和这家徒四壁的空间格格不入。
“阿然。”梅青时平复了一下肺部的痒意,“你哪里来的钱?”
听了这话,梅青然脸上的笑意瞬间一收。
她撇过脸,“你干什么管那么多?我已经长大了,用不着你来操心这些事。”
梅青时脸色微微沉下来,冷声:“阿然。”
梅青然扁了扁嘴,盯着他看了片刻,终究还是松了口:“好啦,我说还不行吗?”
她语速飞快地道,“就是你去年一整年,零零碎碎拿给我让我去买新衣服和脂粉的钱,我对那些东西没有兴趣,所以就都存起来咯。”
梅青时心底已有猜测,但当真听她这么说,还是沉默片刻:“为什么……”
话还没说完,便被梅青然打断。
“反正我不涂任何东西,不穿那些花里胡哨的裙子,也已经很好看了呀。这叫什么……天生丽质难自弃嘛,对吧。”梅青然绷起脸,“哥哥,难道不是吗?”
她这么一开口,梅青时不由得叹口气:“是,但是阿然……”
一只手又不由分说地捂住他的嘴巴,“我不听。”
梅青然的动作实在太急,梅青时猝不及防又是一阵惊咳。
梅青然脸色瞬间变了:“哥哥,哥哥?你还好吗?我不是有意的……”
她连忙收回手,却被梅青时攥住了手腕。
“没事。”
梅青时眼神复杂。
面前的少女素面朝天未施粉黛,五官却生得极为清丽,肤色也莹白如玉,尽管如此,他心里还是忍不住赶到亏欠。
哪有女子不爱美,同梅青然年岁差不多的少女,虽然未必每日都有换不完的新衣服穿,却也不至于一件粗布麻衣穿上三年,平日里更是各种胭脂水粉,花钿丹蔻。
他因为这身体已经拖累了她,没能给她好的生活。
这个世道,虽然并不完全禁止女子出门在外行走,但是到底还是不如男子更方便,梅青时也不舍得让妹妹去吃这种苦。
他是家中最后一名男丁,如果他死了,妹妹的日子只会变得更难过。
没有钱,他想要的一切就都无法达成。
父母因为没有钱财而死,阿然因为没有钱财而受委屈。
钱就是安全感。
梅青时努力地赚钱,但他虽然有灵根,天资根骨却算不上多好,大宗大族都将他拒之门外。
在长生界行走,若无宗族庇佑,只会步履维艰,如履薄冰。
有时梅青时跋山涉水上千里,在目的地干等上一天一夜,却连对方一面都见不到,只有家丁姗姗来迟目含讥诮地告诉他,主人临时有要事在身,无法接见。
即便是见到了人,也时常会遇见漫天抬价的状况,耗去数月的一笔生意,忙前忙后折腾到最终,颗粒无收,甚至还要倒贴上些本钱。
好在上天锤炼,一日逍遥道宗主无意间撞见梅青时不卑不亢同旁人据理力争,见他头脑灵光,出于惜才的想法,收他做了外门弟子。
有了逍遥道弟子的身份,即便只是个外门弟子,但“七宗五氏”的光环加身,梅青时的生意肉眼可见地好转了起来。
挣到钱的第一件事,梅青时便将梅青然接到了雍州,他在逍遥道附近置办了一处别院,青山绿水相环,又请了数十名侍女护卫,照顾梅青然的起居。
每一次梅青时去别院中看望梅青然,对方都愁眉苦脸地和一大堆针线大眼瞪小眼,身边桌面上零零散散全都是绣得歪七扭八的不知名图案。
见梅青时出现,她脸色一变,立马从位置上跳起来,整个身体都趴在桌面上挡住那些半成品,一边抬着头恶狠狠赶他出去:“不准看,这都是秘密,到时候要给你惊喜的!”
那一年生辰,梅青时准时回了家。
阿然应该会在门口等他,但不是规规矩矩的那种等,她那样的性格,多半会强迫所有的侍女守卫配合她藏起来,然后趁他不注意的时候突然跳出来,吓他一跳。
进入别院之后,家中静悄悄的,直到梅青时走到正厅中,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心中稍微一沉,涌上一阵不祥的预感。
不,或许是她知道他早已预料到她的小心思,所以特意选了另外的地方。
梅青时加快脚步向前走,冰冷的空气钻入鼻腔,激起气管肺部一阵痒意,他压抑着咳嗽,绕过影壁步入后院。
缺少了影壁的遮挡,浓郁的血腥气顺着风蔓延而来。
梅青时脚步猛然一顿。
血,到处都是血。
满地粘稠的血迹近乎铺满了整片地面,甚至令人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在何处落脚。
身体比意识反应更快,回过神来的时候,梅青时耳畔只剩下呼啸的风声,灵力在丹田中汹涌运转,他飞身掠过飞檐,直奔梅青然的住所。
院子里静的什么都没有,梅青时心跳如擂鼓,站在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气,猛然推开房门。
预想中的一切血腥可怖的场面都没有上演,房间里一如往常,鎏金香炉安静地燃烧着,桌面上还乱七八糟地摊着许多布料针线,只是没有梅青然的身影。
不过,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的痕迹,就像是主人随意离开一阵子,很快就会回来。
梅青时大步如风上前,在摊平于桌案上的布料上,看见有人歪歪扭扭绣了一行字。
“嘻嘻,上当受骗了吧?我才没有给你绣什么新的手帕呢,今年生辰——什么礼物都没有!去年送给你的手帕你应该还留着吧?扔掉也没办法了,妹妹的心意只有一次,哥哥,你要好好珍惜哦。”
梅青时指腹在凸起的纹路上掠过,最后停留在那根插在布料之中的银针上。
银针上还残留着些许余温,显然梅青然离开还没有多久。
梅青时无声松了一口气,眉间却不自觉皱得更紧,他将银针拔下来,把布料卷起整个塞入芥子中,转身便去找梅青然的身影。
“阿然?”
“阿然你在哪?!”
梅青时还没走出几步,便被一阵恐怖的威压攫住。
森森鬼气自角落里的厢房中逸散出来,宛若凝成可视化的漩涡,逐渐将他的整个身体吞噬在内。那种冰冷的寒意渗透入骨髓,一时间,梅青时甚至感觉自己动弹不得。
那厢房,是别院中保管钱帛的位置。
梅青时猛然用力对着舌根咬下来,剧痛裹挟着血腥气极速蔓延开,这一阵疼痛将他浑身被紧紧束缚的压迫感驱散,他陡然拔腿飞奔至厢房,抬脚“砰”地将门踹开。
梅青然就在里面,梅青时一眼便看见她,大步走过去将她抱在怀中。
“阿然,你没事?”
梅青然身体紧绷着,冷不丁被梅青时抱在怀里,她颤抖了一下,紧绷的肌肉依旧并未松弛下来。
“哥哥……”
几乎是同时,一道饶有兴味的“咦”声自他们身后传来。
“生面孔,长相也如此相似。”那声音慢悠悠地道,再次开口时,却是对着梅青然的,“原来你还有一个哥哥?方才你却对我说,家中并没有旁人——竟然是骗我的。”
梅青然颤抖得更厉害了,梅青时轻轻抚了抚她后心,随即,缓缓地转过身。
厢房的阴影里,不知何时沉浮着一道瘦长的剪影。
对方浑身都披着深红色的羽织,漂浮在半空中,乍一眼望过去,就像是一只巨大的飞鸟,它的头发很长,即便是已经浮在了半空中,发尾依旧垂落在地面上,堆成一团漆黑的阴翳,发丝掩住了脸庞和大部分五官,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勾起的嘴唇。
它分明没有什么动作,但无形中的压迫感却在梅青时和它对上视线的时候,瞬息间铺天盖地而来。
梅青时克制不住闷哼一声,仿佛被一座山岳砸在身上,脊背不受控制地向下弯折。
“哥哥,你快走。”梅青然微颤的声线自怀中传来,她仰起脸,清秀漂亮的脸颊上滑下两行清泪,“它是厄……”
梅青时瞳孔骤缩。
幽冥界万鬼游荡,而其中除了酆都北帝之外,又分为六阶。
“厄”是位列于“诡”和“煞”之上的第四阶,如果以人类修士的修为做类比,它们几乎可以碾压式吊打炼虚境修士。
而梅青时不过是逍遥道的外门弟子,认真修行也不过一年,如今只是驭灵境初期而已。
驭灵境,炼虚境。
天堑一般的鸿沟让梅青时感受到一阵绝望。
他或许真的该离开。
他救不了阿然。
但是双脚却像是生了根,没有挪动半分。
鸦什伸出左手摸了摸左边的衣服,鲜艳亮丽的羽毛顺着他动作浮动,显露出一个巨大口袋的轮廓。
“你真的不走啊?”它似乎对梅青时硬扛着自己威压,却迟迟不愿意逃命而感觉有点惊奇,“我以为,这会是你想要的,还想要帮一帮你呢。”
说完这句话,它伸手便要去拿旁边锦盒中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锭,梅青然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力气,倏然挣脱开梅青时的怀抱,整个人跳起来飞扑过去,整个人都压在了锦盒之上。
她动作太快,而且让人意想不到,鸦什被她这么一打断,伸出的手竟然当真落了空。
它没生气,反而歪了歪头,似是困惑:“你明明很害怕,怎么现在反倒不怕死了呢?”
“这是哥哥最在意的东西。”梅青然浑身都在发抖,却还是执拗地趴在金锭上没有起身,只抬着眼勉强同鸦什对视,“我一定要保护好它的。”
梅青时爱财,从前梅青然没感受到,但自从去年生辰他病愈之后,这种状态便愈发明显地显露出来。
这很自然,哥哥身体不好,需要钱财来治病。
现在哥哥已经成为了修仙中人,身体也比曾经好转了不少了,这些钱对他来说,很重要。
或许今天……她会死在这里。
但只要她还活着,她就一定要守护好哥哥最重要的东西。
鸦什没有说话,被发丝遮掩看不清眼神,然而眼睛的位置却一直正对着梅青然。
“阿然……快回来!”梅青时察觉到他们之间的暗流汹涌,拼尽全力想要起身。
鸦什没有回头,它甚至连动都没动,只是轻轻“嘘”了一声,更沉重的威压陡然砸落下来,梅青时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座山压在底下,登时喷出一口血来。
梅青然眼睛里肉眼可见地爬上血丝:“哥哥!”
她咬了咬牙,从锦盒上爬起来,鸦什却伸出一根手指,制止了她。
“别这么紧张啊。”它微微一笑,“我虽然会拿走一锭金子,但是公平起见,我也会还给你们一样东西。你哥哥在外行商,他对于这一切应当最熟悉不过了,叫什么来着?唔……等价交换。”
“不仅是这样,我还会征求你们的心愿,给你们真正想要的东西。”鸦什稍微俯身,鼻尖几乎贴上梅青然的鼻尖,森寒的鬼气扑面而来,“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梅青然浑身僵硬。
鸦什重新向后飘了飘,双臂平展,火红的羽织占据了大片空间,“就很像是你用这些金子,买来了你们想要的东西——什么都可以,权势,地位,寿元,所有这世上买得到或者买不到的东西,我都可以给你——除了我之外,未必有别的地方能够让你们买得到了哦。”
说完这句话,它咧开嘴角,问梅青然,“你想要什么呢?”
梅青然牙关紧咬,没有说话。
得不到回应,鸦什也并不动怒,又朝着趴在地上呕血不止的梅青时飘来。
“她不说,那就换你来说。”它低下身,“你想要什么?”
梅青时染血抬起眸:“要你放过她。”
“哥哥!”
“这不算。”鸦什不悦道,“你们的愿望,必须要和自己有关。”它扭动脖颈,面部转动一百八十度,对准梅青然惊恐的脸,“或者,让我来问一问她,想不想抛弃哥哥,独自离开逃命呢?”
如果说之前,虽然鸦什浑身邪气,梅青然还能够勉强安慰自己,这可能是个心性阴晴不定的修士,那么此时此刻,看着对方拧成麻花的脖子,她再也无法骗自己了。
她吓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不断地摇头。
就在这时,一道罡风猛然袭向鸦什!
趁着鸦什扭头去看梅青然的功夫,梅青时陡然催动浑身灵力,抬手一掌拍向鸦什后颈。
鸦什并没有回头,呼啸的狂风浮动他满身亮丽的羽织,还有如瀑的长发,它反手伸出手指凌空一抓,登时将一锭金子抓入掌中,随即扔进了左边的口袋之中。
而后,他右侧的口袋开始鼓胀震颤起来,仿佛有什么即将自内而外破封而出。
下一瞬,一柄挂满着倒钩尖刺的巨锤瞬间伸展出来,对准梅青时轰然一锤砸下!
梅青时原本强行突破威压已经近乎崩碎了经脉,一击不成之下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一锤打得倒飞而出,“砰”地在墙面上砸出一个巨大的凹陷的深坑,肋骨顷刻间断碎,深深刺入肺部,就连呼吸都染上血腥气。
梅青然尖叫一声,目眦欲裂:“哥哥!”
她再也顾不得那些锦盒和金锭,霎时间飞身扑过去,纤细的身体钻入巨锤之下的缝隙,整个人都将梅青时护在怀中,挡在他身后。
鸦什没有拦住她,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动作,然后又盯着眸光发狠的梅青时看了片刻,突然笑了。
“原来你真的是个废物,不说修为,就连身体竟然都如此孱弱。”它微微勾起唇角,“你这样的废物,又能保护得了谁呢?”
梅青时挣扎着推开梅青然,动作间,肋骨更深地刺入肺叶,他几乎感觉自己无法呼吸了。
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却顽强地将梅青然拦在身后,梅青然已然满脸泪光,口中只喃喃喊着“哥哥”,身体分明怕得发抖,却还是努力地想要从梅青时身后爬出来,护在他身前。
鸦什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垂死挣扎的模样,眼眸微眯看向梅青时:“既然是这样,我知道你最想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了。”
它偏了偏头,笑得了然,“你想要一个健康的身体,对不对?”
梅青时并未说话,两张八分相似的脸抬起来,一人俊秀,一人清丽,此刻皆染上鲜血。
鸦什对上两人怒目,笑意纹丝未变,“这可不是很好办。你身上有很多灵草的味道,但是身体状况却没有任何改观,显然,这世上根本没有人能够治得好你,而你只能抱憾终身。”
话音微顿,它悠悠笑道,“不过,对于我来说,一切都不一样了。我能够给你一个健康的身体。”它垂眸扫一眼堆得整整齐齐的锦盒,目光很缓慢地掠过,似乎在估计其中的数量,“这些钱,勉强够用。”
梅青时依旧没有说话,然而鸦什这些话落地,梅青然的脸色却缓缓变了。
她慢慢地抬起头:“你真的能帮他?”
“阿然!”梅青时艰难地伸手扯住她,“它是厄,是幽冥界的厉鬼,杀了你我都来不及,你当真以为它会帮我?”
梅青然没说话,脸上却显然流露出挣扎纠结之色。
鸦什忍不住笑出声来:“啧啧,你看,你的可爱妹妹就比你懂事上道得多。”
它嘴角缓缓咧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脑袋以一种极为诡异的角度弯折,简直像是快要从脖子上掉下来。
鸦什就着这个姿势看着梅青然,“谁说鬼就不能做善事了?我当然会帮他,我不仅帮他,我还记得你方才说过,你的哥哥爱财如命……”
它指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掠过锦盒,“那不如,我们换一个筹码。”
下一瞬,梅青时的脸上陡然浮现出一阵空白。
方才还好端端待在他身边的人,突然消失了,空空如也的空气里仿佛还留有余温。
原本应该坐在那里的人此刻却被一股力量拽入空中,长发顺着惯性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长长的墨色残影。梅青然几乎来不及反应,更无力挣扎,直接被鸦什吸向了左边的口袋。
“阿然!!”
梅青时已经不能动弹了,他浑身都剧痛无比,但在这一刻,一切的感知好像都消失了。
他仿佛一个提线木偶,莫名地飞身而起,莫名地伸出手飞扑上去,死死地抓住梅青然的手臂。
就在这一瞬间,梅青时才感受到作用在梅青然身上的那股吸力究竟有多大,他即便是拼尽全身的力气,都克制不住地被一同拽入半空。
梅青时一脚勾住门框,大喝一声绷紧了浑身肌肉,几乎只是短短一息间,他的感知回笼,前所未有的剧痛撕扯着他。
而就在同时,清脆的“喀喀”声落入耳畔,紧随而至的,是梅青然克制不住的惨叫。
——由于两边的牵扯力都实在太大,她整个身体都承受不住,每一寸关节都被生生撕扯得脱臼。
听见梅青然的痛呼声,梅青时下意识想要松开手,但是很快,他冷不丁清醒过来。
不能放手,他不能放手。
但只是一瞬间的犹豫,梅青然的手指便自他掌心滑脱出来,她就连看他一眼都做不到,连发出声音的时间都没有,就这么突兀地消失在了原地,被吸入了鸦什的左边口袋。
梅青时怔怔看着这一幕,浑身上下都猝然涌上一阵说不上的茫然和麻木。
鸦什的右边口袋再次鼓胀起来,仿佛即将烧开的沸水,咕噜咕噜地翻腾着冒着泡。
它慢条斯理地伸出手,探入右边口袋,再次掏出来的时候,掌心躺着一个鲜红的、仿佛还在呼吸的肺。
鸦什抬起头,又将右手抬了抬,鲜红的肺在它掌心一起一伏。
它兴冲冲献宝一般道,“你看,这样不就两全其美了?”
迎着梅青时发红到近乎癫狂的眼神,它嘴角越咧越大,“让我来剖开你的胸腔,把它放进去吧?”
但是最后,鸦什还是没能当真将这个肺放入梅青时的身体里。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虹光自天幕之上降下来,光幕在梅青时身前展开,其上符文闪跃,纹路逐渐拼凑成一个“容”字。
封神印,未必是流光城主亲临,但有“容”字在,来人定是流光城的人。
流光城在长生界名声响亮,在幽冥界也不遑多让,更何况对面来势汹汹,显然不止一个人。
鸦什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离开了,临走前笑眯眯转头看了梅青时一眼,“啪嗒”一声把手里的东西扔在了地上。
之后发生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境一般不真实。
梅青时找回神智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他双目失神,视线发直。
一个孤零零的肺掉在地上,沾染上了不少尘泥碎屑,颜色也不复起初那般鲜红,看上去像是干涸的血痕,早就没动静了。
脱离了人体,一个肺能活多久呢。
甚至,就连“活”这个字都没资格落在它身上。
梅青时头脑发晕,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是双腿和胸腔的骨骼都碎尽了,根本动弹不得。
他张了张口,想发出声音,却又感受不到自己的声带。
最后,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伸出手,去摸怀中那一团沾满了血迹的布料,还有一枚丑陋的如意云纹方帕。
很多的画面在梅青时脑海中闪过,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间。
“温宗主……”他扯了扯唇角,却有更多的血涌出来,连带着温度和生机一同不断地从他体内流逝。
“你是个让我看不透的人。”梅青时伸出手指,将那一小片破布勾过来,又用尽了全身力气将它塞在身侧人的手心里,“将它……将她交给你,可以吗?”
他已经有些意识模糊,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什么,只是凭着直觉和本能开口,“梦溪公子信你,我也信你,恐怕日后不只是万木春,就连在下的逍遥道……也得拜托你了。”
梅青时手臂上全都是血,鲜血湿滑,温妩根本就握不住,她只好握紧了那一小片布料,凹凸不平的绣纹摩擦着她的掌心。
她看见梅青时的双眸已经开始失焦,他就快死了,心脏被贯穿,即便是修仙中人也是会死的。
若是梅青时并未失去修为,或许还有一分圜转的余地,然而他没有。
“如果可以的话……”梅青时用力地撑开眼皮,但是眼皮实在太沉重了,他只能缓缓地放任它阖拢,放任自己沉入一片无边的黑暗之中。
他最后轻轻地吐出几个字,“可不可以……替我杀了鸦什?”
支线任务+1
梅宗主会活在女主的记忆里,虽然他死了但对阿妩的影响永存
啊没错就是男频文里常有的那种“老婆祭天法力无边”梗,但祭男人版[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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