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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苍溪(二十三) 深藏blu ...

  •   骨茧瞬间被烈火湮没,紧接着,令人牙酸的惨叫声陡然爆发出来。

      那声音实在太过凄厉,几乎难以用言语形容,根本不似人声,倒更像是一种刀尖摩擦餐盘发出的刺耳“咯吱”声。

      一时间,所有人都很难想象,这样的声音是如何从人类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或者说,是看似“人类”的喉咙里。

      坚不可摧的骨茧在烈火中开始逐渐融化,克制不住地松散开来,片刻,却又似是想要重新阖拢起来,将阿命保护在其中,又艰难地再次伸展出无数根骨刺,试图将逐渐扩大的缝隙填补。

      然而,骨茧终究还是在焚烧的烈焰之下,逐渐敞开,露出在其中痛苦翻滚的阿命。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残影陡然自空间裂缝里钻出来,不管不顾地直接冲入火海之中,直直扑向骨茧的方向!

      梦溪见状,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姬阁主,小心!”

      然而那道残影却径自绕过姬离尧,仿佛这个人压根不存在一般,出乎所有人预料的,不偏不倚冲进了火海。

      阿延挣脱温妩的束缚,情形似乎在这一瞬间一下子逆转过来。

      分明在不久前,它还满脸挂着泪珠地缩在阿命怀里,此刻,它白白嫩嫩的小身体却紧紧将焦黑的阿命抱在怀中。

      火舌无情,瞬间缠绕上它的身体,光滑细腻的皮肤霎时间便呈现出一片灼伤的痕迹。

      烧伤是即便修士都难以忍耐的极为痛苦的伤势,然而阿延却仿佛毫无知觉。

      不,也并非感知不到疼痛,它的身体颤了颤,忍不住瑟缩了下,却终究没有离开,反而咬紧了牙关,更用力地将阿命护在了怀中。

      “阿命别怕。”它死死抱着怀中干瘪的,正不断惊恐挣扎的身体,“阿延来陪你了,阿延永远都会和阿命在一起的,阿命不要怕。”

      这句话像是唤醒了什么,阿命仅剩的一颗挂在眼眶上的眼珠微微恢复了清明,眼球里倒映出一片炽烈的火光。

      还有火光中不断被烈焰蚕食的一张熟悉的脸。

      阿命猛然挣扎起来,“阿……延……”

      已经几乎蜷缩到散架的骨茧在这一刻再次震荡起来,像是什么人拼尽了最后一份力气,耗光了全身上下最后一根骨骼,骨刺艰难地穿透火光伸长出来,良久,却又在愈演愈烈的火焰中最终被融为灰烬。

      两个小小的身体蜷缩在一起,一个干瘦恐怖,另一个也逐渐被熊熊的烈火变成一模一样的样子,它们紧贴在一起,面对着面,就像是看见了镜子中的另一个自己。

      很痛,但是又仿佛被什么拥抱着。

      就像是很多很多年之前的那一天。

      又或许更早,在更早的时候,也曾经有人真的温柔地抱着他们两个人,或者说是一个人。

      他们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没有阿延也没有阿命。
      是延命。

      那是隆冬腊月,天降大雪,延命降生在襄州一个不知名的小村庄里。

      一声嘹亮的婴孩啼哭惊落了庭前瓦沿上的一片积雪,雪花簌簌坠落,落在行色匆匆的男子肩头。

      他并未留意,面容上是焦急忧虑还未完全淡去的神情,唇角却已然忍不住勾起。

      “里头不干净,男人进不得,晓得你心急,但是急也只能在外面等着。”

      一名老妇正好从门中探出头来,见状摆摆手示意男人往后退,屋内混杂着血腥气的闷热的风顺着门缝钻出来,将男人肩头的雪融作一滩深色的澜痕。

      “不干净?里头是我婆娘和娃儿,哪里不干净?快让开,让我进去看下!”

      男人作势要上前,老妇却一板脸,纹丝不动守在门口,两人又僵持拉扯了一阵子,猛然听见门内一声惊惧至极的尖叫。

      “啊——这是什么东西?!”

      闻言,男人和老妇面色皆是一变。

      还不清楚房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男人却也顾不得这么多,抬手便将门推开一个小缝,身体挤了进去。

      老妇也顾不得太多,没再拦他,两人一前一后急匆匆往里走。

      房间并不大,也是因着房中有女人在生产,所以才在门前支了架子,以一块麻布撑起来一片布帘,两人掀开帘子向内一看,脸色都瞬间难看下来。

      另外几个来帮忙的妇人都面色惨白地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面朝着墙壁,像是被什么吓着了,压根不敢看身后的东西。

      稳婆比她们状况好一些,只是跌坐在床边,面色煞白,仿佛见到了什么不可名状的恐怖东西,眼神闪烁着不敢乱看,低着头勉强说:“这……这都是刚接生出来的……你你的娃儿啊……”

      “不可能,不可能……”

      女人躺在床上,床边是打翻了的盆,血水连带着洒了一地,浓郁的血气蔓延了整个空间。

      她双目失神地盯着天花板,口中喃喃自语,眼睛一眨,冷不丁看见呆愣在旁边的男人,瞬间像是看见了主心骨,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突然撑起身爬起来,一把将男人拽了过去。

      用力之大,手指都泛着青白之色,甚至在微微发着颤。

      “你、你看……看我们的娃儿……”

      男人手臂被女人掐得生疼,他缓慢地,僵硬地低下头。

      襁褓有些凌乱,像是被谁失手不小心摔在了床上,在稍微敞开的布料中,能够依稀看见一道小身影躺在里面,胸口微微起伏。

      在男人的角度,正看见一个又白又嫩的男孩。

      一般婴儿刚出生时,都是皱巴巴的,但是男孩模样却极为可爱,皮肤光洁饱满没有一丝褶皱,白里透着健康的红晕,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向男人。

      片刻,仿佛认出来这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啵”地冒了个鼻涕泡,“嘻嘻嘻”地笑起来了。

      这孩子……不是很好吗?

      念头只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男人视线向下,浑身骤然发冷。

      在男孩背后,肉眼可见有一大篇黑乎乎的东西。

      这房间里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油灯,但即便是阴影,也不至于面积会这么大,而且仿佛有重量,沉甸甸地把被子都连带着压得凹陷下去。

      男人意识到不对,颤抖着手把婴儿连着襁褓一同抱起来。

      襁褓是他和妻子怀胎时便一早做好的,布料滑腻,是他们家最值钱最好的东西。

      但此刻入手触感虽然光滑,却凹凸不平,像是有什么东西自内而外硌着他的掌心。

      男人指节颤抖得更厉害,缓缓地将襁褓倾斜了一个角度,慢慢揭开那层布料,低下头。

      大半张脸正对着他的,依旧是那张莹白可爱的小脸,男孩笑眯眯地看着他,挥舞着白白嫩嫩的小手,又兴奋地冒了个鼻涕泡泡,看起来简直像是画中的仙童。

      而在他身后,在黯淡的阴翳掩映下,一团黑黢黢的东西勾勒出婴孩的轮廓剪影,瘦骨嶙峋的身体上,就连每一根骨骼的轮廓都清晰可见,和男孩白嫩饱满的后背紧紧连在一起,仿佛某种寄生其上、自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

      “啊——这,这……”

      男人惨叫一声,也踉跄着跌坐在地。

      裹着半边襁褓的婴儿落在他怀中,正面的男孩依旧嘻嘻地在笑,背面的那团东西没什么表情,只一双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这不是我的娃儿,不对,这是我的娃儿,只不过沾上了一点脏东西,洗干净就好了……”

      女人的手落了空,她慢吞吞地收回手,又重新无力地躺回了床上,脸色看上去更苍白的,就连声音气息也逐渐弱下去,一双眼睛半睁着,失焦地盯着婴儿的方向,口中不断神经质地喃喃自语。

      “你快点想想办法啊,这娃儿到底该怎么处理?”稳婆率先反应过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村子里大半的孩子都是她接生的,往常也碰到过不少状况,虽说没有这一次的情况这么诡异,但到底也没那么容易失去理智。

      这胎儿生产时便异常艰难,产妇好不容易活下来,此刻又心神受到剧烈打击,再这么下去,恐怕是活不成了。

      稳婆没有将剩下的话说出口,但男人立即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

      他艰难地重新将襁褓包好,尤其是将反面那坨黑乎乎的东西死死裹在里面,勉强扶着墙站起来。

      “你好生休息。”男人坐在床边,渗满了冷汗的手攥紧了女人逐渐失温的手指,“这个事情……我来处理。”

      他本想将这孩子直接抛弃,毕竟这东西说好听点是胎儿,说难听点,简直是怪物。

      但每每看见笑嘻嘻看着他的那双眼睛,男人无论如何都无法下定决心。

      他最终还是选择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都拿了出来,四处求人,才终于搭上了一条门路,找来了一名会一点仙法的修士,跪在纷纷扬扬落雪的院子里,求修士出手,将那一团黑的东西从孩子身上切下来。

      这种事情,寻常郎中也并非完全做不得,男人虽然并非修仙中人,但寻常人也时常有受伤的时候,切一块肉甚至砍断一条胳膊,在这种年头,都是常有的事。

      但这孩子到底不同,若他和背面那怪物就连脏器都连在一起,寻常郎中妄然下刀,恐怕就连孩子也保不住。

      寻常人家的钱财,于修仙中人而言不过粪土。

      但男人在雪中长跪不起,到底令修士动了恻隐之心,此事于他而言不难,当天便将那团黑乎乎的人形从男孩身上剥离了下来,又以丹药喂入男孩口中,伤口瞬息间便复原,就连伤疤都没有留下。

      然而,那团黑色在被从本体上剥离下来之后,分明已经失去了脏器,却并未立即死去,只是原本便微弱的气息更是弱到几不可察。

      将婴儿和那团东西一左一右交还给男人时,修士叹口气。

      他并非高阶修士,不过是个刚摸到一点仙途的引灵境修士,平日里几乎与寻常人无异,不过是多增长了些见识,也多为自己博些寿元而已。

      饶是他自认比村内所有普通人都见多识广些,此事他也是闻所未闻,不由得多问了一句:“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男人没有立即回答,立马上前将阿延接在怀中。

      这一次,粉雕玉琢的孩子并没有看着他露出笑容,只是闭着眼睛在睡觉,看起来脸色也失去了些血色,有些虚弱。

      男人心惊肉跳地四处检查了一下,并没有在阿延身上发现伤口,不由得松了口气,这才回想起来,修士还在一边看着,自己方才心神大乱间,像极了对修士不够信任,简直可以称得上冒犯。

      他尴尬地抬起头,修士却不太在意地摆摆手,安慰他道:“方才我催动灵力,将他们二……人分开,孩子多半是受了惊,休息几日便好。”

      “多谢仙长。”男人抱着阿延又跪下磕了个头,起身时一身寒凉。

      “延命,他叫延命。”

      这名字,是他和妻子想了足足七八个月,找了不知道多少教书先生请教,才最后定下来的。

      他们希望孩子能够平安长大,活得久一点,没有什么别的奢求。

      结果没想到,孩子刚刚降生,竟然就碰到这样的事。

      想到这里,男人便僵硬地垂下眼,看着修士手里另一团黑色的东西。

      那东西原本闭着眼睛,许是察觉到他目光,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男人头皮发麻。

      “这……这个东西……”他干巴巴地说,“仙长,这东西邪门的很,我没见过什么世面,能不能、能不能请您……”

      他吞吞吐吐,似乎难以启齿,后面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修士却领会了男人的言外之意,只是摇头:“不可。此番我助你行此逆天之事,已然是结下了因果,若我再助你更多,于我修行有碍,恕难从命。”

      话说到这个份上,男人自然不敢再强求。

      他盯着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咬了咬牙,还是硬着头皮接了过来。

      回程的时候,男人走在草垛子上,路过一大片湖泊。

      如今气温极低,天寒地冻,湖泊自然也结了一层厚厚的冰,一眼望去,在深深浅浅的杂草间,看不见尽头。

      男人注视着那个方向,单手抱着阿延,停下脚步。

      要不就这样吧,他想着,反正除了仙长之外,谁知道这东西还活着?横竖这东西没了心脏,早晚都是要死的,他辞别仙长已久,它死在路上,也没什么奇怪的。

      留在这里,就当它已经死了。

      反正,它也不可能活。

      这念头一生出来,便像是野草一般在心头疯狂滋长,男人手里捏着的东西似有所感,微微蹬了蹬腿,然后又安静下来。

      男人快步踩着冰面,走到冰湖中央,把手里的东西扔了下来。

      一团小小的黑色身影“啪嗒”一声砸落在冰面上,空气原本就冷,男人的手虽然不暖,但真正离开了他掌心,更多尖锐的凉意便再也没有遮挡,源源不断地钻入皮肤。

      黑乎乎的小身体用尽全身力气蜷缩起来,但冰面实在太冷,它似乎想动,薄薄的一层皮肤却瞬间就被冻得粘在了上面。

      它睁开眼睛,自打出生起,它便没有开过口,发出过声音,仿佛声带根本没有长在喉咙里,此刻也一样,只是睁着那双诡异的眼睛,默默地看着男人。

      只是那双属于初生婴儿——姑且这么认为——的眼睛里,男人仿佛看到了一丝不该属于这个年岁的情绪。

      困惑,委屈,伤感,绝望……

      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他从来不知道,一个孩子的眼睛里,竟然能够流露出这么多的情绪。

      男人心头狂跳起来,转身就走。

      他一次都没有回头,快步离开冰面,回到草垛子上,越走越快,最后还嫌不够,抱着阿延在冰雪中飞奔起来。

      许是他动作幅度实在太大,怀中不再平稳,变得太过颠簸,一直紧闭着眼睛的阿延突然醒过来,开始剧烈地哭嚎。

      它出生以来一直都是乖乖巧巧的模样,除了刚降生时的那一声啼哭之外,即便是被修士带走也并未发出过一点哭声。

      这一刻,却像是要将先前漏掉的哭声全都补回来,哭得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撕心裂肺,活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活生生地从他身体里撕裂出来一般凄惨。

      男人慌了心神,一边手忙脚乱地哄,一边听他哭得更厉害了。

      一定是饿了,冷了。

      男人默默地想着,脚步却不自觉放得更快,去时近一个时辰的路程,生生挤压成了一炷香的时间,极速往家的方向赶。

      就像是要把什么远远地、永远地甩在身后。

      男人以为,回到家中之后,一切都会恢复成平常的样子,但是很快他便发现,他想错了。

      自从阿延和那团黑色的东西分开之后,他的模样肉眼可见地变了。

      饱满的脸颊凹陷下来,光滑白皙的皮肤失去光泽变得粗糙,就连肉乎乎的小手和小身体也开始干瘪,迅速显露出骨骼的轮廓。

      ——变得和那团被丢掉的黑东西,越来越相似。

      男人和女人无比焦心,但无论是怎么给阿延喂奶,请郎中,尝试了各种办法,全都无果。

      眼见着阿延一天天衰弱下去,男人冷不丁回想起那一天它哭嚎不止的模样,忍不住对妻子坦白了他的所作所为。

      “你是说,那个东西没有心,竟然还活着?”女人面露惊恐,“那他……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这还算是个人?”

      男人脸色凝重,没有说话。

      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

      那东西……

      男人克制不住地回想,那东西最后盯着他看时流露出的眼神。

      那样的眼神——

      它绝对不是人。

      难道真的像妻子所说的那样,那东西是个不祥之物,眼下是在将恶报作用在阿延身上,报复他的所作所为?

      男人艰难地说:“要不,我是说,如果实在没得法,要不还是看看能不能去把那东西找回来?”

      “找回来?你疯了?”女人睁大眼睛,“再说了,已经这么多天过去了,外面那么,就算是头牛扔在那种地方,也早就冻死了。”

      男人抿抿唇角。

      他心里有一种极其强烈的预感。

      那东西不会死。

      两人连夜点着全家仅剩的一盏油灯,走了将近整整两个时辰,回到那片冰湖,去找那团黑东西究竟是不是还活着。

      黑灯瞎火找了一整夜,在地平线泛起一点熹微的光线时,两人竟然当真找到了那团东西。

      男人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借着蒙蒙亮的天光,凝固的冰面之上,拖拽出一道蜿蜒的,长长的血痕。

      血痕的尽头色泽变得很浅,似乎血液都已经近乎流干,只留下一层淡淡的拖拽爬行痕迹,那痕迹一直蔓延到湖边的杂草堆里,里面究竟有什么,肉眼分辨不清。

      男人却已经僵在了原地。

      妻子见他状态异常,心脏也开始狂跳起来,小声问他:“怎么了?”

      男人轻声道:“当时……当时我确实将它扔在了湖中央啊。”

      但是湖中央什么都没有,这也是他们找了一夜却一无所获的原因。

      湖面结冰时,岸边的水更浅,温度也更低,所以湖边的冰面最先凝固,冰层也最厚,而湖中心的水更深,水温相对更高,冰层也最薄。

      那时他虽六神无主,却也还存着一分理智,万一——只是万一,若这东西没有立即被冻死,万一这冰面反过来被它的温度融化,它掉进冰湖里,也一定难逃一死。

      但是它却消失了。

      自湖中央到岸边的杂草堆,冰面沿途一路上都是被冻在冰面上破碎的皮肤组织,眼下是清晨,气温比正午更低,几乎达到了泼水成冰的程度,皮肤只要稍微沾上冰面,便会被直接冻在上面。

      那东西竟然就这样一路爬,一路撕扯自己的皮肤,就这么挪到了岸边……

      它死了吗?!

      两人心乱如麻赶到杂草堆旁,草叶上沾染着一层厚厚的霜露,但地面上却并未成冰。

      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蜷缩在草木间,浑身皮肤破碎斑驳,尤其是胸口和双臂,简直没有一块好皮,鲜红的组织暴露在空气里,但由于它体型实在太瘦,连肉都几乎没有,白骨都快要显露出来。

      但在它身下,仿佛有源源不断的热意融化了霜露,地面上湿漉漉的,竟然在清晨挂着几滴晶莹的露水。

      “这——”女人两眼一翻,险些被这一幕吓得昏厥过去。

      男人慌乱接住她,她剧烈地喘息着,呼出一层浓郁的白雾。

      “见鬼了?邪物,绝对是邪物。”

      女人死死掐住男人的手臂,脸上又哭又笑。
      “冻不死啊,这可怎么办?”

      最终,两人不敢再随意动作,干脆横下心将那团东西重新带回了家。

      他们第二件事,便是找来神婆作法,神婆在逼仄的小院子里做了一场法事,最后点燃了火盆。

      神婆说此物是天生邪祟,要跨火盆才能得以驱邪,然后再把邪祟扔进去烧死,一切就都能回归正轨,阿延也能够得救。

      自从被带回家,那东西不知是冻得发僵,还是失血过多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只静静地躺在地上,像是已经死了。

      但就在它被烈火吞噬的瞬间,它前所未有地剧烈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尖利的“咯吱”声,就像是刀尖刮擦餐盘发出的刺耳声音。

      阿延被女人抱在怀里,依旧在哭,女人闭着眼睛,也伸手捂住他的眼睛。

      “别看,别看,很快就会好了,你很快就会好起来了……啊!!!”

      她尾音骤然拔高,众人转眸去看,只看见一道残影自她怀中飞出,“砰”地一声坠落在火盆里。

      “是延命,是延命啊!快救娃儿啊!”

      女人毫不犹豫便往火盆旁冲,不管不顾伸出手,但火势却极为反常地蔓延,猛然腾起一道冲天的火柱,将所有人拦在外面,也吞噬了火盆中的两个小身影。

      在一阵呼天抢地中,众人手忙脚乱打水,最终扑灭火势之时,已经是一炷香之后。

      火盆之中一片焦黑,只看见两具被烧成焦炭的身体紧紧蜷缩在一起,仿佛初生那时一般。

      “阿命一直都在照顾阿延,在娘亲肚子里的时候,就把所有的好吃的都给了阿延,自己却什么都没有。”

      阿延强忍着烈火灼烧的痛楚,抱紧了阿命,缓缓道,“阿延怎么能眼睁睁看着阿命去死,自己一个人留下呢?”

      它们是一体的,从头到尾都是。

      所以,它们永远都要在一起。

      “要下雨,要下雨。”阿延喃喃道,“下雨就不会热,也不会疼了……”

      下一瞬,一汪清泉猛然凭空涌下来,几乎只是短短一瞬间,浇灭了熊熊烈焰。

      变故突如其来,所有人都瞬间顺着水流涌来的方向看过去。

      白衣少年罩在一件过分宽大的白袍之中,一双巨大的眼睛愣愣盯着这个方向,右手还没有来得及收回。

      见所有人都神情古怪地盯着自己看,安若渔怯怯地蜷缩起手指,把手用袖摆遮掩住。

      “它说想要水,所以我就……”说着,安若渔眼眶里瞬间盈上一层水雾,“我做错了吗?”

      “……无碍。”温妩慢慢地吐出一个字。

      她只是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除了哭什么都不会的安若渔,竟然也是个深藏不露的大佬。

      即便是水灵根的炼虚境修士,一时间恐怕也弄不出来这么多水。

      ——九陵小会时,他不是测出来只有天灵境的修为吗?!

      不远处,清澈透明的水包裹住破碎的骨茧,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泡泡漂浮在半空中。

      两个小身影紧贴在一起,已然气息断绝,两张被烈火焚烧得可怖的面容上,竟然带着几分笑意。

      好像在娘亲肚子里时的那种感觉,只需要在水里漂,什么都不用管,也什么都不用想。

      他们永远在一起。

      令众人如临大敌,又损兵折将几乎丢去了半条命的鬼童阿延,竟然就这么死在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手里。

      这结果,未免有点滑稽。

      梅青时按捺不住轻咳了几声,眼睛里却含着笑意:“合欢宗果然藏龙卧虎。”

      温妩:“呵呵。”

      如果她说她也是今天刚发现身边还有个隐藏大佬,会有人相信吗?

      安若渔这时候也凑上来,温妩侧过脸,正对上一双比起鬼童阿延,也不遑多让的黑洞洞的眼睛。

      “宗主,我做得对吗?您开心吗?”

      温妩:“……很好。”

      该感谢鬼童延命,短时间内拔高了她的恐惧阈值。
      但是虽然她不会尖声惊叫,可是让她笑也实在是笑不出来。

      温妩过分平静的神情落在旁人眼中,则成了对于安若渔的实力,早有预料,心有成竹的意味。

      梅青时笑了笑:“想来如此多的奇人,也只有温宗主能够镇得住,合欢宗也一如温宗主一般,深藏不露。”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温妩心里突然警铃大作。

      她明明是个半吊子,充其量也是只会输出不懂防守,但一场恶战下来,所有人都挂了彩,严重如梅青时和梦溪,一个废了一只手浑身灵力波动尽无,另一个满头华发看上去简直命不久矣。

      她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难道自己刚才的动作真的有那么快,一丁点都没有被打到?

      很快,温妩就忍不住联想到另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

      她已经总结出规律来了,那个不明身份的蒙面采花贼,上一次出现,似乎是在她出手之后不久。

      这一次,她也出了手,而且还不在她自己的地盘。万木春这种地方,安保系统绝对连合欢宗都不如,真的能保护得了她?

      但更多的话也不好对梦溪明说——她总不能说,自己身为合欢宗主,还要提心吊胆被别人当花给采了吧?

      越是思考这个问题,温妩的一颗心便越是往下沉,半点刚死里逃生,侥幸战胜对手的喜悦都感知不到。

      红衣女子神情不仅没有半分愉悦,反倒愈发显得沉凝,那张昳丽精致的脸也少了几分艳色,多了几分高深莫测之意。

      梅青时一直在不着痕迹地打量她,见状,心底更是一动。

      温妩果然很强,无论是进入鬼童延命的里空间时,还是如今,脸上都看不到丝毫情绪波澜。

      ——仿佛对如今的结果,早有预料。

      她一早便知道,即便是没有旁人,仅凭她一己之力,便能轻而易举地将鬼童延命战胜。

      好在虽然起初多有试探,但方才他还是顺从了自己的直觉,并未选择和温妩站在对立面。

      就在这时,梦溪也勉强起身靠近过来。

      他光滑的掌心生出深刻的纹路,面容上也多了些皱纹,显然方才被阿命吸走了不少寿元。

      金色虹光略微一闪,一座金屋虚影便自他袖间飞出,浮动在温妩面前。

      温妩被这金光闪瞎,瞬间回过神来,略微皱起眉。

      梦溪观察她脸色,还以为是看不上他这万木春。

      也对,温妩实力高深,合欢宗又向来不缺灵宝,虽然这法器于长生界修士而言,但凡是给出去,恐怕要抢破头,但温妩却有不为所动的资本。

      可他还是轻点了下指尖,将金屋向前又送了一寸。

      “这是先前梦溪答应过您的事情。”梦溪微微一笑,“温宗主,还请笑纳。”

      温妩没有立即动作。
      她撩起眼睫对上梦溪的眼睛,见到他眼尾不易察觉的纹路。

      “将本命法器给本座。”温妩道,“日后你打算怎么办?”

      这种不需要能量点兑换的东西,简直是天降甘露。

      但温妩虽然想要这种宝贝防身,想要得不得了,却也不能发死人财啊——梦溪这样子,看起来比她需要这座万木春多了。

      梦溪略微一怔,没想到温妩开口第一句,竟然是关心他的安危。

      他心头一暖,脸上笑意也更深了几分,“梅宗主废了右手,都尚且未曾自厌,梦溪不过是少了一个本命法器,又有何不妥。”

      说及此,梦溪转身朝着梅青时躬身,结结实实行了一个大礼,“若非宗主自伤出手废去鬼童延命的脐带,恐怕梦溪此次难以善了,请受梦溪一拜。”

      “梦溪公子不必如此。”梅青时笑了笑,右臂软软垂落在身侧,面色虽苍白,却依旧含着笑意。

      “在下只求活着,有没有这只手,于在下而言并没什么所谓。”

      他伸出左手,自怀中掏出那枚破旧的手帕,“反正,在下原本也是个旧病缠身之人,又何惧再多上一些病痛——咳!”

      梅青时话音猛然顿住,瞳孔骤然缩紧。

      一口血抑制不住随着呛咳,哗啦喷了出来,浸透了衣襟。

      他缓缓地垂下眼睫,瞳孔中倒映出一道长长的剪影。

      ——只见他左手中那枚方帕,不知何时被诡异地拉长化成尖锐的利刃,瞬息间当胸灌入,刺穿了他的心脏。

      鲜血滴滴答答顺着下颌坠落下去,砸在如意祥云纹上,洇开一大片刺目的鲜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苍溪(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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