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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九陵(二十四) 占有欲(含 ...

  •   魏方朔的眼神缓缓变了。

      温妩心头一跳,没敢和他对视。

      她错开脸,又正好迎上虞仓舒愈发诡异的视线,避无可避,只好僵硬扯了扯唇角。

      这话说的太怪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和魏方朔当真有什么“不可不说的二三事”呢。

      但沉秋却似乎只是濒死之时随口一提,话说到这里就戛然而止,并不打算多说。

      见温妩对它的哭闹充耳不闻,沉秋干脆耍起赖来。

      它仅剩的上半身在地上骨碌碌来回打滚,魏方朔刺向左边,它就滚到右边,魏方朔刀尖追到右边,它又滚向左边。

      魏方朔额角直跳,也失去了陪它胡闹的耐性,干脆利落提刀便要砍向它脖颈。

      见他当真动了杀意,沉秋动作猛然一顿。
      它张口尖叫道,“你杀了我有什么用?都这么久过去了!”

      这么一张口,温妩才发现,它口中那条猩红的长舌不知何时消失了,只剩下一个血淋淋的空洞。

      那空洞一张一合,吐出含混不清的字眼,“离索应该早就把所有人都杀光了!”

      “离索”二字一出,温妩还没反应过来,魏方朔和虞仓舒皆瞬间变了脸色。

      “你说什么?”
      魏方朔猛然拧眉。

      “‘夜奔赶月’竟然也来了?”

      “夜奔赶月”离索的名声,虽说残忍凶悍程度不及“红拂天悲”沉秋,但在长生界的著名程度,也不遑多让。

      但他的名声和沉秋的残忍凉薄不同,作为“幽冥四诡”中位列第二的诡,离索同沉秋关系极好,向来同进同出。

      不过,离索杀人的方式和沉秋相比,要委婉迂回不少。

      之所以被称作“夜奔赶月”,是因为离索只会在月圆之夜出现。
      每一次现身,都只热衷于一件事——让别人和自己赛跑。

      规则也很简单,它会给猎物十息时间逃跑,但十息之后,但凡被它抓住的猎物,都会死。

      “幽冥四诡”中,虽然那本坑文里着墨最多的是沉秋,但关于离索的剧情,温妩也依稀记得一段。

      有一次,被离索抓住的几个倒霉鬼里,其中一个人胆子特别小。

      离索样貌同羸弱苍白如书生的沉秋截然不同,他身形高大,常年覆着铁面,通身玄甲,即便不开口往那一站,也是鬼气森森,压迫感十足。

      那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离索刚宣布完规则,还没等这场“猎杀游戏”开始,那人就已经率先撑不住尿了裤子,承受不了这种要命的精神折磨。

      倒霉鬼顶着一身尿透了的膻骚味,“扑通”一声跪下来,“砰砰”磕头,跪求离索要不直接把他杀了吧。

      离索的回应是坚定地摇头拒绝。

      它说不行,它一定要遵守规则,逼着那倒霉鬼去跑。

      可是那人实在害怕得厉害,吓得浑身发软,四肢仿佛不受控制,面条一样软软地搭在地面上。

      别说是十息,就算给他是个时辰,他也动弹不得。

      最后时间过去,身后森寒的鬼气近在咫尺,倒霉鬼怕得要死,拼尽了全身力气,也只艰难地在地面上爬动了一寸不到的距离。

      只这么微小的挪动幅度,这一次,离索总算如愿以偿,手起刀落,收下了他的性命。

      不过显然,这件事除了温妩知晓之外,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听闻“离索”两个字,虞仓舒拖着重伤的身体转身便要走,魏方朔则不再犹豫,抬起手臂扬起惊鸿影。

      沉秋盯着正上方高悬的刀尖,倏然一笑。

      “不必那么麻烦,即便没有这一刀,我也必死无疑。”

      它似乎终于冷静下来了,一张没有舌头的口中含混吐出几个字。

      好在它语调向来抑扬顿挫,令人勉强能辨认出来,“让小阿妩留下吧,我想同她说说话。”

      魏方朔闻言没动,唇角扯起一抹嘲弄:“她?谁不知道她同幽冥界一条心,若是她将你放走了呢?”

      沉秋淡淡地望着他,似乎懒得回答这个问题。

      温妩叹口气,代替沉秋道,“沉秋代酆都北帝出面夺取‘九引灵降’,眼下它任务失败,即便回去,也不过是死路一条。”

      她这么回答,看似是在替沉秋解释,实际上也有私心。

      温妩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魏方朔的神情,满心期待。

      明白了吗?明白了吧!

      酆都北帝正式开始争夺九引灵降了,以后一定要警惕整个长生界放小心点,可千万别让幽冥界把九州给侵吞了啊!

      然而她目光落在魏方朔脸上,却并未看出分毫戒备之色。

      恰在这时,沉秋唇角微扯,露出一抹奇异的笑意。

      “不只是这一个任务。”它眯起眼睛,视线在两道红色身影之间来回移动,“魏阁主,帝君特意命我取你性命呢。”

      温妩皱了皱眉。

      魏方朔什么时候惹上了酆都北帝?
      该不会下一次她奉命“血洗”的宗门,就成了天武阁吧?

      温妩没多想,魏方朔垂下眼,同沉秋诡谲的视线对视。

      瞬息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幽冥界的确借温妩的手血洗了几大世家,但酆都北帝却从未点名要过谁的命。

      故而此番沉秋破界而来,目的并不在天武阁。
      而在他身上。

      他同酆都北帝素未谋面,唯一可能产生的交集,只在一个人身上。

      而那人此刻便在他身边。

      沉秋视线一直落在魏方朔身上,见他眼神微妙变化,鼻腔里逸出一声辨不清意味的气声。

      它怪笑一声,吐字因没了舌头而显得愈发模糊诡异:“你以为今日赢了我?只是在这牌桌之上,有些筹码是看不见的。”

      “说不定,最后真正输得一败涂地的人,正是你啊魏阁主。”

      魏方朔眼眸微眯,并未回答。
      须臾,他挽了个刀花,嗤笑道,“一个被弃掉的筹码,也配与我论输赢?”

      沉秋笑笑,闭上眼睛不再开口。

      温妩盯着面露死志的沉秋,片刻,又去看魏方朔。

      哈哈,当她的面打什么哑谜,当她丈育啊。

      魏方朔眼神古怪地回视着她,神情渐渐变得有些复杂。

      他回想起先前温妩在沉秋身边时,隔空望过来的那一眼。

      那种欲语还休的眼神,仿佛深深镌刻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散,越是想要忘记,反而越发清晰地往他脑海里钻。

      饶是早已知晓酆都北帝对长生界的图谋,但对方对长生界的掌控依旧超出了他的预想。

      他自认同温妩多年来连点头之交也称不上,唯独在九陵小会打过照面。

      而短短一日之后,沉秋便出现在此。
      指名要他的命。

      酆都北帝对温妩的占有欲,足以窥见一二。

      但沉秋接下来的话,却令魏方朔心底生寒。

      ……酆都北帝待温妩虽特别,可本质上,同沉秋并无差别。

      她的命,就像是被看不见的细丝跨越千里牵在酆都北帝指尖。
      只需他轻轻动动手指,便可对她生杀予夺。

      可她却竟然不惜铤而走险,也暗中帮助他和虞仓舒脱困。

      分明已经有许多年,他们之间即便相对也无话可说。

      可就在这一刻,魏方朔陡然感觉很多压抑已久的言语一股脑涌到唇边。

      他想问,这么残忍的一个人,不,酆都北帝甚至连人都不算。
      她又为何一定要执着留在他身边?

      但是,这些话,他早已没有资格开口。

      良久,魏方朔手腕微转,缓缓收刀。

      他只是语调冷漠地提醒:“即便它就要死了,也未必没有存了拉你陪葬的心思。”

      说到这里,他转身离开,“我言尽于此。”

      温妩不是没有想过这一点,但迟疑片刻,她还是决定走到沉秋身边,半蹲下来看着它。

      在剧情里,原主和沉秋关系似乎一直还不错。

      她刚才毕竟“无意间”背刺了它,也算是导致它败北丧命的罪魁祸首。
      它想要朝着她发泄一二,也实属正常。

      再加上她有这一身摄像头战袍护体,沉秋眼下大势已去,温妩确定它伤不了自己。

      温妩垂下眼,看着沉秋越发缩水的身体。

      如果说它开大之后的容貌称得上英俊,那么平日里的样子虽然过分羸弱了点,也稍微阴间了点,但说到底还能看得过去。

      眼下它的样子,就像是死掉了美丽皮囊的画皮鬼,整个鬼都好像恢复成了原本刚死去时的样子,浑身骨瘦嶙峋,肋骨根根分明——胸口处的皮肉绽开,已经完全露出了森然白骨。

      温妩看着都觉得浑身幻痛。

      其实,平心而论,幽冥界的鬼各个也都不容易。

      尤其是能够晋阶诡位之上的厉鬼,哪个生前不是受过非人的折磨虐待,这才怨气冲天?

      温妩叹息一声,虽然她很抱歉,但她还是不能认可沉秋的所作所为。

      可是预料之中的谩骂却并未出现。

      沉秋静静地凝望着温妩,在她清澈的眼眸里,看见自己清晰的倒影。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用言语根本无法形容。

      脸皮仿佛被整个揭下来半张,露出猩红的血肉和血管,一颗圆溜溜的眼睛几乎从眼眶中滑落下来。

      它有点狼狈地倏然挪开视线。

      “吓到你了吧。”沉秋勉强笑了笑,“我本来的样子,是不是很丑?”

      温妩的确很难昧着良心说“好看”,但她看得出来,这样的伤势,如果说是自己折腾出来的,那未免有些太过丧心病狂了。

      见她不说话,沉秋语气有些受伤,“小阿妩,你是不是还在怨我?”

      温妩抿抿唇角。

      她不怨沉秋,它说白了,也只是个剧情里的角色。
      它想要做什么,过去经历了什么,一早都已经被设定好了。

      但是此刻,温妩莫名说不出这些话来。

      她觉得,自己还是稍微有些怨的。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这种味道,温妩一开始闻到的时候,险些忍不住干呕。

      但碍于人设,再加上精神紧绷,她自始至终都强忍着。

      这么久过去,再认真感受这种味道,她突然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

      习惯真是一种可怕的事情。
      这让她越来越觉得,自己和这些角色没什么不同。

      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

      而沉秋却当着她的面,残杀了那么多人。

      温妩更理解不了原主。

      分明是一个人类修士,天资又如此卓绝,前途大好,为什么偏偏要选择和酆都北帝同流合污。

      看着这些令人肝胆俱颤的鬼残忍杀害自己的同胞,她真的一点都不会难过吗?

      而她几日前在这身体里苏醒过来。
      原主又去了哪里呢?

      沉秋看着红衣女子秾艳沉静的侧脸,视野开始逐渐变得模糊。

      另一张几乎一模一样的、却显得青涩些许的脸,在虚空中凝成幻影。

      两个影子慢慢地靠近,最终,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初次见到温妩的时候,对方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娇娇小小的一个,跟在帝君身边,宛若羊羔误入狼群,漂亮干净得格格不入,又惹人觊觎。

      所有的鬼都以一种轻蔑又垂涎的目光打量她,笑话她,说人类就滚回该去的地方去,逞强出现在幽冥界,指不定哪天就被一口吞了,连根骨头都不会剩下来。

      沉秋那时已位列四诡之首,红拂天悲的名声响彻两界,正是风头无两的时候。

      它身侧乌央乌央围着很多鬼,大多也用那种不算友善的视线打量着温妩。

      沉秋却只是皱眉摆摆手,它刚一动作,身侧的鬼便整齐划一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周遭嘈杂得很,众鬼议论纷纷。
      这是第一次,有人类活着来到幽冥界,还是个漂亮娇俏的少女。

      而带着她的不是别人,是幽冥界的王。

      沉秋没有搭腔,视线穿过百鬼也落在温妩身上,倒是没有多少恶意。

      它也觉得这个少女很漂亮。

      毕竟位列四诡之首,沉秋的消息,总是要比普通的鬼灵通不少。

      它知道,这个少女是近日来帝君的新宠。

      她在帝君的地盘上受欺负,无论是出于威慑还是宠爱,帝君是一定会为她出头的。

      沉秋没想到的是,酆都北帝那一日只是淡淡坐于王座之上,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更没有出手。

      它甚至没有看清少女的动作,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侧的嘈杂声更吵闹了。

      沉秋一转过头,便发现方才出言不逊的小鬼们,脑袋不知何时骨碌从脖颈上滚落下来。

      有的眼疾手快接在怀里,有的反应不够快的,脑袋“啪嗒”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和别的脑袋撞在一起,四只眼睛大眼瞪小眼。

      手里捧着脑袋的鬼也很茫然,不知道事情是怎么突然发展成这样的,抱着头面面相觑。

      而那红衣少女慢悠悠转过身,在百鬼惊悚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登上那无鬼敢靠近的高台。

      上一个胆大包天靠近这高台的鬼,已经位列诡位,实力放眼整个幽冥界,也只是几鬼之下,万鬼之上。

      即便如此,只是一瞬间,它便消失了。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痕迹。

      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后来,这个空缺的诡位,便被沉秋代替。

      但此时此刻,本应血溅当场的少女竟然安然无恙地踏过最上一阶,脚步轻盈地靠近高台上唯一居高临下的那个位置。

      王座上的身影竟然只是微抬起手,像是被她方才惊艳出手取悦到一半,漫不经心抚摸了下她的发顶。

      自那之后,再也没有厉鬼敢说她不好了。

      后来,红衣少女长大,容色出落得愈发明艳动人,同时,也眼都不眨地杀了越来越多的人,越发受帝君器重。

      所有的鬼都说,她是帝君在长生界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是他亲手养大的玫瑰,眼下虽说身份不尴不尬的,什么位阶都没有,但日后究竟是什么身份,谁都说不准。

      说不定,幽冥界要出一个人类女主人呢?

      众鬼纷纷一改初见时的不屑轻视,争先恐后地巴结她,无所不用其极。

      好在它们早就死了,也没什么脸皮,样貌更是一个赛一个的千奇百怪,倒是不怕旁人说讨好得面目可憎。

      红衣女子也似乎成熟了许多,不再似起初那般锋芒毕露。

      她笑眯眯对待所有鬼,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漏,每一只鬼兴冲冲地去,都晕乎乎地回来。

      但是沉秋莫名觉得,其实她谁都不喜欢,也谁都不看在眼里。

      后来有一天,它终于第一次主动打了招呼,和她说了第一句话。

      “嗨,小阿妩。”

      红衣女子瞥它一眼,似笑非笑:“别这么叫我,我快要吐出来了。”

      沉秋笑嘻嘻,不仅没有改口,反倒更亲近地凑过去,身下轻烟缠绕上她的身体。

      “小阿妩。”它偏了偏头,半真半假地问,“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红衣女子扫一眼碍事的轻烟,单手拂落,也学着沉秋的样子偏了偏头:“如果我说实话,你会杀了我吗?”

      沉秋伸出三根手指:“我发誓,绝对不会。”

      得了它的保证,红衣女子笑眯眯,语气却分毫不客气:“我讨厌死你了。”

      这时候,沉秋分不清自己是头痛更多,还是心痛更多。

      它皱眉露出一个委屈的表情:“为什么?”

      红衣女子理所应当道:“因为你杀了很多人。”

      她说这种话,沉秋自然不会以为她在怜悯,毕竟,她杀的可不比它少。

      沉秋只是觉得奇怪,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红衣女子想了想,少顷才道:“因为你杀的,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她撇了下嘴角,表情鄙夷。

      “无论在哪里,恃强凌弱都为人所不齿。”

      沉秋觉得可笑,它们这些做鬼的,哪里管这些莫名其妙的规矩。

      但是说不上为什么,自从听了这句话,再次看见一个满身血污、盯着它瑟瑟发抖的小孩时,沉秋无端兴致全无。

      “小阿妩……”

      思绪在这里中断。

      沉秋仅剩的半张脸皮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它气若游丝道,“我已经很努力了,像你说的,不杀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这一次,我杀的都是修士,怎么到最后,你还是不喜欢我呢?”

      温妩一愣。

      原主竟然还说过这种话吗?

      见她面露迷茫之色,像是不愿承认自己曾经说过这些话,沉秋笑了笑。

      “你真是个矛盾的人。”它缓缓道,说不上是什么语气,似乎没有任何情绪,又似乎什么情绪都有,“不过,如果在我还活着的时候,能够遇见你这样的人……”

      “或许,一切都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有些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久到沉秋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但是死亡的滋味和血腥气,让它仿佛又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的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他是个末流修仙宗门的内门弟子。

      这个宗门有多末流呢,就连一宗之主都不过是天灵境初期的修为,在仙门林立的长生界夹缝生存,不起眼到几乎没人记得住宗门的名字,就连它都已经忘了。

      不过,这个宗门虽不起眼,氛围却极好。

      他当年是内门中辈分最小的,上面有两个师兄一个师姐,修为最高的师兄已经是驭灵境修为,剩下两位不过引灵境。

      虽然修为实力也不起眼,放在任何一个世家大族,恐怕连做外门弟子都不够格,但是在他们宗门里,已经绰绰有余了。

      沉秋拜入师门后五年,便成功引灵,成为了整个宗门里天资最高的那个。

      尽管也不过是矮个子里拔将军,但是他这么一引灵,整个宗门都很欢喜,师尊和师兄师姐们都对他极好,得了任何好东西,第一个都想着拿给他。

      后来,宗门里又添了一位小师弟。

      小师弟长得清秀,性情也乖巧,年岁不大,白白净净往那一站,就像是个瓷娃娃。

      师门上下都说小师弟是瞎了眼,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陪他们这群废柴胡闹,但是小师弟胡闹得很开心。

      小师弟来了之后,宗门里最受宠的人便从沉秋变成了他,但沉秋并不难过,因为他也很喜欢小师弟。

      彼时沉秋已晋阶驭灵境,修为同师兄也不相上下,再加上他相貌英俊,性情平和正直,在当地闯出了一点小名声。

      铺天盖地往沉秋洞府中送的灵宝,现在变成了接二连三往小师弟洞府里送,但小师弟天赋不高,即便已经夜以继日地努力,却依旧无法引灵入体。

      沉秋和师兄便愈发努力替当地的有钱人家办事,顺便四处寻找能够助小师弟引灵的天材地宝。

      原本,生活就应该是这样,在平淡的幸福中稳步向前。

      虽然他们永远比不上那些真正的高门子弟,但这样的日子,也称得上平安顺遂。

      直到有一天,宗门旁边的世家丢了一件宝物。

      说是世家,也不过是同他们那个小宗门相比,权势滔天,若是真正同九州“七宗五氏”那样的名门望族相比,其实也不过是蝼蚁。

      但这样的小世家,也足够碾死沉秋的宗门。

      那天,沉秋是被一阵剧烈的拍门声吵醒的。

      他拉开门,人还没彻底清醒过来,便被拽得直接飞了出去。

      两名师兄一人一边,分别架着他两条胳膊,师姐站在他身后推着他的背。

      “不好了,小师弟出事了!”

      沉秋赶到公堂之时才知道,原来那世家丢宝贝的时候,正巧小师弟去过。
      而那宝贝恰巧是能够助人拓宽经脉气海,引灵入体的东西。

      世家嫡子一口咬定,那一日只有小师弟一个外人进去过,一定是他偷走的。

      小师弟白净的脸蛋上沾满了尘泥,每日束得精巧的发冠也乱了,那枚他们师门倾尽灵石买来不久、亲手系在他腰间的储物袋碎了一地。

      他被押入地牢前,哭着喊着说不是她做的,他从来不偷别人的东西。

      是世家嫡子贼喊捉贼,这宝贝是世家的传家宝,听闻是祖上出过的一位天灵境修士留下的。

      世家嫡子并无根骨,无法修炼,纨绔名声远近皆知,他的父母自然认为他烂泥扶不上墙,不会将这样的宝贝浪费在他身上。

      可世家嫡子却不甘心。

      小师弟被拖走之后,公堂上一片死寂。

      坐在主位的县衙头痛地揉了揉眉心,他最烦办这种牵扯到当地乡绅的案子。
      但流程也算熟悉,当即便当作什么也没听见,只说还需要细审,示意所有人都回去。

      沉秋心情沉重地回到宗门,师兄师姐瞬间围上来,问他情况如何。

      师尊晋阶天灵境已有百余年,却至今并未突破,寿元本便将近。

      此番听说小师弟受人污蔑,惹上了世家人,情绪激荡间竟直接呕血昏厥了过去,师兄师姐方才便留在宗门中照看。

      沉秋担心师尊思虑过重,勉强笑了笑,说没事,他能够解决。

      回到洞府之中,沉秋一眼便看见桌上不属于自己的储物袋。

      一道身影坐在他的房间里,他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下颌微微抬着,倨傲而轻蔑地自上而下瞥着他。

      正是方才公堂中见过的世家嫡子。

      储物袋中是一千极品灵石,世家嫡子冷笑说,若不是自己,恐怕沉秋这辈子都见不到这么多灵石。

      这些灵石足够沉秋挥霍一生,就连凭此机缘飞黄腾达都未尝不可。

      日后,沉秋可以随意支配这些灵石,购买最好的丹药、法器,他根骨不差,争得百年寿元不成问题。

      只有一个条件。

      翌日,沉秋再次来到公堂之上。

      世家嫡子一改前一日目中无人的嘴脸,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昨日小师弟狗急跳墙,见人就咬,冤枉了自己。

      然后他顺势指了指沉秋,说他带来了证人。

      县衙面无表情地看着世家嫡子,直到这个时候,才麻木地转过头来看向沉秋,公事公办地问:“你确定自己看到了,是谁偷了那宝贝?”

      沉秋没有立即回答,小幅度侧过头,看了一眼世家嫡子。

      世家嫡子一脸志在必得的微笑,他似乎已经胜券在握,就连身体都没有转过来,仿佛当县衙是个摆设。

      他光明正大地盯着沉秋,用口型说了两个字:“灵石。”

      沉秋挪开视线,看向另一边。

      与世家嫡子一身华服锦衣截然不同,小师弟显然已在狱中经过几轮磋磨,灰头土脸地瘫在地上,再也不复刚入宗门时的俊秀。

      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在血污间死死盯着沉秋,满眼的希冀。

      沉秋艰难地闭了闭眼睛。

      他伸出手,慢慢地吐出两个字:“是他。”

      一时间,全场一片死寂。

      沉秋的指尖微微发颤,但指向却极坚定。

      他的手指向世家嫡子。

      世家嫡子脸上的笑意凝固,眼神缓缓变了。

      这一日过去,地牢里多了一个人。

      小师弟几乎已经成了血人,但沉秋也没差多少,呼吸的时候满鼻腔气管里都是血腥气。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痛昏过去了多少次,这一次苏醒过来的时候,没有新的疼痛降临,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痛到麻木了。

      沉秋艰难地转了转眼珠,发现他想错了。

      实际上,是几个轮流行刑的人都已经累到不行,哼哧哼哧靠在椅子上休息。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世家嫡子在沉秋视野里显露出来,依旧是干干净净、养尊处优的模样。

      但他表情却不算好看:“竟然把我给你的灵石原封不动留在了洞府里,一点都没动过。”

      世家嫡子冷冷掀了掀唇角,“你早就预料到这一天了吧,但我心地善良,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告诉我,东西到底是谁偷的?”

      沉秋啐出一口血沫,直直盯着他:“是你。”

      世家嫡子眸光发狠,劈手夺过一名行刑人手里的刑具,滚烫的烙铁往沉秋脸上落下:“你再说一遍。”

      血肉蒸发的烧焦气味钻入鼻腔,钻心的疼痛中,沉秋浑身发抖,但他四肢都被困在长凳上,就连挣扎都费劲。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昏昏沉沉感觉世家嫡子还没走。

      沉秋嗓音嘶哑,只有一个字:“你。”

      世家嫡子深吸一口气,冷不丁转过身,走到小师弟身边。

      小师弟血呼啦差躺在长凳上,一动不动,不知是不是已经死了。

      沉秋心底涌上一阵恐慌,就连方才受到折磨时,都没有此刻这样惊惧。
      他猛然挣动:“你——”

      剩下的话却在看清世家嫡子动作时,猛然哽在了喉咙里。

      世家嫡子亲自将小师弟身上的束缚解开,又将他身上染血的长衫剥下来。

      直到这一刻,沉秋才看清楚,小师弟身上皮肤光洁,哪里有什么伤痕?

      “比起死脑筋,我还是更喜欢和聪明人交流。”

      世家嫡子嘲弄看一眼沉秋,说话却是对着小师弟,“那个老东西已经陨落了,事情办成了,你可以走了。”

      那道熟悉的身影背对着沉秋,默默地接过行刑人递过来的新衣服,潦草地换上了。

      小师弟不敢看沉秋的表情,在沉秋出现在这里的时候,他就知道计划出了问题。

      但是当时,他别无选择,只能将错就错。

      沉秋目眦欲裂:“你是不是有话该对我说?”

      小师弟身体一僵,总算缓缓转过身来。

      但在他看见沉秋的模样时,脸上流露出难以克制的惊讶恐惧,瞬间嫌弃地挪开了视线。

      “师兄,我、我真没想到你会这样。”

      小师弟语速很快,声音很低,“我实在是太想修炼了,这么久都无法引灵入体,我实在不甘心。你们……宗门那么穷,你们费了半天力气找回来的东西,根本什么用都没有。”

      “那些东西,世家公子连看都看不上,我只要跟对了人,哪怕是他们塞牙缝的东西,对我来说都多有裨益,更何况是这样的传家宝……”

      “我们商量好了,做一出戏,那东西我也可以用,再加上……宗门也归我。”

      说到这里,小师弟语气一急,“但是……但是我已经要他放过你们了!宗门里只有师尊一个天灵境,对世家有威胁,只要师尊死了就足够了。但我真的……”

      “师兄,你怎么这么固执,这么贪心呢?公子不是已经给了你一千极品灵石了吗……?”

      沉秋看着小师弟的侧脸,仿佛第一次认识他这个人。

      但小师弟似是实在无法面对他,转身便踉跄夺门而出。

      充斥着血腥气息的地牢里,再次安静下来。

      世家嫡子饶有兴味地欣赏了一会沉秋绝望死寂的表情,片刻,也失了兴致。

      说到底,不过是个破宗门,一个没本事的驭灵境弟子罢了。

      杀了就杀了,对他来说算什么大事?
      待他成功引灵入体,整个长生界早晚都会尊敬他!

      “这么爱说实话——”世家嫡子笑着离开。

      “那就把他没用的舌头拔下来吧。”

      ……

      沉秋空洞的口腔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气声。

      “做人好累啊,小阿妩。既然已经做了鬼,我只想做个随心所欲的鬼,肆意妄为,无恶不作,这有什么不好。”

      但最后,好像还是不得好死。

      沉秋叹气道:“但魏阁主说得对,你当真该多提防一些。哪怕是身边人,也不可全信。”

      近在咫尺的红衣女子同曾经相比,模样没有多少变化,无论是他以鬼气伪装出的面容,还是如今真正可怕的样子,落在她眼里,永远都是淡淡的。

      “本来真的想拉着你一起死的,但最后想了想,还是算啦。”

      沉秋扯了扯唇角,故作轻松道,“即便你死了,在幽冥界也不会再见到我了。”

      它释然一笑。

      “小阿妩,好好活着吧。”

      ……

      与此同时,温妩的“身边人”瑟瑟发抖缩在一团,每个人都从夹缝中,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观察着突然现身的那道黑影。

      “夜奔赶月……”

      巨眼少年欲哭无泪地看着自己白得晃眼的皮肤,心生绝望,“待会若是真的跑起来,它第一个追的一定是我吧……”

      和他相比,昶枳公子和箨珐公子的反应显得平淡很多,仿佛早就不是第一次见鬼,还是幽冥四诡这样级别的鬼。

      两人对视一眼,昶枳公子伸出手,奇长无比的手指像枯树枝一般戳上巨眼少年的侧脸:“居颜公子,别担心。”

      他们不仅对九陵小会试炼地出现厉鬼丝毫不惊讶,甚至可以说是了然。

      毕竟,眼下的状况基本上算是他们一手促成的!

      火蛇啸天之下化作灰烬的无数张字条上,密密麻麻是不一的姓名。

      无一例外,都是近日来同温妩相交甚密的。

      昶枳公子和箨珐公子并不意外帝君会出手,但他们没想到的是,帝君这一次的动作竟然这么大。

      就连幽冥四诡都出面了吗……

      这么想着,昶枳公子突然感觉,他的手指也被连带着开始颤抖。

      眼见着巨眼少年随着自己的安慰,颤抖得愈发厉害,几乎抖若筛糠,快要笑僵的嘴角凝固在了脸上。

      他突然开始怀疑自己的亲和力。

      当年帝君选择派他来到温妩身边,不正是看重他春风化雨般的和煦吗?

      昶枳公子收回手,轻声笑着安慰了最后一句。

      “别担心,宗主若是知道这边的状况,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九陵(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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